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猛兽》拔一毛

40、他是谁…… 他是谁……

　　“最近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起飞，我赶到机场需要四十分钟，未免来不及，你最好把下一班机票也订上。女士……保持冷静。”

　　车子飞速行驶在无人的街道，凌晨三点，连跑夜的出租车也大多回去休息，道路畅通无阻，只有电子监控闪烁着红灯，不知会开出多少罚单。

　　冷静？

　　于小迟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冷静，她用手机购买着下一班飞机的机票，窗外路灯的阴影不断在她脸上穿梭，导致视线有些模糊。

　　唐德美抬眼从车内镜里看了看旁座，泪流满面的于小迟尤不自知，脸上那种痛苦和失神交织的神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轻飘飘的沉默。

　　“补两张机票，两个航班一班一张，我和你一起过去。”

　　“车子怎么办？”

　　“叫人来开回去。”

　　于小迟觉得自己似乎分裂成了两个人，这个冷静购买着机票，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甚至还有余心关注停车费的人，是她，也不是她。

　　蔡希瑞的死亡时间已经确认，就在昨晚十一点五十。

　　周五之前。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不断往外冒，于小迟侧头看向道路旁黑暗的林荫。

　　昨晚，蔡希瑞和一个陌生人从酒吧出来，两个人相约回到了他的住地。

　　他一贯这样，不管是在国外，还是回来，他的夜晚有大部分时间是和陌生人一起度过。

　　据那个陌生人以及第一目击者称：他和蔡希瑞到家之后，迅速做了一次，第二次兴致刚起时，蔡希瑞突然变得冷淡，甚至在大半夜把他赶了出去。

　　临郊的住地，偏僻角落，很难打到车，陌生人骂骂咧咧，在寒风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高价喊来的出租才终于抵达。

　　回城中心的路走了三分之一，越想心里越生气，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应该把蔡希瑞的脸拍下来，发到同城的交友吧里，断了他的桃花！

　　车子打了个转，又开回到蔡希瑞的住地。

　　窗户一片漆黑，想来里面的人已经睡着。这更让陌生人怒火中烧，干脆提脚就踹上大门。

　　踹了好一会儿，旧式铁门用一根粗壮的铁棍落锁，不用工具根本无法打开。

　　还以为是蔡希瑞根本不惜得理他，这么大的动静，都不出来给个说法。他用石头砸碎了窗户玻璃，然后借着微弱荧光，看到了躺在血泊里的尸体。

　　警察和120迅速赶到，但人已经死亡。警察通过通讯录拨打于小迟的电话，由于她的手机关机，只能又叫来了同样在通讯录里的吴茂。

　　一切已经无可转圜。

　　对她说在这个城市待得腻了，想要去下一个城市的蔡希瑞，时常说着阴阳怪气笑话的蔡希瑞，令人感到痛苦又束手无策的蔡希瑞。

　　死了。

　　刀切过喉咙，又深又利，只用十几秒，人连挣扎都没有就会死亡。

　　他甚至懒得割腕，根本不想等待别人的救援。

　　吴茂在电话里依旧是呆滞的，语无伦次地说：“前两天他还向我嘲讽寇国建，说我找了个爹，我骂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他还说要回你的学校去看看，他更喜欢外国……外国小伙子。”

　　“他甚至还有闲心去酒吧……”

　　林林总总，汇集成一句话：她不相信。

　　一个活生生的人，认识两年多打打骂骂走过来的朋友，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

　　警察没有在蔡希瑞身上找到任何证明身份的物品，烟灰缸子里有烧火的痕迹，初步判断是身份证残余。

　　吴茂提供了姓名，可公安系统里翻找出来叫‘蔡希瑞’的人全国有四万多个，没有一个长成蔡希瑞的模样。

　　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比对，核实一个又一个同名同姓的人，警方甚至开始怀疑蔡希瑞是在逃罪犯整了容。

　　采集他的DNA样本入库查询，这需要很久的时间，而且只能对比录入系统的DNA片段，如果蔡希瑞没有前科，或者曾经无人报警他失联，那么很难确认他的身份。

　　这简直像一个荒谬的故事，认识两年的朋友，竟然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蔡希瑞的演讲视频也被警方调取，但因为他去的学校并非著名大学，而且他只收取少量的钱财，校方只提供一个演讲的房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审核。

　　他就用一个仿佛艺名一样的称呼，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前几个月回国时，他声称有事，拒绝和于小迟同一个航班，自行回国。可能就是因为机场出入需要核实身份证，而他的身份不能出现在她眼前。

　　“你相信吗……我觉得我好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每个人都这么痛苦，我也这么痛苦，我时常一觉醒来，以为自己真的醒来。但没有……世界总是这样。”

　　呢喃声轻飘飘的，像棉花把茫然包裹起来，只露出平静述说的柔软表面。

　　“……我已经分不清，究竟现在的我是从前的我做了一场梦，还是从前笑过的日子是一场梦。我是真实的吗？我看见的，经历的，是真实的吗？”

　　唐德美皱着眉头并不说话，他知道，她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或许于小迟是不存在的。”

　　‘蔡希瑞’，他也有过短暂的、长期的朋友，频繁出现在人前，他生活在世界的每一个地方，留下的‘印记’也多不胜数。

　　但在法律上，他依旧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放弃了身份，名字，放弃过去，放弃了那段人生。

　　那个清晨，如果蔡希瑞没有骗她，那他曾经在采访中露过面，凭借这个，或许很快能确认他的身份，挖出当年的历史。

　　但她不会说。

　　他在临死前烧毁了身份证，他想烧毁的不是一张卡片，而是那段被毁掉的人生。

　　即使远离故地，在世界漂泊，他仍然走不出那段记忆。老师，父母，指指点点的旁观者，自暴自弃的被害者。

　　他选择结束在周五之前。

　　“他告诉我，痛苦是可以承受的。”

　　他是个骗子。

　　“他骗了我……”于小迟终于哭出声，抽搐的身体，无法控制的情绪，心脏被挖出来一大块，那把割断蔡希瑞喉咙的刀，也剜掉了她的心脏。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