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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恶魔的法阵 书房内空无 ...

  •   “抱歉。”克莉丝汀低声对面前的人说。她反复提醒着自己要学会低头,她十几年都在努力练习却失败的这件事。

      她应当有自知之明。克莉丝汀的深呼吸太过用力,也许是空气过分冷冽,让她的胸口刺痛。

      “我是来请求您的帮助的。”克莉丝汀说,用她能用上的最无助最悲哀的语调,一边感觉自己的尊严外壳正层层碎裂。

      “我知道您并不垂青于我,只是听从夫人的安排。您身份高贵,而我愚鲁粗钝,不值一文。”

      脸如同火烧一般,她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声音颤抖了刹那,然后接着说:“因此,同我订婚,对您来说是可预见的重大损失。”

      她难堪地皱紧双眼,继续说:

      “我恳请您能好心伸出援手,同我一起说服夫人取消宴会上的订婚礼。宾客那边,只要告诉他们我突发天花之类的重病,连床也下不了,想必他们也不会深究,绝不会有损您的颜面。求您了。”

      克莉丝汀深深地埋下头去。“我为以往的所有冒犯向您道歉。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低头等待着罗利的羞辱或嘲笑,还有存在着那么一丁点可能的同意。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过。冷风吹过窗帘,穿过她的脊背,让她想起十岁那年的生日,自己被罗利的恶作剧浇得浑身湿透的冷彻入骨,还有无数个提醒她活着就是欠债的瞬间。

      伊诺克注视着低头的克莉丝汀,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

      很抱歉,你说这番话的对象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在心里回答她。

      “好啊。”伊诺克轻轻地说了一句。他不知道如何拒绝这样的请求。即使只是谎言,他也打算答应对方。

      克莉丝汀一瞬间怀疑自己因为太期望这个回答,导致耳朵出了问题。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说服夫人。但是,都到了这个时刻,一切真的会如你所愿吗?”伊诺克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景色像一副浓墨重彩的古典油画。庭院中、古堡台阶上、更远处的草坪间,处处都是等待宴会开场的来客与为宴会忙碌的庄园成员。

      “以今天这场宴会的盛大程度,缺席订婚恐怕不是你装病能解释得过去的。所有耳朵都会开始打听,各种流言会在人群中飞传,塞德斯家族将成为贵族之间很长一段时间的笑柄。”

      负疚感与被指责的感觉涌了上来,克莉丝汀抿紧嘴。

      “为什么不在请柬发出之前拒绝婚约呢?”

      从心底泛上来一股被误解的委屈心酸,仿佛没有犯罪却被逮捕的罪犯,没有撒谎却被惩罚的孩童。

      发出请柬邀请这么多人的不是她。应允这场订婚的也不是她。但是事到临头,被责怪的,仍然是她为何不懂拒绝。

      “你明明知道,我从没有答应过。”像失去争辩的力气一般摇着头,克莉丝汀喃喃道,露出难言的苦笑。一瞬间那笑容就消失了,一堵高墙重新立了起来。

      克莉丝汀突然意识到当罗利问出这样的问题时,他更可能是嘲笑,而非关心。

      伊诺克也发觉自己问了多余的问题。这是扮演他人的失职表现。真奇怪,他以往从不会这样多嘴。

      不小心窥到陌生人脆弱的一面时,最好是事不关己,假装自己毫不知情。

      可能是面前的女孩垂眸的一瞬间悲伤而美丽,让他晃神。

      “忍耐吧。忍过今天一晚。如果你不想家族颜面无存,自己被无数流言蜚语包围的话。”他低声说,重新开始扮演罗利的角色。

      克莉丝汀轻笑一声。忍耐是她一生的命题吗?从小到大,从比剑到求婚,时时刻刻都被提醒。她晃了晃自己的头,像要把这个词赶出脑海。
      罗利今天的举止超乎寻常的奇怪。但克莉丝汀已无心计较。
      “不管怎么说,你是答应了,对吧。”克莉丝汀逼视着他的双眼,“你也赞同取消订婚。”

      “是。”伊诺克简短地回答,转身离开,“就这样吧。”

      克莉丝汀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难以动弹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

      暮色渐渐低垂。因门窗紧闭而一片昏暗的藏书室内,伊诺克的身影正在忙碌。

      他开始干自己的正事。一缕黑雾从他的双指指尖中飘出散逸,穿过一墙墙的书架橱柜,经过每一处可能的暗室夹层。
      伊诺克神色专注,“没有,没有,还是没有。”每点到一次,头就摆动一下。

      一点儿可疑的资料都没有,怎么会这么干净。干净到甚至有点可疑。
      普通的书房至少还会摆一两本恶魔怪谈之类真假混杂的地下读物。

      肯定还有其他藏书的地方。

      他看向天花板的方向。从仆人那里套话得知,塞德斯夫人办公的书房门口常年有士兵把守。如果要找被刻意藏起来的东西,那里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但就算是继承人罗利,也不能随意进出书房。
      他固然也可以装成塞德斯夫人进门,不过现在哪里去找适合的服装呢?

