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巢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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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琤连流泪都忘记了，简直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她思绪混乱，震惊且不解，不明白对方怎么能做到。
明明受了伤，明明右手抓着荆棘，还能维持着镇定和温和，还能稳稳地抱着她，还能努力笑起来哄她。
明明是没有办法帮助她，却对此缄口不言。
为什么有人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他太奇怪了。
沈如琤莫名升起一种要被吞噬的恐惧，她的耳边如同刚刚在悬崖边攀爬的时候一样，充满了砰砰、砰砰的声音。
她忽然看见荆棘松动，惊慌失措地瞪大湿漉漉的杏眼：“纪长庚！”
反倒是面临着险境的纪长庚更镇定，他一边用脚踩在边缘减轻荆棘丛的负担，一边观察，甚至还能分出心神安慰：“没事，别担心。你先闭上眼睛，再一睁眼我就到了。”
沈如琤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她的脸被冷风吹得苍白，只有鼻尖和眼圈红彤彤的，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黑夜里一点也不明显：“我不要。”
闭上眼睛等待太痛苦了。
她讨厌痛苦、贪图享乐，总是在逃避，但逃避不能免去痛苦，只会让她在不确定和不安里煎熬。
纪长庚有些意外，最后还是听从她：“好。”
他终于找到合适的施力点，皱着眉尝试了一下，然后调整好，脚下用力点过土坡轻松往一侧跳。
距离实在不远，正常情况下他可以轻易过去……但他刚刚抓得太紧，荆棘的刺深深扎进去，如同一张密密麻麻布满铁钉的网将他反抓住。
他踉跄一下，沈如琤吓得想喊他，又不敢，只能死死抓着手下树干不安地看他。
纪长庚眉头皱得更紧。
荆棘不堪重负地发出轻响，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像是野兽依靠生存本能做出了判断。
他不再试图松开右手，荡过去左手抓住沈如琤所在的树干，轻巧地翻身上去跪在沈如琤身上，同时用力一扯，他闷哼一声——
有的荆棘被连根拔起，有的没有，深深扎入的刺在他血肉中剐蹭。
沈如琤简直被他吓懵了，鼻尖闻到了血的味道。
这一块地方太小，哪怕她已经紧贴着土壁，将自己缩得小小的一团，纪长庚也必须挨着她、笼罩着她，两个人呼吸相抵。
沈如琤反应了一会，突然抽噎了一下，终于回过神，她试图去抓纪长庚藏在身后的右手：“手、你的手……！”声音带着颤抖的哭音。
“先冷静一点。”
纪长庚左手撑在她身侧，单手在背后将仍扎在里面的荆棘拔出去。
眼见着对方有要哭得喘不上气的趋势，他有点无措地用自己沾了灰尘、汗水的额头抵住对方：“嘘、嘘，别哭……别哭，深呼吸——”
沈如琤被抵着就傻乎乎抬着头，对方说一句做一句，她小口小口呼吸，直到平静下来。
纪长庚感受了一下她的脉搏，呼出一口气，嘴角带了点笑意：“不哭了。”
“……手。”沈如琤固执道，她觉得哭这么惨有点丢脸，偷偷别开了脸，还要用手臂轻轻抵开纪长庚，“不许……看我。”可惜说得没什么气势。
纪长庚无奈：“先换个姿势，我要撑不住了得砸你身上。”
话是这样说，但他左手依然撑得稳稳的，矫健而有力的两条长腿半屈沈如琤两侧，对方变得和脏兮兮、蜷缩成一团的小花猫一样了。
沈如琤终于反应过来这姿势多么亲昵暧昧，她“腾”地一下往后蹭了蹭，退无可退。
她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无意识曲了曲腿，发现对方仍然带笑看着自己，磨牙眯眼：“……说了不许看我！”小花猫故作张牙舞爪。
纪长庚祖母绿的眼睛盯着她不高兴皱起的脸，和被对方小虎牙咬得殷红湿润的唇，舔了舔下唇，尝到了一点点血腥味和汗水的咸涩。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恐怖的心思和欲念都吞咽下去——不、可、以。
“好了，我们先换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沈如琤轻哼，小巧的鼻尖微动：“要怎么换？”
“按我说的做就好了。”纪长庚一边慢慢站起来，一边说。
……
沈如琤虽然不情愿，还是照做了，但……但她可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纪长庚这混蛋就是在占她便宜！
对方刚刚先是让她站起来，然后扶着她的腰转了一圈，她就莫名其妙到了对方胸前，还没来得及不满，纪长庚就稳稳地坐到树干上，两条长腿盘坐着，轻轻一拉……
然后她就摔下去，落到了对方怀里，像一颗星子落进湖泊，像小猫落回自己的巢穴。
沈如琤不高兴地挣了挣，纪长庚轻笑了一声，在对方愈演愈烈的不满里努力让上翘的嘴角落下，正色道：“别动，小心掉下去。”
