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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新年快乐,女士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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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钢琴边的唐德美,完全就像变了一个人。
敛了表情的脸看上去矜贵而淡漠,坐姿却肆意,一条腿轻轻搭在另一条腿的脚腕。
指尖落到琴键上,唐德美按下第一个音符。
在希腊东南部的地中海沿岸,蓝天黄滩,起潮时,腾空的白色浪墙倒卷,声势浩大,拍打在岸边的巨大石壁。
当地人说,那里每年都有人被浪潮吞没,大自然之威,即使是乘坐了巨大的帆船,也轻而易举被掀翻。唐德美工作出差停留在那里,居住的店家靠海,他亲眼看到温吞平静的海面从泛起纹浪,一层层叠加湓涌,到高至三米的巨大波澜,只用了数十秒。
铺天盖地而来的浪潮,湮没人间。
唐德美修长的指尖按下,钢琴里流淌出的音符温顺连绵,似清流脉脉,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于小迟没听过这个旋律,但有欣赏的本能。
唐德美这首曲子,优美,却非大家,这种类型的轻音乐遍布世界各地,它们就像学院里写实的画本,美则美矣,轻盈而普通。
真正的经典音乐艺术是厚重的,它们无一例外具有庞大的结构,凝重的乐思,以及最独特的灵魂。就像一幅画,必须有落定的结构,能够引起人共鸣的情感,其余只是技术。
这样的曲子,除了打发时间,没有能让人驻足欣赏的内容。唐德美叫住她,想让她欣赏什么?
不管于小迟在想什么,音乐都在继续。唐德美好像置身事外,对他来说,音乐存在的意义,无非是让人发现‘途径’,而这种‘途径’,不关庄严或庸俗,也不需要任何逻辑。
《云间》,他给这首曲子取名叫云间。
《云间》的变速极快,应该是合奏曲,配以鼓点,但这里只有唐德美这个钢琴手,单独用钢琴演奏,对指法的要求极高,也难以描绘乐曲本身的激昂,但对于唐德美来说,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上挑的指尖猛然下落,带着对大自然喜怒无常的畏惧和郑重,他却连表情也未变。
落指以雷霆万钧之势,且重且快,云海席卷。摒弃一开始豁然开朗的悠然,一念决绝,音破长空。
于小迟被这气势一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任由唐德美摧健发泄。矜贵不动的脸,狂躁的情绪。
最后一个音符落定,于小迟整个人如同从水中被捞出,她埋着头大口喘气,像一条岸边即将死去的鱼。
“发泄好了吗?”发泄的本人开口询问。
于小迟摇头,但很快又停下,她逐渐领悟到唐德美的用意,需要宣泄的人并非唐德美,而是她。
唐德美没有追问,手在钢琴上随意敲了几下。
“生命就像一场梦,也许你做过的梦,就是一场人生。”只是不管人生,还是梦,都不由自己掌控。
“就算身是过客,生命也是一场奇迹。每个人跟他人的相遇,都是一场盛大而美丽的奇迹。正因为无法控制,这种奇迹才令人感到愉悦。”
“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新年快乐,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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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混乱的时间,对她说过‘新年快乐,女士’。
那时她还不是女士,只是一个孩童。
七月的阳光明晃晃,发白的日头挂在天上,满耳都是夏蝉的嘶鸣,从窗口望出去,石板街道空无一人。
一只死掉的蝉的尸体,躺在石板中间。
这很奇怪。其实不是蝉很奇怪,夏季里,这种模样的蝉到处都是,天刚亮,刺耳的叫声就开始摧残人的耳膜,直到月亮升起。日复一日,贯穿蝉的整场生命。
于小迟只是奇怪,它死在了夏季即将开始的七月。
“你在想什么呢?”
小小的身子,扑到病床上。
“是你?”
于小迟带着惊喜,趴在床尾的是一个经常来这里的小孩儿,当然,她也是小孩儿,但这个小男孩儿足够小,大约三四岁,她可以当她的姐姐。
“你看电视吗?”小男孩问。
“你想看电视?”
于小迟的房间没有电视,电视挂在楼下的大堂,那里摆了很多长板凳,很安静。于小迟去过一次,然后再也没去过。
“也不是啦,我可以陪你说说话。”小男孩故作成熟地回答。
“你这个星期来了两次。”
“嗯,妈妈说下个月不再来了。”
“啊?”
于小迟一惊,随即安慰自己,或许是他的亲长已经病好,打算出院了。
“小迟,你看动漫吗?”
“偶尔看。”
“那你平时看什么呢?”
看什么?看童话书,看漫画,对比动漫电视什么的,她更喜欢没有声音的展现方式。
“小宝,小宝!我们该走了!”
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突然出现一对中年夫妻。穿着鲜艳的妇人朝小男孩直招手,横眉怒目,回过头看向于小迟时又憋住,嘴角抖动着,生硬地扯开一个笑。
“那个……啊……小迟啊,我们探完病,要走了,小宝!还不快出来!趴到别人床上干什么!我是怎么教你的,这孩子,小迟啊,不好意思,他真不礼貌,下次别让他上床。”
于小迟本来想说没关系,但妇人的动作太快,两步进来抱起小男孩就走,话说完人也已经回到门口。
趴在她肩头的小男孩不安分,生气地捶她一下,扭头对于小迟喊。
“下次我再接着跟你说!”
“说什么说!”
于小迟来不及说再见,夫妻俩已经消失在门口,只能听见妇人骂骂咧咧的余音,还有啪一下拍上衣料的动静,大概小男孩屁股挨打了。
“说什么说,下次来你就看不到她了!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爬医院的床你怎么听不进去!”
妇人的声音还没远去,随后进来的圆圆脸护士,连忙把房门关上,声音被斩断在门外。
她有些尴尬,不过很快镇定,“吃午饭了。”
“他家的病人什么时候出院?”
“什么?”护士愣了愣,然后想了想,“他家啊,他奶奶生病,已经住院大半年,就在你隔壁。他家好像挺有钱,医药费、住院费交得都及时,其实我们医院哪里能治病,就跟养老院差不多……”
善谈的护士戛然而止。
“……我的意思是,老人病老人病,其实不好治,我们跟养老院能做的差不多,来这里的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不是,我是说,老人自己也明白……哎呀!”
越解释越出问题,护士脸庞渐红,声音也越来越大,于小迟突然打断她。
“我什么时候出院?”
“……”
“或者,我什么时候去孤儿院?”
“……”
护士混乱的肢体慢慢放松,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被餐具折射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水在里面盈动。
“不要乱想。”护士伸手摸她的头。
“……新年快乐,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