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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体画 人体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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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画一幅人体画吧。”
第二次见面,是下课后被蔡希瑞堵在画室,同学老师走了个精光,所以蔡希瑞大大咧咧,丝毫没有放轻说话声。
“首先我不是色狼,我会穿上内裤;其次我不是自恋狂,不会要求你把我画得像大卫;最后我不是在变着法在追求你,我是请求你。”
认真起来的蔡希瑞有种特别的说服力,于小迟竟然迟疑,因为一个只见过两次面完全说的上陌生的人。
思考了很久,她问:“为什么?”
抛开以上原因,她想不明白蔡希瑞画一幅人体画的目的。
蔡希瑞摊开手,“谁知道呢?或许我只是想记录一种状态,当我脑筋糊涂的时候,可以通过一只锚来定位我自己。”
“你可以拍照。”
“不不,拍照是不同的。”
蔡希瑞认真去形容,“面对仪器的时候,那不是我。照片是不同的,我想要的不是外形上的准确,而是……而是……
它们都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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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都不是你,不是你的眼睛。我需要你。
蔡希瑞用这样一句近乎废话的请求,获得了于小迟的同意,为他画一幅人体画。
当蔡希瑞躺在凳子上时,于小迟突然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要记录的,是他的内心状态。
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叩开蔡希瑞家的门。他还在睡觉,顶着凌乱的鸡窝头,给于小迟开门后,很快又折回床边,扑通一声倒下去。
摆杂物的角落上,挂着那副尸体一样的人体画。
以于小迟现在的眼光来看,怎么都能从这副画里挑出毛病。例如线条不够流畅,颜色过渡突兀,模糊的边界,复杂的背景之类。
可如果要在自己的作品里打分排名,目前为止,这副没有名字的人体画可以排在她心中的第一名。
而这副画的完成度不在于她,在于蔡希瑞。这是蔡希瑞的世界。
她是个畏缩的旁观者。
蔡希瑞明显还没有清醒,栽进床里后不再动弹。于小迟把目光从墙上的人体画收回来,关上大铁门,轻手轻脚放倒行李箱,把画在仓库的地上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独树一帜的配色,也不是被挤压重叠的高度空间感。而是右下角用黑色颜料随意勾勒的,细微之处的落款。
……唐书泽。
“唐……”果然是唐德美爷爷的遗物,甚至很可能是他爷爷的作品。
一点一点把画卷展开,六十平的尺寸巨大,好在还算方正,蔡希瑞的仓库足够它摆放。
跳跃的红,深邃的绿,浓重的色彩扑面而来。与网络上缩小的图案截然不同,置身这样巨大的画面前时,你首先不能欣赏它,而是被它包围。
作者的心意全然放大,精雕细琢的构图,与之相对却是冲突而不切实际的着色,明明该是突兀的,杂乱的,可这副画却意料之外融合得很好。
只是……只是……
置于画中,于小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她努力去捕捉一闪而过的灵感,觉得那是唐德美想要重现的关键。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蔡希瑞,站到画的上方,居高临下看着倒置的画卷。
“这就是那副需要修复的画?”
“临摹件。”
“画的什么?”蔡希瑞退后两步,还是无法看清巨大的全貌。
“我不太确定……”
“呵。”
蔡希瑞嘲笑一声,连最直观的景物都分辨不出来,还想尝试去修复它,这简直是个笑话。
没有理会蔡希瑞的嘲讽,于小迟站在被毁坏的部分面前,试着在脑海里延伸那些被大火截断的线条,幻想它的完成品。
始终无法成功。
“我果然不行。”放松中,又夹着果然如此的沮丧。
“单看造型,你说这是小学生的作品我也不怀疑,下笔生硬,轮廓粗犷,叠加厚重的用色。但技术上又显得很成熟,作者的画风看上去夸张,但其实细节处理非常细腻,它一定有庞大的构架。”
蔡希瑞单纯站在观赏的角度,夸奖道:“无论用意还是技术,都比你高明不少。”
“……我知道。”
“但你还是想完成它。”
寒日盛大的阳光,从高高悬着的玻璃窗投进来,细小的粉尘在光线中一览无余。蔡希瑞站的位置刚好陷落于背阴,他又用那种……让于小迟厌烦、或者说抵触的注视,戳中于小迟的内心。
“你和它有相似的地方。”
“谁,这幅画的作者?”
“不,我是说这幅画。”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蔡希瑞从背阴中走出来,去杂物堆里翻找他的热水壶,阳光和粉尘一路追着他走,但很快,他又走进阴影里。
“人太复杂了,如果人生像线条一样,可以被切段,那肯定比色卡精彩得多。画只是展现其中一个片段,你和这幅画相通,但不一定和作者相似。最多,只能说他作画这个阶段,和你现在的阶段相似。”
于小迟从他的话中,敏锐捕捉到属于蔡希瑞内心状态的情绪,她反问:“所以你需要别人替你画画,你想确认自己处于哪个阶段?”
“谁叫我没学绘画呢。”
他转过身,“怎么样,地方也让你用了,该付报酬了吧?”
“你……”
如果,如果于小迟的推测是正确的,蔡希瑞要她替他作画是为了记录内心状态的变化,那么,这两年之间发生了什么,让蔡希瑞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
什么阶段?
两年前狭小的房间,尸体一样折断在木凳上的蔡希瑞,给于小迟带来了不小的阴影。他毫无保留将自己呈现在于小迟的眼前,可这样的他,让于小迟感觉痛苦。
她其实,是有些惧怕蔡希瑞的。
热水壶有些旧了,烧水的噪音很大,还能听到咕咚咕咚,水不断在冒泡。——至少蔡希瑞还在喝热水,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时,于小迟不知道该笑还是沉默。
“……什么时候。”于小迟低声问。
“再晚点,等我在这里的演讲结束。”
“你要离开?去哪里?”
蔡希瑞没有回答,他时常聒噪,但也有大段近乎空白的安静。两年前那场绘画,他一动不动整整三个小时,如果不是于小迟要求停止,他恐怕在两年前就已经变成尸体。
他行动间没有丝毫异样,翻出漂亮的玻璃杯,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还记得用开水烫过消毒,再盛满热水。
他随意在空旷的房间内移动。
过了好久,久到于小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突然听到一声仿佛赌气般的叹息。
“这些地方待得让人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