“你就只会吓唬我。”
沈如琤虽然这样嘟囔，却老实且怂地乖乖安静下来。
她背靠着纪长庚胸膛，因着看不见对方而有点不习惯地动了动脑袋，柔软的发擦过纪长庚下颚，有皂角的香气：“对了……手！”
纪长庚叹息，他是不是吓到对方了，否则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娇气包，怎么总是记挂着那只手。
他收敛了力气，任由对方摸索着抓过自己被血浸透的右手臂，然后听到了对方真情实感的抽气声，好像痛的不是他，是对方一样。
沈如琤借着昏暗的光打量对方的右手，觉得牙齿发酸，这感觉有点类似看见有人拇指被门夹、脚趾撞到墙，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对方那只手的衣袖都是湿的，现在变得冰凉，手心更七零八落全是深深的刮痕，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断在里面的木刺。
“其实不是很痛。”纪长庚不太在意地说，这并不只是安慰，他生在草原，出身艰难，与野兽厮杀搏斗都是小事，何况这一点点皮外伤。
但是沈如琤不懂。
在祖母去世、萧家落败之前，她受过最大的伤也不过是被浓汤烫到舌头、被宣纸刮到手，或者因为太娇气被劣质的布料弄得浑身发红发痒。
就算是后来情势不好，也只是摔一跤之类，除了和亲路上的刺杀……
总之对沈如琤来说，这已经是很严重很痛的伤口。
她眼睛又要变得湿漉漉，结果泪水还没落下来，就被察觉到什么的纪长庚用尚算干净的左手捂住了眼睛。
对方手掌宽大温厚，手指很长，这么松松一挡，就能遮住她大半张脸，指间带着干燥的草药香。
沈如琤懵了一下，一时间忘记了落泪，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小扇子一样的眼睫扫来扫去，她小声问：“你做什么啊。”
手心有点痒。
纪长庚不动声色地松开左手，虚虚放到对方腰侧。
“没有什么。”他说。
沈如琤蹙眉，巴掌大的脸不高兴地皱起来：“……你这人真奇怪，算了。”
“……这个。”她捧着对方的右手，过了一会别扭地问，“应该怎么处理？”
“我来吧。”纪长庚叹息。
他又开始担心，对方这样柔软的一颗心，就算再怎么用尖锐的表象掩盖，本质也不会改变，太容易受伤。
那是他无能为力的地方。
他一边慢吞吞想着，一边摸出一个布袋，在沈如琤有点好奇的眼神里从里面拿出一根针，动作熟练利落地去挑右手扎进肉里的木刺。
纪长庚手指微动，左右一挑，那木刺就落出来。
他微微低头，看见缩在他怀里的沈如琤杏眼圆睁，重点却奇怪：“你怎么……你怎么还随身带针！”
十足的不解和困惑。
纪长庚先是一愣，然后看着他天真娇憨的小羊羔笑起来。
“因为要自己缝补衣服。”他说，“还有一些线。”
沈如琤惊叹地扭过头看他：“我第一次见着男人会做这些的，你好厉害。”
纪长庚忍俊不禁，他原以为，沈如琤以为他厉害的地方会是身手好、什么都能处理之类的，唯独没想到是他会缝补衣服这样的小事。
他这样抱着对方，就觉得心里有一块又甜又软，不自觉想要哄得对方更加高兴，下意识顺着沈如琤道：“我还会做简单的中原菜，还会做木工，也会做一点竹编。你喜欢那种竹条编的小鸟吗，下次可以给你做。”
“我才不要。”
沈如琤一只手支在他屈起的腿上，困乏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哼哼……你在得意什么？”
纪长庚哪知道她突然变脸，哭笑不得，只好说：“我没有得意。”
“快点，快点处理。”沈如琤催他。
两个人这样偶尔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纪长庚很快处理好右手的伤口。
沈如琤已经安静好一会，就在他以为对方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对方很轻地开口了：“……为什么？”
“什么？”纪长庚问。
“为什么今晚会出现在空地那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为什么我踩空的时候要救我？”
“为什么……明明受伤了还要先安慰我？”
沈如琤很慢很慢地问，一个一个问题地问。
她的心里有太多为什么，她一直在思考，但她还是不懂，所以她问了出来。
对方很久没有说话，沈如琤在长久的沉默里有些不安，她动了动，小声喊：“……纪长庚？”
纪长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应，他只听到到过于用力后自己牙齿交错的咔嚓声。
他闭上眼睛，遮掩自己兽一般的情绪。
明明他还可以忍耐，还可以等待，但是对方就这样天真而信任地问出来了。
……不可以，不行，不能。
不要吓跑对方，不要伤害对方。
他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第11章 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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