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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订婚闹剧 但她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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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为克莉丝汀戴上暗金的花冠。花冠上雕刻的细小花叶与枝蔓细节繁多而入微,让人一时不知道该细看何处,只觉头颈转动时熠熠生光,衬得克莉丝汀深琥珀色的瞳孔也莹莹如水。
克莉丝汀梳妆打扮的最后一步已经完成。
在旁侍立的另一个女仆夸赞她:“这顶花冠是罗利少爷送来的订婚礼物。和您十分相配呢。”
克莉丝汀沉默。头上的花冠变得更加沉重,压得头皮生疼。
那女仆有点不知所措,玛丽拍拍她的肩,“没事,你先出去吧。”
衣帽间与起居室的角落里都堆满了各种颜色不同大小的礼盒。有上门的宾客送给订婚女主角的衣料首饰,也有塞德斯夫人借罗利的名义送来的订婚所需的各样精美物件。
玛丽像要安慰她一样,把其他的礼物捧给她看。
“小姐,您看,这是您最喜欢的塔夫皮绣金马鞍,是洛伦子爵送来的礼物。”
“还有这对红宝镶钻的耳坠,上次不是说过,您那套晚礼服最配这个颜色吗?”
克莉丝汀的语调沉静而无奈:“够了。”
“玛丽,已经够了。”
声音像寂寞滑落的玻璃珠,在木地板上弹了一下,振动渐渐消失。
“这些都不属于我。”克莉丝汀知道,这些是送给塞德斯伯爵继承者的婚约对象的礼物。无论那个女孩是谁,都会收到这些东西。
她更清楚,自己只是特意在今天,用来展示这些精美物品的模特。她有使用权,却没有处理权。
一切礼物都有需要支付的代价。
即使只是这些物品的使用权,她所要支付的代价,已然高昂到她无法承受。
克莉丝汀明明一点儿也不想哭。
玛丽看着她的表情,却流下泪来。
“小姐……”玛丽坐在椅边,抬头看着克莉丝汀的脸,一副哀求般的神情。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哀求什么。
是请求克莉丝汀的原谅吗?或是希望她不要再这样倔强?
克莉丝汀摸了摸她的头。不要哭了,没有必要。
“夫人还没来吗?”她看向房门。
她本来想下楼去见夫人,但又担心被宾客们看到,便让仆人帮忙带话,她无论如何都想在宴会前见夫人一面。
夫人…应该不会来了。玛丽心想。
她刚刚下楼时,透过二楼中央走廊的镂空雕窗,看到穹顶高而深的宴会大厅中,赛德斯夫人正与戴纳侯爵相谈甚欢。
但她不忍心说出口。
克莉丝汀沉默。尽管罗利似乎答应她会一起提退婚,但夫人根本就不来见她。
女仆穿进门厅,轻轻敲了敲内室的门,“小姐还没好吗?”声音里透着焦急。
夜晚的钟声袅袅不绝,宴会正式开始。
克莉丝汀不得不走出房门,顺着雕花黑木镶铁栏的盘旋楼梯一步步往下。
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下楼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但是再长的楼梯,再慢的脚步,也有到头的时候。
夫人在大厅对面朝她招手。
宴会大厅中,乐队在奏曲,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勾搭女人,有人在勾引男人,更多的人则是选择三三两两聚集,低声谈笑。
她猛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们在谈论自己的身世,父母双亡,一无所有,事实被重复,像嚼到无味的甘蔗渣。
在涉及自己的事情的时候,人的听觉总是会变得十分敏感。克莉丝汀恨这一点,她几乎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胖胖的贵妇人背对着克莉丝汀,低声跟女伴叹息:“多可怜的女孩,那么小就没有了父母。”
身材瘦长的男爵语调抑扬顿挫,恨不得自己能取而代之:“多幸运的女孩!幸运到无父无母,却能嫁给伯爵家的继承人。”
克莉丝汀分不清楚,究竟是这样的事实让她痛楚,还是他们面带神秘微笑谈论着自己的这件事更让她难堪。
她缓步走过宽阔的宴会大厅,沐浴在各种各样的眼光中,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切开,伤口横断面被展览。
为什么我必须要在这里?她既不想前行去夫人身边,也不想久立大厅,继续听闲言碎语。她只想逃跑。但声音却往她耳朵里钻。
“这下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她为什么一点儿也不笑?”