      伊诺克打开藏书室朝外的大窗,风呼呼地往里刮。
      还好天色已经暗了,他无奈地收紧自己的袖口裤脚,从窗台轻手轻脚往外一跳,伸手抓住了古堡表面另一扇窗户外伸出的檐角。整个身体都悬在半空中的当口,他腰部发力往上一荡,钩住了另一个支撑点,迅速地爬了上去。

      一只手钩住书房窗户极细的边缘,黑雾从窗缝钻进了锁眼,啪地一下,窗户的锁开了。
      书房内空无一人。
      伊诺克脚尖一落地,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书房主座身后的画像暗格内装有一卷泛黄羊皮卷,其上的封条无字,卷轴轴心刻血色倒六角星新月纹印,卷轴皮纸有至少上百年的磨损触感。

      找了这么久,终于有点可看的。伊诺克开始阅读,暗红的眼眸在黑暗中能看清楚羊皮卷上的每一个细节。

      淡褐的第一页画着两个赤身裸体的婴儿与一具成人的尸体。旁边有大量古代文字的注解。

      看符号,似乎是恶魔仪式的一种。中古时代以来,这种恶魔仪式通常求告的对象已不止一位大恶魔,受祭的对象分为一主位与三次位。教会内研究恶魔学的教士推测,可能是受地狱之门周期性紧闭的影响,献祭仪式得到恶魔呼应的情况越来越少,恶魔信徒不得不改良法阵。

      再往后看,是绘制得极细致的星相与法阵与长篇大论的祷告词。

      伊诺克扫视的目光停住了。作为仪式的效果图,前面出现过的两个婴儿在这里被重画了一遍,但瞳色发色与五官特征都有了微妙的改变。

      不…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交换。两个婴儿交换了外貌特征。

      后面介绍着这项法阵的使用背景。

      当贵族夫人生下情夫的孩子,却发现孩子的瞳色发色暴露秘密时,她可以找来外貌符合要求婴儿与婴儿母亲,以杀死婴儿母亲的罪孽作为召唤恶魔的筹码。

      他想起了上楼时,经过的一幅幅塞德斯家族先祖灰瞳褐发的肖像画。他借来的那副外貌,也是如此。

      自己这是又得知了什么贵族秘辛么?或许赛德斯家族哪一代的后代早就被调换了。

      伊诺克不在意地挑眉,继续往后翻。

      后记潦草地记载了几个案例与一些参考书名,还有七大恶魔与七十二柱小恶魔中适合该仪式的献祭对象与选择组合,伊诺克默默记下。有些书名他见过很多次,流传的残卷中常会提到。但他从来没见过。恐怕只有教会的某些图书馆的密匣中才有副本。

      教会的图书馆…是他不可能踏及的地方。
      他十岁那年,从圣骑士手中逃出生天后,就尽可能避开教会的人。也因此,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在小城镇里,哪个外乡人没有去教堂做礼拜,都会被人关心注目。而在人流密集的城市,不仅有宗教裁判所的监察与秘探,除魔骑士也会驻扎在当地。

      他只能一直不停地旅行。
      没有长久的朋友,没有固定的伙伴,已经不记得用过多少个假名,编造过多少谎言。像鬼魂一样漂浮于世,虽然能被看到,但是却没有被看见过。被看见真正的自己那一刻,或许就是他的死期,伊诺克很清楚。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谁。圣骑士骑着白马敲开他家门时,并没有向他的父母给出任何解释。伊诺克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类,但也不确定自己是恶魔还是怪物。
      在有关地狱的梦境中,他偶尔会瞥见有干枯裂纹的暗红皮肤与尖耳獠牙的恶魔。
      自己虽然能变成那样,但真正的外表确实是人类。

      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多迹象出现。有关地狱的梦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有,那些刺耳的声音与令人作呕的画面,就像白纸上的一滴墨水,慢慢地氤氲开来,从偶尔会出现的错觉变成他再也无法忽视的异常。

      他那怪异的能力同样与日俱增。也幸好如此,掩藏身份并不困难。每到新的城镇,换个名字甚至外貌都并非难事。

      只是偶尔经过镜子或者反光面,镜子里的面孔太过陌生时,会自己吓到自己。

      伊诺克重翻了一遍手里的羊皮卷,耳边突然响起痛苦的哀叫声与低沉的喃喃声混合,这次的声音听上去尤为清晰。他看向窗外,暮色已沉落为夜色,又是一次新月夜。

      异常来得越来越早了。
      那哀叫声过于凄厉,又太像人的声音。伊诺克垂眸冷着脸把羊皮卷放回了原位,轻轻叹了口气。
      发出这种声音的是地狱中正在受刑的灵魂吗?还是说,一切都只是幻象?

      看着视野中天上的红色月亮,他不期然地想起了刚刚那个黑发女孩。

      她现在已经戴上订婚戒指了吗?

