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云紫/霄青]回首已是百年身》飞花不离

5、第五章

　　[五]
　　陈州，地处九州正中，虽不及京城沧桑大气，却亦是一方富庶之地。酒肆歌楼，钱庄赌坊，样样俱全。
　　千斗酒坊乃是陈州一绝，各色好酒声名远播。最是红尘深处，日日笙歌，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时时可见挥洒意气，开怀畅饮之士，亦不乏潦倒失意，浇愁买醉之人。

　　然而今日酒坊却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在这酒坊坐了小半天了，却半杯酒都没喝，仅仅要了一壶清茶。

　　酒坊原本是不接待这样的“闲客”的，然而小二见那人长得神仙一般，逐客之词也全都咽回了肚里去。

　　那客人自然就是慕容紫英。依着约定，他早早地就来到千斗酒坊。但是直至戌时已过，仍未见云天青人影，不免有些心焦。

　　正疑惑间，耳边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到酒坊里来喝茶，真有你的。”

　　“…...！”慕容紫英险些惊呼出声，四下张望一番仍是不见人，只得犹疑着小声道：“云前辈……是你吗？”

　　微微的笑声响起，分明是云天青的声音：“自然……不过你暂时还看不到我，符水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慕容紫英解开包袱，颇有些不自然地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消失在空中。

　　“呵呵…..稍等一会儿。”

　　不过小半刻的功夫，云天青便出现在门口，一袭青衫，眉目含笑，看上去与常人并无区别，只是脸色显得有些过于苍白。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说这些年来的事。慕容紫英慢慢地讲，云天青默默地听。
　　其实真的没什么，无非是几个人，一个故事，谈不上多么惊心动魄，只是有些人，遇上了，就一辈子忘不了。

　　然后便说到取阴阳紫阙，说到菱纱的病，说到天河，说到被困东海的玄霄。
　　云天青微微笑着，说到底是我害了他，一面说一面举着酒杯慢慢地呷，等到故事讲完，一个偌大的酒坛子也见了底，眼眸却依旧清清亮亮。

　　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不过也仅仅是一小会儿。云天青是安静不下来的人，连带着一向少言的紫英也说了不少话。
　　不知何时夜已深，云天青颇为豪气地对紫英说你先去睡吧，明天出发，那个什么玩意有我在绝对没问题。

　　慕容紫英离去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灯影里的那人依旧抱着酒坛子，眉间一点点慵懒的神情，潇洒却落拓——到底，是和天河是不太像的。

　　——前辈……饮酒伤身，还是少喝一点好。

　　——不妨事，这酒喝不醉鬼的，只是尝尝味道而已。

　　云天青依旧只是笑，也许是当鬼当久了，都快记不得这千斗酒坊的蜜酒了，说起来……还真是久违的味道呢。

　　———————————— 往事的小分————————————

　　玄霄拜入琼华之后唯一一次下山，便是因为和云天青打的一个赌。

　　记不得是出于什么原因定了这个赌约，也记不得那人用了什么把戏，总之在玄霄发现自己被算计之前，已经栽了。

　　云天青一脸得色笑得眉目弯弯：“师兄，虽然我使了诈，但是这话是你亲口所说，你不可以反悔。”
　　——你不可以反悔。
　　墨蓝色长发的青年这样说着，嘴角一如既往地噙了笑，双目却直直看到他眼底去。碧草为底色，越发衬得他眼眸清亮，玄霄莫名动容。
　　因着这句话，他终是随他下了山。中秋佳节，街市繁盛，人潮涌动，云天青拉着玄霄四处乱逛，一整天下来兴致不减，浑然不觉累的模样。玄霄一向不习惯这种场面，多少有些不自在，然而念及机会少得，便也由他去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间，暮色四合，灯火如昼，灿烂的烟花在漆黑的背景上绽开，映得眼眸里都是绚烂一片。二人并肩站在河岸上看烟火。云天青微微扭了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恰好刚好可以看到一个线条流畅的侧面轮廓，他静静地看着那个侧影，忽然间生出了一种强烈仿佛要窒息的感觉，只觉无论日后有多少艰辛苦楚，乃至死生悠茫，只要此生此地此刻有这么一个人相伴身旁，都值了。

　　随后二人来到千斗酒坊。云天青好酒，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然而他酒量其实并不大，只是喜欢那种酒醉微醺的感觉。玄霄甚少饮酒，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喝，事实上，他的酒量绝对比云天青要强。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酒，有一搭没一搭的地说些话。酒过三旬，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云天青得意地问玄霄说师兄你承不承认山下比较好玩，玄霄含含糊糊地应了，惹得云天青又是挑眉又是摇头感慨直道原来万年冰山也有融化的时候。

　　玄霄不语，默默地看向对面之人——自下山以来，云天青就显得十分开心，在琼华这么久，从未过他兴奋至此。这样的人，合该是在红尘中逍遥快活的，琼华，终是不适合他。
　　这样想着，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慢慢泛上心头，玄霄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问出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天青，你当初……为什么要来修仙？”

　　眼前的灵秀青年先是作思忖状，随后思眼珠一转，含着笑倾过身来，在他耳边轻吐出字句：“——自然是因为师兄你啊。”

　　“云天青！”玄霄当即发作，扬手就要打人，那人却早早地就躲了开去，捂着肚子笑得不可抑制。玄霄气结，毫不留情地一个火海刀山丢过去，惹得那人直叫师兄饶命——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笑过闹过，便还是凑在一起拼酒，起初还用杯子，后来索性提起酒坛子直接灌。外面喧闹的人声不知何时已经远去了，夜色慢慢地渗入，云天青醉倒十分，连人带酒坛子滚倒在玄霄身上，口齿不清地嘟嚷着，眸子里满是潋滟水光：“师兄….师兄…你问我为什么来修仙，那么你又是为什么呢…….”
　　“凡人修仙，谈何容易……何况九天琼宫寂寞，未必就胜过人世……我云天青虽然喜欢混日子，却也知人生苦短，韶华难留….. 生尽欢，死方可无憾……师兄，你一生持重守己，当真不累么？”

　　玄霄亦是醉得不轻，混沌间听了这话，只觉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哽在喉，想说又说不出，再看那人，却已是不胜酒力沉沉睡去了。

　　像是受了某种蛊惑般，玄霄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那人面颊——他自是知道这位师弟是极其俊秀的，只是似乎一直以来都没能好好地看过他。指尖的触感柔软温暖，睡梦中的人受到了扰动，长睫微颤，仿佛要转醒的模样，却只是翻了个身，复又沉沉睡去。玄霄猛地抽回了手——那融融光影之下，一寸一寸水盈盈眉目，是不敢再去触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