《洪水猛兽》拔一毛

43、深海 深海

　　冷樊回到家，于小迟早就到了，无事可做，又在卧室睡着。

　　冷樊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于小迟沉静的睡颜。

　　以后，她会睡在另一个人的房间，会有另一个人看见她的睡脸，甚至……和她睡在一起？

　　不……不可以。

　　脑海里浮现出蔡希瑞家，那副挂在墙上的人体画。

　　他不知道她们坦诚到什么地步，才有那幅画的产生，但仅仅是于小迟如此幻想着呈现，也让他难以忍受地捏紧拳头。

　　他们是朋友，于小迟是画家，他这样安慰自己。甚至觉得自己对一个死去的人产生恶意很不应该。

　　但深夜时翻来覆去，烦躁难忍。

　　他跨前一步，在进入房间的瞬间又站住。

　　于小迟如此信任他，小时候还知道照顾隐私，避免和他接触，长大后反而无所畏惧。他以为是因为他们变得熟悉，也欣喜于这样的亲近。

　　逐渐长大的于小迟，从一个贸然闯入他家的洋娃娃，变成相依为命的家人，再变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

　　冷樊按住自己的胸口，体会这段带着挣扎的心意。

　　‘你害怕感情，害怕失控’，陈久久的话响在耳边。我害怕感情，害怕失控？冷樊问自己。

　　他终于走进房间，地暖让人昏昏欲睡，思绪是矛盾和混浊的。他看着于小迟，想到这个家里没有她，会多么空旷。

　　床对面的柜子上，狭窄又长的更衣镜，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热气升腾起来，逐渐模糊了冷樊的视野，他看着床上安睡的于小迟，内心有被打破的情绪迅速蔓延，又被沉默撕裂。

　　这沉默来得狂暴而迅速，更衣镜里蓦然裸露的躯体，在幽暗中对比洁白如玉，衣衫被扯落一地。

　　愤怒和恐惧直冲天灵，一个狭窄更衣镜中出现两道人影，一道赤裸，另一道却穿戴整齐，连表情也寡淡沉默。是谁？

　　冷樊猛然后退，一直退，一直退，直直跌落进客厅的沙发。

　　他在刚才那瞬间如烟的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于小迟突然从沉睡中清醒，有种冥冥之中的直觉，虽然房间安静能听到钟摆的走动，但她知道：冷樊回来了。

　　下了床走出门，冬季昏暗内室，沙发上，坐着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低着头，于小迟走近他，脸上说不清是平静还是疑惑，温柔或者冷漠。

　　她只是轻轻地问：“你怎么了，还好吗？”

　　她一如更衣镜中的幻觉，他终于无法再把她当做曾经可以肆意哄骗的小孩，她的强大击倒了他。

　　他在……镜子里看到狼狈的自己。他失败了。

　　不成熟的天真的任性的像野兽一样直白横冲直撞的，她！冷樊如同水中被捞出，冷汗淋漓，罪魁祸首却一无所知。

　　“你终于……”

　　失败之人的颓废无法宣之于口，他不敢置信前行的道路有了裂口，但已经无可挽回。

　　“我忘了做饭，晚上煮饺子吧……”

　　于小迟疑惑冷樊突如其来的无力，她几乎从未见过他失败时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

　　“你又生病了吗？”

　　冷樊抬起头，于小迟的表情一如更衣镜中的幻觉，寡淡而怠倦。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强大，天生拥有毁灭的能力。

　　她让一个不断前行的人有了质疑。

　　确认冷樊没有发烧，于小迟收回手，鉴于他的异常，也不敢让他再忙碌，“我来煮饺子。”

　　她说完话，转身走向厨房，身影消失之际，冷樊闭上眼，沉重而抑制地靠在了椅背上。

　　******

　　“很难得还会见到你，我以为你是那种和失败的相亲对象老死不相往来的人。”

　　即使坐在冷樊对面，周玉燕依然觉得奇妙，想到冷樊主动问起她是否有空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备注错了名字。

　　“当初不是说好了，见面是朋友。”

　　“所以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

　　“……我在你眼里很冷酷。”

　　“是冷漠。”

　　周玉燕纠正，还是那家熟悉的咖啡厅，她无奈地说：“就不能换个地方吗？有必要这么恋旧？”

　　冷樊不确定她是否话里有话，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喜欢吃他们店的甜品。”

　　“有一点，但也不能经常吃。——唉，你连甜品都点的同一款。”

　　冷樊平时很细心，会关注人的喜好，会提出建议，但很少这么武断地替别人做决定——当然，排除对象是于小迟的情况——他今天不在状态。

　　周玉燕回归正题：“发生了什么？”

　　“我就不能突然想请朋友喝杯咖啡？”

　　“我们更应该去饭店，点一份酸萝卜老鸭汤。”

　　周玉燕嘲讽冷樊死鸭子嘴硬，明明不爱交际的人，突然主动请喝咖啡，请的对象还是一个身份关系略显得尴尬的人。

　　冷樊确实不在状态，甚至连基本的理智也欠缺。突然意思到找周玉燕说话不是个好主意，她虽然温和，同时也眼神犀利。

　　“抱歉。”冷樊闭了闭眼。

　　但他身边只有周玉燕一个女性。

　　“让我猜猜，和小迟有关？”

　　冷樊不说话，等于默认。周玉燕明白。

　　“没找陈久久，因为他给不了你帮助。你们关系很好，了解透彻，连他也提供不了帮助，说明你们立场不同？”

　　冷樊摇头，这次周玉燕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儿，周玉燕小心地猜测：“小迟要和你断绝往来？”

　　“为什么这么问？”冷樊下意识皱起眉头。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会让你苦恼？总不会是不知道晚饭吃什么。”

　　“不是……你为什么觉得她会跟我断绝往来？”

　　这个重点抓得周玉燕失笑，但她只是嘴角轻轻翘起，搅了下咖啡。

　　“因为女人的直觉。”

　　“……”

　　“我不是在敷衍你。”

　　不是在敷衍冷樊，周玉燕处于局外，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看清冷樊和于小迟的关系，也因为旁观，她几乎预测到于小迟的变化。

　　搅着咖啡，周玉燕一时有些失语。

　　“小迟像一种……深海里的鱼。”

　　两千多米的深海，比阳光更深的黑暗洞穴，生活在洞穴里的鱼，会进化出一种超级视觉。这种超级视觉让它们即使生活在黑暗的海底，也能看到非同寻常的颜色。

　　它们的世界在黑暗中迸发艳丽的光彩，不停穿梭漫游，本也生命漫长，但绝无法见光。

　　这些鱼群一直在深海游荡，从来不会浮上水面，潜移默化的基因改变了它们的躯体，它们和浅海里生存的物种是不同的。

　　光对它们是伤害。

　　周玉燕看着对面等待解释的冷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也有过一段担惊受怕的日子，熬过那段时间之后，我发誓不会让我的孩子重蹈覆辙。看到小迟，我很想保护她，希望她不要闯进我的世界。”

　　但我也曾经……是深海一条美丽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