“那女孩可没有嫁妆,真是一桩亏本的婚事。”
我不仅没有嫁妆,没有父母,一无所有,甚至就连自己,都快要失去了。克莉丝汀在心里悲哀地冷笑一声,面上凝起冷漠的霜雪。
拖拖延延地,她终于走到赛德斯夫人身边。
“夫人,我刚刚找您……”克莉丝汀的话还没出口。
“你怎么才来?”夫人状似亲切地扶住她的肩,打断她的话,低声嘱咐,“大好的日子,人人都盯着你,别垮着一张脸。”再转头跟她介绍面前的公爵夫人:“克莉丝汀,来见过曼西帕公爵夫人。”
克莉丝汀不得不垂首行礼,感觉仿佛胶水糊上了自己的脸,渗入肌肤,干燥成笑容的形状。明明想哭,却被要求笑,笑得开心些。
趁公爵夫人跟旁人说话的当口,克莉丝汀仍在挣扎:“夫人,我刚刚找您。罗利同我谈过了。他和我一样……”都不愿意订婚。
“和你一样什么?”真正的罗利走了过来,“你什么时候和我谈过话?”
“明明就在刚刚。”克莉丝汀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她都那样恳求罗利了,他怎么能翻脸就不认人。
“我怎么不知道?”罗利讥诮地问,“我说什么了?慢慢编。”
“你说你不愿订婚。”她声音急促。
事实被否认的委屈和订婚的悲哀,一直被软禁的压力,全部混杂在一起,逼得她甚至有了点哭腔,“我也不想订婚。”
她看向塞德斯夫人,哀求着说:“是真的。”
夫人叹了一口气:“别胡闹了,克莉丝汀。”
一瞬间,克莉丝汀感觉自己像被打了一巴掌。
“是真的,我都那样恳求他了……”克莉丝汀无力地低下头,声音微弱而不甘。
罗利用嗤笑的目光缓慢地上下打量她一番。
克莉丝汀羞愤难当。
带着胜利的愉快与极度的不屑,他的话从嘴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嘣出来:“疯女人。”
蹭地一下,克莉丝汀脑子里那根弦断了。她感觉血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才是疯子,”她倒退一步,压低声音挤出这句话,“你们才是疯子。”
她从来没有答应过订婚。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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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镶金边红袍,头戴尖帽的埃瑞克神父手持十字架,站在大厅最前方的长桌前。
“作为本地区的主教,以神之名,在塞德斯公爵的肖像面前,由我来主持这场订婚。”埃瑞克神父神情严肃,声音洪亮。
克莉丝汀盯着远处对面墙上塞德斯公爵的肖像——灰瞳褐发的中年贵族,身材壮硕,身穿银盔,肩披绶带,面带热情的微笑。
而她的心中却满怀愤怒,难以发泄。
罗利站在她身边,与她肩并肩,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左手。
像有一条恶心的蛇顺着左手窜了上来,在她身体里打转。她强忍着厌恶,试图挣脱了一下。但罗利箍住她手的方式不是未婚夫妇牵手,而是狱卒抓着逃犯。
罗利牵着她的手,两人穿过大厅中观礼的众人围出的甬道,经受着众人种种目光的洗礼,走到长桌面前。
那些目光针刺一样,把她的自尊心扎得粉碎。她刚刚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反复在自己耳边重放。
他们都认为自己和罗利订婚,已经是高攀。
可是没人在这之前问问她,就算她配不上罗利,她又是否愿意。
长桌铺着红丝绒布,两盏高脚金属烛台立在其上,圣物十字架正竖在中间,神父站在十字架后。在他背后的高墙上,是已过世的塞德斯伯爵的大幅肖像。
订婚时,本应该由双方父母站在未婚夫妇左右两旁,但克莉丝汀的这一侧空无一人。
塞德斯夫人隔着罗利站在左面,表情欣慰,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们俩。克莉丝汀此刻却不肯直视夫人的眼睛。
异样的焦灼炙烤着克莉丝汀,让她想尖叫,想脱掉脚上的高跟鞋,赤着脚奔跑,迅速逃离这场众人围观的订婚典礼。
“塞德斯伯爵的独子,罗利.帕翠克.塞德斯,您发誓,接受克莉丝汀小姐的婚约吗?”
“我发誓。”罗利平淡地回答。
“克莉丝汀.德.温奇盖拉,您发誓,接受和罗利先生的婚约吗?”
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克莉丝汀使劲眨了眨双眼,那股烤的她心口发痛的焦灼感与愤怒让她口舌发干。
一刹那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她怎么会梦到这样糟糕的场景——和罗利订婚?