      -

      傍晚,兰德城的主街上人来人往。埃杰顿浑身脏污,状如乞丐,半躺在一个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破碗。

      几匹快马驰过,骑手身着黑铁盔甲,腰间揣带红色封条的白色卷轴。

      圣托勒城宗教裁判所近日出了大事,被囚禁的异端杀死监守人后逃出了监狱。各地的执政官与教会都接到消息,要配合圣骑士的追捕行动,把逃犯的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

      埃杰顿一直低着头,直到快马驶过,才缓缓抬起头来。他指缝中黑色的血污早已干涸,头发扎结成缕,面上虬髯又长又乱。
      没人能认得出,他就是逃犯通缉令上中最高赏格的埃杰顿.巴蒂拉。

      朔月之夜,埃杰顿同七十二柱小恶魔之一布涅结成契约时,杀死了自己年高七十仍在辛勤工作的父亲、长久照顾病重母亲的妹妹、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母亲与因家庭聚会回家的弟弟弟妹侄女一家。
      在熟悉的亲人尸体的血泊中,他用自己的鲜血、曼陀茄、死者□□、蛇血与黑炭等数十种材料所调和出的墨水画出了召唤恶魔签下契约的法阵。

      那之前,他在老屋阁楼上翻找能卖钱的东西,恰好找到了一本落满灰尘、破破烂烂的书。连封面都掉了,前面几页的内容模糊不清,细小的蜘蛛从纸页缝隙间爬出来吓了他一跳。

      但书上的内容让他心动。他实在太穷了。现在的生活让他绝望。他想要逃离,即使代价是家人全部死光。

      他赌了一把。不仅把身上仅有的那点钱都花了出去,还又去借了一笔债,买齐了制作毒药和法阵的材料。只有绝望的赌徒才会这样,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一本胡言乱语的书中,甚至为此杀人。
      他下定决心,如果这样还不成的话,自己就去死吧。他欠了一屁股债,杀死了自己的家人,又惹上和恶魔沾边的嫌疑,治安官和教会肯定会找上自己,还不如去死。

      埃杰顿得到了什么?改变一切的力量。
      尽管只是幸运。大多数祈求和恶魔做交易的人,都在一无所获的同时陷入牢狱之灾。
      但他赶上了魔王转世重生的好时机。地狱与人间的联系变得紧密。大恶魔们渐渐从沉睡中苏醒,听到罪恶灵魂深处那卑微的乞求。

      他不仅重获了青春,获得了力量,改头换面,逃离现场后,用蛊惑他人的能力让一位大商人下嫁爱女给他,借此渐渐地阔了起来。在那之后,他利用从恶魔那里得到的能力经商,大赚了一笔,甚至有意捐个爵位,借此蹭入上流社会。

      但频繁地使用能力,似乎耗尽了交易的筹码。有一天,埃杰顿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伪装渐渐失效,重获的青春流逝得比先前还快,每过一天,皱纹就多了一分,他就越像一分原来贫穷潦倒的自己。

      埃杰顿打算故技重施。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岳父后,他再次向恶魔请求交易,但这次恶魔却没有回应他。

      或许是筹码不够。恶魔只渴求着足够分量的罪恶。但他已经杀死过一次自己的亲人。再犯下同样的罪,对恶魔来说,只是原地踏步而已。

      失去了同恶魔交易得到的力量,埃杰顿逃跑后不久就被除魔骑士抓住,关进了宗教裁判所的监狱,很快就要被处以极刑。

      然而,等待死刑的日子里,他在狱中结识了危险的人。那人告诉了他更多有关恶魔与献祭的知识。

      “出去后,你可以去找一个人。”那个人的脸在暗影中模糊不清,“他会指引你走上同路。”

      “哼,我马上就要死了。还谈什么出去以后。”埃杰顿愤恨地摇晃着铁制囚笼的栏杆。

      “会有机会的。”那个人一边嘴角勾起,“你需要耐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埃杰顿有些警惕。

      “你知道与恶魔大人做交易有多难吗?它们并非时时刻刻听候人类的请求。”那个人轻声说。

      “能和恶魔签订契约的人,都是天选之子。只要第一次交易成功,就相当于和恶魔大人搭上了线,第二次成功交易的几率会大大提升。”

      “你抽到的,是一张可以无止境兑奖的票据。只是需要弄明白兑奖的方法。”那个人露出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埃杰顿思索着那个人留下的话,面前的破碗上却突然多了一袋面包。
      “你还好吗?”

      罗西奥大婶结束一天的经营,带着没卖完的面包回家的路上,看到自己往常归家的路上,有一个浑身脏乱狼狈不堪的乞丐半躺在路边。人人都避开他走。

      她有些担心。“不嫌弃的话,这些面包请你吃吧。”罗西奥大婶偶尔会送面包给城中困难的人。但她从来没见过这人。大概这人是从别的地方流落至此。

      她看到那个乞丐看着面前的面包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自己一眼。不知怎地,那人的眼神令她有点不舒服。

      “谢谢您。”乞丐的眼中蓄积出泪水。他一把抓过纸袋,大口大口地塞着面包,狼吞虎咽,身体颤抖着,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像是在忍哭,又或者是在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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