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手帕与安慰 一双多情眼 ...
-
克莉丝汀垂首站在偏厅中,她听到隔墙正在演奏的欢快音乐声。闹剧过后,其他人仍在继续享受晚宴的时光。
偏厅门口守着两个男仆,这里只有克莉丝汀一个人。塞德斯夫人去安抚宾客前,让她在这儿老实等着。
后知后觉的害怕漫了上来,淹住她的脚踝。
她知道今天这场宴会有多盛大,整个庄园为之准备了多久。
被软禁在房间的那段时间,她总是能从窗户中观察到来来往往的仆人为宴会奔忙。每天早上一起床,不是发现花园中又送来了新品种的玫瑰,就是留意到大厅里的摆设又换了一套。
夫人发出去的请柬像四散的花瓣飘向地图上大陆的各方。来的人都是沾亲带故的高门大族。
全被她毁了。
夫人走了进来,再让仆人关好门。
室内只有她和克莉丝汀两人。
“对不起。”克莉丝汀低声说。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夫人平淡地说,“你不是很了不起,很得意么?”
克莉丝汀浑身有种缩紧的感觉,仿佛被挤压的海绵,羞惭和难堪流泻出来。
“对不起……”她低着头,闭上眼睛。
“一句话就让赛德斯家族丢尽了脸面,我所有的苦心付之东流。克莉丝汀,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夫人终于问她。
我等您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但现在您才问我。
克莉丝汀已经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她所有要说的,在刚刚,都已经说尽了。
她只是不想同罗利订婚,仅仅如此而已。
她无法阻止罗利的暴行,也无法与赛德斯家族一刀两断。她唯一能坚持的,只有这一点。
“我不想同罗利结婚。”她说。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你有什么资格不嫁?”夫人的神情变得尖刻,“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
您抚养我,仅仅是为了今天这一幕吗?克莉丝汀终于抬起头来。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让我们成为真正的家人。”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我没有决定自己婚姻的权力吗?”她轻声问。
“这么多年,我有哪里待你不好吗?”夫人反问她。
“没有。”克莉丝汀低声说。但她也没有答应过这样的买卖,要卖掉自己的人生。
对她来说,长大的每一天,就是欠下一笔新债。永远偿还不尽,又不得不借的债务。
我不能用自己的方式来偿还我所欠的所有吗?无论那有多少,我会慢慢还的,不可以吗?非要她付出自己的人生吗?
“是不是好心抚养你,反而让你恨上我了?”夫人的表情看起来是真心在问。
“不……”她把头埋得更低,把自己埋进地缝。
“白养你了这么多年!”声音是爆竹摔在地上。夫人的手指直戳到她眼前,无处闪躲。
“就是养条狗,这么久了,也该会摇尾巴吧。”夫人说,“你却一点儿都不亲。”是债主对着欠债人的口气。
克莉丝汀喉头涌上来一股想要哭泣的酸痛。她竭力忍住。
“……我不是狗。”克莉丝汀感觉自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你比狗还不如。”夫人摇头,一副痛悔她为何如此的神色,“我把你当亲女儿。你把我当仇人。”
“不……”克莉丝汀说,“您不是我的母亲。我们也不是家人。”
夫人怔住了。
“是我不配。”克莉丝汀退后一步,定定地望着夫人,缓慢摇头。
“我不配做您的家人。”声音嘶哑干涩地像断琴,哭泣被堵在嗓子里。
克莉丝汀第一次看到夫人露出那么狰狞的神情。
她被猛扇了一巴掌。
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地,耳朵里一股嗡声。
克莉丝汀心里的火烧得更旺,面上越撑着冷漠的面具。
“如果您觉得,这样能偿还哪怕一点儿我欠您的恩德,就请您随便打吧。”她说,勾起自嘲的笑。
夫人胸口上下起伏得厉害,气疯了一样朝她吼:“滚出去!”
克莉丝汀摘下头上的金冠,放在软椅上,转头走了出去。
-
伊诺克在夜晚的庄园庭院中漫步。
光线昏暗的橘黄小夜灯一盏一盏渐渐消失,沿小路走得越深,越安静黑暗。两旁郁郁葱葱枝蔓丛生。
他跳了好几场舞,被陌生的贵族女孩踩了好几脚,才从宴会上脱身。
伊诺克是不太会拒绝他人的类型。
就是掐死塔维奥的时候,他也会口上答应对方松手的请求。陪女孩子跳舞当然更不用说。虽然厌倦对方的暗示,但他还是用其他原因推脱了。
直说对你没兴趣的话,会很伤人。
与其说这样是口蜜腹剑,他更愿意称之为温柔的谎言。
今天晚上也睡不着。但现在耳边没有地狱的喧嚣。虫鸣,风声,伊诺克沉默地闻着草木的香气,脚步轻得无人听到,像影子一样。独自一人让他觉得轻松。
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响起。
曲折蜿蜒的小路前方,暗影中,长垂的深绿枝条与草木间,冒出精致白纱蓬裙的边缘一角,仿佛丛中精灵。
薄如蝉翼的细纱堆叠,裙边形状是倒扣的白玫瑰,能看到花瓣的层层边缘。
他停下了脚步。这装束太过眼熟。
是今天订婚的那个女孩。
细纱与枝条摩擦的沙沙声,草丛枝条被踩断的脆声,还有凝神细听,才能听到的极其微弱的抽噎。
让人几乎怀疑是幻觉。
伊诺克走近一步。
月光下,梦一样的白纱蓬裙被照亮。
他看到那女孩在近乎无声地哭泣。
侧背对着他,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微颤,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再深吸一口气,止不住一样,把头埋得更深继续抽噎。
声音低低地压抑着,在没人的地方,仍然无法放声大哭。
万般伤心,却如此寂静。
伊诺克被此景抓住,不得脱身。一想起今天他的谎言,在面前女孩的哭泣里,可能占了多少分量,伊诺克难得的升起了一点愧疚之心。