她转头仔细察看四周。两边的来宾个个衣着华贵,表情漠然。她身旁的罗利直视前方,把她当成空气。埃瑞克神父古板冷面,脸上皱纹全像刻上去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片寂静中,克莉丝汀的沉默太长太长。
塞德斯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轻轻咳了一声,想提醒出神的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
埃瑞克神父皱了皱眉头:“您说什么?”
“克莉丝汀.德.温奇盖拉,您发誓,接受和罗利先生的婚约吗?”神父黑着脸又问了一遍。
安静围观的众人起了轻微的骚动。
“订婚的新娘怎么了?”“可别昏过去了!”
这一切并不是梦。克莉丝汀深吸一口气。她说不出口那句话,“我发誓。”
除非我死,别想我会说出这句话,她想。
黑暗的沼泽好像就在她的身下,要将她吞没。克莉丝汀好像看得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未来,成为妻子,忍受罗利的一切,忍受他糟蹋女孩们,忍受他不把人当人,忍受他的居高临下,忍受一切她能忍和不能忍的东西,直到自己死去成为另一幅肖像或变成他恶行的帮凶。
她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其他人也肯定会这样想她。
但她此时此刻只想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地一意孤行。
“我拒绝。”
第一声拒绝的声音很小。埃瑞克神父还没在意她说了什么就开口往下继续流程:“好的,那么……”
等等?她说了什么?神父的手僵住了。
前排听到这句话的宾客们流露出震惊神色,甚至忘了出声。
罗利手上的劲一松,他还没有理解克莉丝汀的话。塞德斯夫人的笑容凝固了。
整个大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拒绝这场婚事。”第二声拒绝的声音更大,回荡在整个大厅中。大厅中仿佛滚烫油锅下了一滴水,刹那间就起了喧嚣。
“她在想什么?她疯了吗?”
“快看塞德斯夫人的表情。”
“ 今天原来是请我们来看笑话的么?荒唐。”
“明明是她高攀,怎么好像被嫌弃的是罗利.塞德斯,哈。”
在这样的喧嚣中,穿着拖地白纱蓬裙的漂亮黑发女孩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心微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报复得逞愤怒发泄的疯狂。
她要在所有人面前,让抚养她长大的塞德斯家族丢脸。克莉丝汀在心里大笑着吹了个口哨,谁叫你们都拒绝听我的意见,仿佛我的婚事与我无关。难道我就没有拒绝的权力吗?嘴可是长在我身上。
即使逃跑失败被软禁,被夺走武器,她还有这最后的抵抗方式。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藏着心碎。
身体里好像分裂出另一个人格,哭着责骂自己“你是个不知感恩的混蛋,你恩将仇报,你怎么能让所有人都失望?你搞砸了一切。为什么不忍下去呢?反正你都忍了十几年了。”。
两种声音同时在脑海中挤来挤去,让克莉丝汀的头涨得发痛,她脸上笑容的弧度却渐渐扩大。
为了摆脱那声音,克莉丝汀一抖胳膊,用力甩开罗利的手。她明明一直都能甩开的,为什么之前不这样做?克莉丝汀自问,手都快被掐出青印,她为什么还要忍受?
罗利怒视克莉丝汀。像要把她瞪出洞一样,他眼底充血,面庞发红,紧咬牙根,双手紧握,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你怎么敢?”
听着周遭人的议论,一想到圈子里的人会怎么嘲笑自己,罗利头都炸了。
克莉丝汀不在乎罗利的怒气,但她害怕夫人的表情。
赛德斯夫人的脸色铁青,用一种格外失望的眼神直直看着她。好像在说,我看错你了,或者是,我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这样不懂事。
克莉丝汀有点维持不住自己的笑容,但她咬紧了腮侧,几乎咬出血来。
伊诺克趁无人注意时从侧门走进大厅,刚好听到这些议论。
他一眼就看到了克莉丝汀。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个女孩孤立无援,眼神绝望,却在笑。
“真难看的笑。”伊诺克端详着克莉丝汀,在无人的地方轻声问,“为什么不撒个谎,先应付过去呢?”
观察了一会儿克莉丝汀,伊诺克的脸上却闪过迷惑的神色。
才读完那篇恶魔法阵的密卷,是自己联想能力太过丰富吗。他怎么会觉得,神父背后那张肖像上,塞德斯伯爵的笑容,与正笑着的克莉丝汀,有神似之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