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云紫/霄青]回首已是百年身》飞花不离

3、第三章

　　[三]

　　往后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妖界降临的日子逐渐逼近，玄霄夙玉身负修炼双剑大任，转入禁地修行，终日不见人影。

　　派中众弟子也纷纷加紧修行。云天青身为太清掌门亲传弟子，自然不可懈怠。他本是快活惯了的人，此番也只得敛了玩闹心思，一门心思扑到修行上。

　　不能够停下来，白日里忙着的时候还不觉得，可是每每到了晚上合了双目，醉花荫那一幕就会浮现在眼前，师兄的笑容反反复复出现，晃眼。

　　他想他是喜欢夙玉的，那么美丽那么出众的女子，怎能不喜欢？可是有句老话说朋友之妻不可欺，师兄的就更加不可以了。

　　所以有时候他会喝酒，直喝到天上的月亮一个变两个，然后跌跌撞撞一路东倒西歪地摸回弟子房，直接倒在床上挺尸。

　　如此浑浑噩噩过了月余，妖界降临的日子终是来临了。云天青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修罗场，满目的红，便是天地也与胭红同色。不断有熟悉的师兄弟们在身边倒下去，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妖界同样是死伤惨重，一只只巨大的貘倒在地上，漂亮的翅膀上沾满了尘土，红宝石般的眸子再也张不开。

　　越往后，就越是疯狂。双方都杀红了眼，大家似乎已经不记得当初开战的目的是什么了，满脑子都是杀戮，杀戮。

　　云天青再也看不下去了。若成仙必须以其他生命为代价，他宁可不要。同是天地间的生灵，谁又比谁高贵多少？六道轮回，辛辛苦苦来这红尘走一遭，如此苦苦相逼，何必？

　　所幸并非他一个人有这种想法，三位长老之间亦是意见相持不下。然而掌门太清一意孤行，只一位督促玄霄夙玉催动双剑，其余人一律被据之门外。

　　他原本想去找玄霄，劝他停手，然而意外地，先见到的却是夙玉。
　　夙玉是偷跑出来的。他从未见过夙玉这个样子——满脸是泪，神色却异常坚决。她说：“天青师兄，我们走，带走望舒，结束这场战斗。”
　　云天青提起酒坛猛灌一口，问：“师兄怎么说？”
　　夙玉哑着嗓子道：“我劝不动他。”
　　云天青死死地握着双拳，指甲嵌进肉里去，缓缓开口：“好，我们走。”
　　他没有再去找玄霄，如果夙玉都劝不动，他也不必再劝。

　　他们当日便带着望舒逃离了琼华。临走前，他救下了一只貘，那是一只幼貘，还是婴儿的模样，躺在血泊里咯咯地对着他笑。
　　它还那么小，不知它的父母很可能已经丧命，兀自笑得无忧无虑。小家伙有双梦幻般的大眼睛，夙玉说长大后必是一个美女。于是云天青说，那就叫梦璃吧，梦璃梦璃，美如梦境。

　　他们把梦璃寄放在一个故人的家里，随后御剑远去。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个时候离了琼华，怕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了。于是便如约定了般，那些旧事，一律不再提起。

　　到了那一年天气转凉的时候，夙玉病了，越来越畏寒，看了许多大夫却瞧不出病因。云天青无法，只得一次次输真气给她。然而每每只能缓一时，过后病情依旧会加重。

　　渐渐地猜到是望舒剑气反噬之故，然而人剑双修并无先例，若是毁去望舒，后果如何无法预料。尔后一次偶然的机遇，得知阴阳紫阙可调和冷热，便开始在黄山诸峰间寻找。

　　当冬日的第一场雪到来的时候，他们恰巧山野之中。大雪掩盖了一切，连半只活物也找不着。夙玉的身子冷得像冰，云天青紧搂着她，一步一步地向前挪。他已经没有多少真气可输了，接连几天的饥饿早已将力气耗尽，只得解开衣袍，用体温温暖着怀中的女子。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个山洞。他用捡来的枯枝生起了火，又打了一只误闯进来的山猪当做食物，总算是捱过了这一关。
　　许是因祸得福吧，就在这个山洞中，他找到了遍寻不到的阴阳紫阙。

