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后被魔王告白了》丸兰

7、初遇 谁说我不喜

　　宴会当天。

　　后厨的帮工从板车上往下不停地递送一筐又一筐食物，热气蒸腾的大厨房里人人手里脚下忙个不停。

　　园丁精心修剪过的庭园中，各处搭起了红白蓝色的篷布，篷布下是放置着各种点心与餐前食物的黄铜长桌。会耍杂技的小丑、弹竖琴的吟游诗人与扮玩偶戏的匠人正给先到的宾客表演取乐。

　　拱顶大厅的一角，男仆女仆各自穿着新制的白得发亮的白色衬衫与女仆衬裙，排成两列，仔细听着管家的安排。身着礼服的乐团成员们也早早地抵达大厅的圆形乐台，分别拿出乐器试音调弦，再娱乐性地合几个拍子。

　　印着各种家徽的华丽马车远道而来，堵塞着马厩内到空地外的一大片场地。马厩管理人使劲大吼，指挥着各家的车夫前后腾挪。

　　暗金色待客厅内，塞德斯夫人与罗利各自正同进门的亲友打招呼。此处来来往往皆是达官贵人，衣香鬓影与珠光宝气间，人人脸上都一团和气。

　　“好久不见，罗利也到订婚的年龄啦。”叔叔和蔼地微笑，“当初我抱着你的时候，才一丁点大，真想不到现在会出落得这么英俊潇洒。”
　　叔母以扇遮面，边左右打量着室内装饰边附和说：“是啊，这孩子和兄长长得真像。塞德斯家族的血统优秀，当初要是夫人多生一个女孩儿的话，我都想替我们的小马修求娶订婚了。”语气里带着不为人知的遗憾。
　　“叔父叔母过奖了。”罗利假笑，“您才是，一直都这么年轻。”还一直都这么不会说话。

　　当初如果遗腹子罗利是个女孩儿，这座城堡、这间庄园、还有塞德斯家族的伯爵爵位，都应该由死去伯爵的弟弟，罗利的叔叔继承。

　　这至今仍然是罗利的叔叔叔母此生最大憾事之一。罗利早就知道家族里有血缘的这一帮亲戚，在塞德斯夫人怀孕时没少做手脚。他从小长到大，也并非一帆风顺平安无事。

　　短暂的寒暄后，叔父叔母进了大厅。迎客的管家悄声向罗利递来纸条：“下一位是伊诺克男爵。领地在切尔西山脉邻近的平原。”切尔西山脉处在塞茨王国的边境，与塞德斯家族的领地之间几乎横跨了整个王国。

　　罗利心下诧异，这人居然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而他根本不记得给此人发过请柬。
　　“请恕我唐突造访。”伊诺克微笑着同罗利握手。他的外貌让罗利产生怀疑，他们应该没有见过面，否则自己不可能不记得他。
　　眉色与睫毛深沉浓郁，单看睫毛下的那一双眼仿佛有些楚楚可怜，但从眉骨到鼻梁的骨骼线条挺直流畅，俊直的鼻梁与倔强的宽下颚又男子气概十足。罗利扎眼一看，只觉得是天生讨女人喜欢的一副相貌。贴合身形的礼服一看就是老手裁缝的精心之作，衬得人越发肩宽腿长。

　　“哪里。您特意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如此深情厚谊令人高兴。”罗利犹豫地应付了两句，有点尴尬，心想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时机巧合，我去看望姑母时，她告诉我，塞德斯家族的罗利少爷是值得一识的少年英才，劝我前来叨扰。今日一见，您果然仪表堂堂。”伊诺克的声音轻缓而有力。

　　“您的姑母是……”罗利迟疑地问。

　　“曼西帕公爵的表妹，亨伯里夫人。她收到请柬后本想同我一起造访，可惜身体有恙…”伊诺克面不改色地编着瞎话。不过这谎话也不算太糟糕，至少他调查过大概情况。

　　“是吗，”罗利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曼西帕家族的人刚刚也才到访，就在那边。”他指着远处大厅的一处，四五个男女青年贵族正聚在一起攀谈。他默默打量着伊诺克的表情，试图看出什么。

　　“噢，确实，德威特他们也在那边，多谢。那我就先过去了。”看到那边的几个熟人，伊诺克朝他自如地微笑，走向了那几个人。那几人看到他后，露出了惊喜的目光。他们很快攀谈起来。

　　罗利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想，我想太多了。

　　伊诺克笑着跟曼西帕家族的几名贵族结束了话题：“希望你们没有觉得怠慢。”
　　在这边，他扮演的角色是伯爵夫人请来帮忙招呼宾客的下属男爵。

　　“这个嘛——等会儿要是没有舞伴，我可是会觉得主人招待不周的。”贵族少女跟他开着玩笑。

　　“那开宴后，能给我一个邀请您跳舞的机会吗？”伊诺克顺势问她。

　　“嗯，”少女假装犹豫了一下，又忍不住露出笑容，“好吧。”
　　伊诺克找了个借口，微笑点头告退。

　　古堡二楼的临窗走廊上，深红天鹅绒窗帘布被风轻轻吹起，又荡了回去。
　　窗户玻璃的反光中，伊诺克的脸被一缕黑雾笼罩，他的深眸渐渐染成灰色，头发的颜色一点点变浅，面部骨骼的形状起伏改变。几个呼吸之间，他的脸完全变成了刚刚罗利.塞德斯的样子。