-
躲在没人会打扰的角落,克莉丝汀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哭得喘不过气,直到两眼像针扎一样地刺痛。
夫人原来和罗利是一样的人。
他们才是一家人。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刚的对话,她忍不住想,我为什么要这样伤心?但是身体的哭泣本能却止不住地涌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哭累了,渐渐平静下来。
一条手帕递到了眼前。递过手帕的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
克莉丝汀被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男人。
午夜蓝色的礼服,勾勒出宽肩长腿。看上去很年轻,很英俊。他一手揣在口袋中,一手状似随意地把手帕递给她。
这里竟然也有人。克莉丝汀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闪躲。她有点后悔,应该躲到更偏僻的地方去。
被人一发现,她就想逃跑。
更何况还是在这么难堪的场面之后。今天来的宾客肯定都看够了她的热闹。
有的伤心需要安慰,但是她不需要。她只想不被任何人看到。
“不用了,谢谢。”克莉丝汀皱着眉头拒绝好意。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看到自己在哭了吗?她讨厌被看到这种时刻。
“抱歉,你好像误会了。这不是给你的。是我捡到的失物。”男人的神情像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克莉丝汀终于看清楚手帕上的花纹,这是一条女士手帕。
“啊……”她有点尴尬,忍不住出声。她竟然以为这人是想安慰自己。她想太多了。
“你应该是赛德斯家族的人吧,既然是在贵府,能请你帮我还给失主吗?毕竟是女士的私物。”男人低低的磁性声音响起。
她不是赛德斯家族的人,虽然她的确住在这里。克莉丝汀忽略掉内心羞恼尴尬的异样,接过手帕答应了他。
又一条素色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克莉丝汀有点迟疑,又有点疑惑不解。庭院里丢了这么多条手帕吗?
她抬起头。看到了男人捉弄促狭的神情。
“这个才是给你的。”
克莉丝汀愣了一下。“不用了…”第二次的拒绝就没有第一次那么斩钉截铁了。
什么啊,这个人。她有点莫名其妙。他是在捉弄自己吗?克莉丝汀转头想要离开。
“就这样回去的话,会被发现的哦。”
她听到男人说。一副好像很了解自己的口吻。克莉丝汀有点烦躁地转过头去。
却发现男人看着她,点了点自己的眼下。她注意到男人的眼睛很好看,挺翘的睫毛下深邃的眼窝,一双多情眼含笑看着自己。
克莉丝汀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妆因为哭泣全花了。脸上应该很难看吧。
她顶着一张花脸在跟这个人聊什么天啊……还想装作若无其事,结果全部被他发现了,哭泣的事,伤心的事,难堪的事。
克莉丝汀深吸一口气,心里升起一股火。
“不用还给我。手帕用完就扔掉吧。”面前的男人说。
反正他们也只会有今天的一面之缘。
陌生男人这样的举动似乎温柔又体贴。
克莉丝汀却心想,别自以为你这样很有魅力,虽然她也不能否认,男人确实十分英俊。
但是她很讨厌这样多余的好意。还是在这样最不想让别人看到的时刻。
“我说了我不需要。别多此一举。”克莉丝汀冷冷地说。
伊诺克有点惊讶地挑起了眉。他摊开两掌,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吧,是我多管闲事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对任性的包容。
克莉丝汀有点难以忍受地眯起眼睛,转身就走。
男人的声音落在她的身后,相当自来熟地开始抱怨:“不过你也不用生气吧。”
克莉丝汀并没有生气。不过她经常被这样误解倒是真的。因为常年冷着脸,口气稍有不耐烦,就会被认为自己在发怒。
但她走了几步,发现男人一直在自己身后跟着。
“你干嘛跟着我?”克莉丝汀有点警惕地问。
“这里只有这一条路。”男人叹了口气,无奈地勾起嘴角,“你别又想多了。”
克莉丝汀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要是你担心,”男人走到她的面前,“就让我走前面吧。”
丛间小路有些窄。他朝克莉丝汀示意,让她略往一侧站,小心大裙摆不要被他踩到。
克莉丝汀背对着小路外侧,头朝里,低头轻轻提起白纱裙摆。男人也垂头看着脚下,肩背挺直,双手插兜,侧身通过小路。
在狭窄的小路上错身相逢,两个人短暂地,极近距离地面对面了一刹那。
在这一刹那间,克莉丝汀不经意地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对方。
月光下,黑暗中,近距离地,仅仅一眼,克莉丝汀看到男人垂眸的长睫毛打下的阴影,挺直的鼻梁,还有抿紧时显得冷淡的唇。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不过,也就只有一刹那而已。
克莉丝汀忽略了自己的心神摇动。
放下手中的裙摆时,她却因这一时分神而不小心踩到裙边,差点绊了一跤。
她的心脏因惊吓怦怦跳动起来。
一只有力的手从前方撑住她的手臂,扶住了她。克莉丝汀松了口气。
她刚一站稳,心神安定下来,心想这人还不错,打算开口道谢的时候,面前的男人笑眯眯地收回手,还朝她说:“啊,我又多此一举了,抱歉。”语气轻飘飘的。
这句话是在回敬她刚刚那句“别多此一举”吗?
虽然笑容很爽朗,但这人绝对是在讽刺自己。
克莉丝汀有点恼怒地盯了男人一眼。男人神色如常地微笑,还面带一点对她恼怒的疑问,似乎相当无辜。
不知所措,莫名其妙,克莉丝汀忽略掉自己的一点心动,只说了声谢谢。等男人走远,她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