　　其实想想也不奇怪。此洞恰巧处于黄山地脉之所在，灵气充沛，正适合灵玉生长。如此宝地，想必亦可以养人。
　　于是决定就在此地住下。他把阳阙的那一半给夙玉服下，又坚持每日为她运功驱寒。来年春天到的时候，夙玉的身子已好了许多。他砍了一堆木材，建起两间小屋，又慢慢地摸索着做了一些简易的工具，每日里打猎，生火，做饭。

　　后来，终于有一天，云天青对夙玉说：“我们成亲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站在崖边，他的眼睛没有看夙玉，而是望着脚下翻腾的云海，白云苍狗，瞬息浮生。

　　夙玉点点头，他们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这么长时间的患难与共，更何况有了肌肤之亲，理当如此。

　　没有多余的仪式，他们去山下买了喜服红烛，拜了天地。

　　一年之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男孩，孩子起名叫天河。

　　然而好景不长，阴阳紫阙虽是灵药，却不能根治寒毒，夙玉的身子时好时坏，到了后来终于撑不住了。又是一年冬天，又是一场大雪，这一次，她却没能再挺过去。

　　※ ※ ※ ※
　　青阳找到云天青的时候，他正在劈柴，望舒一剑下去，木块崩裂成了几块，断口上哗哗地往下掉冰渣。

　　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愤怒的质问有如晴天霹雳，一个一个地在耳边炸开，直震得云天青脑袋嗡嗡作响。
　　青阳每吐出一个字，云天青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因他与夙玉的脱逃，琼华失了双剑之力，死伤过半，掌门太清战死，大弟子玄震战死，宗炼长老受了重创，不久后亦病亡…….妖界得以逃脱；半数宗卷，手札被毁，琼华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玄霄……

　　云天青几近惶恐地抬起眼。

　　……玄霄走火入魔，大开杀戒…..被合力封入冰中，日日受炙烤冰封之苦。

　　心中某个地方仿佛被撕裂，一直潜伏在心中的痛楚陡然间牵扯开来，翻江倒海，撕心裂肺。

　　青阳一大通话骂出来，依旧觉得不解气，末了终于想起来面前之人还未发话，喘了口气怒斥道：“云天青，你可有话说？”

　　这个一向嬉皮笑脸的男子终究是没能继续豁达下去。云天青直直地跪倒在地，甫一张口嘴角便有鲜血溢出：“弟子无话可说。”

　　“云天青罪无可恕，自当以命来偿，只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截断了话语，摊开掌心，竟是一片猩红。“夙玉已去，天河尚且年幼，”合上双目，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我，放不下。”

　　“什么？你说夙玉已经…….”青阳看着这个昔日最疼爱的弟子，余下的话语尽数咽下，化为一声长叹。
　　青阳终究没有再忍心责罚云天青，他明白二人这些年来亦不好过，更何况夙玉已死，云天青也是病入膏肓，再追究责任已无意义。

　　青阳提出带小天河回琼华，却被云天青一口回绝。云天青言道不在乎儿子有什么本领，只愿他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一生一世，不涉红尘。

　　青阳走后，云天青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力。他常常抚着那半块灵光藻玉发呆，在崖边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鬼使神差地，当初他并没有依夙玉的遗愿把它放进冰棺里。原先他还不明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却终于有些懂了——原来，一直以来，自己心心念念的，会是现在在禁地里的那个人。

　　望舒寒气已经反噬得很厉害了，很冷，所以他常常想，师兄在冰里，一定更冷。
　　这个念头不断在脑海里盘桓，折磨得他不得安宁。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都说人快死的时候想法是最真实的，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半梦半醒中，总会想起那个人。以前不敢承认，现在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想了，想那人如画眉目，想那人的卓绝傲骨。

　　又想起醉花荫中的那个笑容。他终于知道那个笑容为什么刺目了——这样的笑容，他终其一生，未曾得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