　　总算没人打扰了，伊诺克心想，他潜入伯爵家族古堡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跟这群贵族花言巧语。
　　轻快地哼着不知名的调，他正大大方方往前走时，从拐角处冲出来一个身上只穿着白色衬裙，裙摆还挂着几根粗针的漂亮黑发女孩。

　　她一看到伊诺克，眼睛一亮，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找到你了！”

　　*

　　克莉丝汀看着镜子前的自己。

　　微卷的刘海下，美丽而漠然的一双眼。微垂的长睫毛让神色温柔了几分。
　　半长的头发流泻在修长的脖颈与锁骨间，颜色乌黑发亮，显得肌肤越发得白，让人眼晕。

　　玛丽正在帮她套上第二条衬裙。

　　这几天，她和玛丽几乎不怎么说话。看着玛丽那副因愧疚而躲闪回避的神情，克莉丝汀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不止是玛丽，和其他人也是。她几乎生活在沉默中。
　　克莉丝汀不知道自己还能向谁倾吐心扉，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向谁请求帮助。
　　没有人会认真听她的烦恼，也没有人真正在乎过她的想法。

　　她感觉自己好像一只被操纵的木偶，无情的观众正在鼓掌，催促她赶快登台表演。

　　木偶摇摇摆摆，试图挣脱控制自己的线，结果只是让行为举动又变得滑稽了几分。

　　衬裙腰间的系带被勒紧，让克莉丝汀喘不过气。她感觉无法摆脱的命运抓住了自己。

　　宴会快要开始了。她望向庭院中，草坪上布置得热闹而盛大，远处看上去只有花生般大小的人们缓慢地流动聚集。

　　似乎所有人都很快乐，期待着宴会开场。

　　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要是她一个人的拒绝无法说服夫人的话，如果罗利和她一起向夫人抗议，会有效果吗？男女双方都反对的一场订婚，如果还要举行，也太荒谬了吧。

　　她不知道罗利的态度。那场求婚后，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对方，很少谈话。

　　只要还剩一线希望，她都不想去找罗利。对她来说，恳求罗利的感觉，跟从古堡的钟楼跳下去没什么两样。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墙边的古董钟。真的没时间了。还有一个小时，宴会就要开场。
　　克莉丝汀甚至开始觉得有点心慌气短，因为那马上要到来的灾难。

　　好吧，至少我应该试试…克莉丝汀悲哀地想，看看把我的自尊丢到地下狠踩两脚，能不能打动罗利。

　　她趁玛丽转头去拿别针时提起裙摆跑出了门。

　　*

　　伊诺克看着眼前这个抓住他手腕的女孩，心想，大概这位就是今天的女主角。

　　他有点郁闷，今天的女主角难道现在不应该在梳妆打扮吗？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妨碍自己，他只想趁这会空档去书房翻翻找找，看有没有恶魔禁书，能帮他解清自己体质的疑惑。

　　再拖一会，时间可就不够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情绪，耐心地等克莉丝汀开口。

　　看着伊诺克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反应，克莉丝汀却一时停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犹犹豫豫地开口：“我知道，你也不想和我订婚。”

　　伊诺克有点意外，到了现在女主角才和男主角互诉衷情，是不是太迟了。可能订婚前女孩子总会有点焦虑吧，他擅自这样理解了克莉丝汀的表现。

　　“谁说我不想和你订婚？”伊诺克眯起眼睛。

　　克莉丝汀听到这句话，瞪大了双眼。

　　“你又不喜欢我。”克莉丝汀用一副难以置信，你疯了吧的眼神看着他。

　　“谁说我不喜欢你？” 伊诺克顶着罗利的壳子，打算替他哄哄未婚妻，以求快速脱身。他微倾上身，专注地看着克莉丝汀，试图用表情说服对方的同时，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孩还挺可爱的，虽然表情有点臭。

　　听到这句告白的克莉丝汀低下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伊诺克突然觉得气氛有点奇怪。明明是在扮演别人，等待着回答的自己却莫名地紧张起来。

　　不过他以前也确实没顶着别人的壳子告白过，伊诺克深思，自己是不是太入戏，居然连心脏都开始加速。

　　以后还是别干这种事，完全是一冲动玩过头了。

　　克莉丝汀终于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一股无语的复杂：“罗利，虽然我已经很烦你了，但你还是第一次这么恶心。”

　　伊诺克一瞬间有点惊讶。不知为何，他差点笑出声来。伊诺克轻轻咬住舌头克制住笑声，心想自己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克莉丝汀的眼神和语气让他产生了微弱的胜负欲。伊诺克还是第一次被直截了当地这样拒绝。即使穿着各种不同的皮囊，也没有女人这样抓着他的手腕，用这么笃定的语气粗暴直接地说恶心。
　　这个罗利究竟有多讨人厌啊？他想，虽然知道对方拒绝的不是自己，但是被当面这样评价，还是让人受伤。

　　话刚出口，克莉丝汀就有点后悔。她是来请求对方帮助的…虽然眼前这个人是她最不抱期待的对象。
　　不过罗利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地回击，还是让她惊讶了一下。
　　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一直抓着对方的手腕，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伊诺克也收回自己的手，有点不自在地站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