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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跑失败 可是这些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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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克莉丝汀努力平复着呼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经过走廊向她行礼微笑的几个年轻女仆点点头,两方擦肩而过。
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的骑马便装外套暗兜中装着一枚闪烁的钻石珍珠胸针。在她的记忆中,那是她过世母亲留下的遗产,是她来到庄园时随身携带的少数物品之一。遗产中还有别的珠宝,只是大多数都被她卖掉了。
她的腰间别着一柄旧剑。球形剑首,皮革握柄,十字护手处雕刻着一只微小的眼睛,克莉丝汀常常不自觉地抚摸那里。
克莉丝汀和罗利刚开始学剑时,看守武器库的小吏带他们去选自己的第一把武器。
克莉丝汀每伸手拿起一柄剑,罗利就说:“那个我要了。”
如此反复再三后,克莉丝汀忍不住问:“你究竟要哪一把剑?”能摆在这里的剑品质都大差不差,属于批量出产的常见武器。
罗利指着武器架上一排排剑身闪亮反光的制式骑士剑,对着她抬起下巴:“这些都是我的。你不准碰。”
带他们挑选武器的小吏一脸尴尬,却不敢触犯罗利。
克莉丝汀转身就走。
她不得不塞给相熟的厨娘一枚蓝宝吊坠,拜托她出门采购时,顺路去最近的铁匠铺帮自己买一柄剑。那个时候她还太小,不能独自去镇上。
等她拿到这柄剑,握紧剑柄的一刹那,莫名有种就是它了的感觉。
而罗利摆弄着自己手中剑身如雪发亮的十字剑,斜睨她一眼:“你拿的是什么破铜烂铁,哈!”
在那之后,克莉丝汀就拿着这柄被看低的旧剑练习,并在几乎每一次的对决中,都把罗利打得落花流水。
克莉丝汀后来也拥有了看上去更昂贵更闪亮的佩剑,有来自亲邻家族的礼物,有庄园武器库的存货。但她要离开的时候,犹豫再三,还是挑了这一柄。只有这一柄剑,是真正属于她的。
顺着走廊走下楼梯间,她庆幸没人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现在有多响。
这次逃跑她策划已久。自从书房内那次求婚,克莉丝汀无论多少次去找塞德斯夫人,永远得到的回复都是,宴会的帖子已经发出去了,夫人很忙,就算要重谈这件事,也只能等宴会结束后。
眼看着预定的日期一天天接近,克莉丝汀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绝对不要同罗利结婚,哪怕只是订婚,我也不要。她暗暗下定决心。
她走的是主楼侧面专给仆人使用的楼梯间,从这条楼梯下去能直通大厨房。出厨房门后,沿砂石路往西北再走一段路就是马厩。克莉丝汀在脑海中再次回忆了一遍路线,确认不会碰到麻烦。
她打扮得就像平时普通出行一样,没人看得出她是要就此离开。
走出厨房的小门,又行了几步之后,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身后古堡那层叠的塔尖与钟楼,她曾居住过的房间的拱形窗户,还有窗边垂吊着的藤蔓绿萝。她在这里度过了童年与少年的大半时光,能够回忆起来的一切几乎都与之相关。
一点茫然的失落涌上心头。离开庄园之后,能再回来会是什么时候?又或者,她也许再也不会被原谅,再也回不来,再见不到夫人和玛丽她们。
克莉丝汀假装自己毫不在乎这一点,收回了目光。
她低头快步走过小路,迎面碰上了正在空地上晾晒被单的女仆们。她们两人一组地各牵着白布的两角,仔细抖开,以防褶皱。风中因此传来一股香味。
克莉丝汀正打算穿过这片空地。
就在此时,克莉丝汀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呼喊:“快拦住小姐!”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克莉丝汀背后一僵。他们怎么会发现得这么快?还是说有别的其他事找她?
不论是不是被发现逃跑的事实,她都不能冒险回头。
克莉丝汀拔腿往马厩的方向开始狂奔。如果能骑上马的话,她还有希望。
正展开白色被单的女仆们一脸迷惑犹豫。她们望了过来,先是看到克莉丝汀小姐朝她们这边飞奔而来的身影,然后是在她后面的几个骑士大人高吼:“前面的人,快拦住小姐!”
近十个女仆面面相觑,那几个骑士大人脾气很糟糕的,每次碰上,连行礼差一点都会被骂。
她们匆匆忙忙得连床单都来不及放下,一个两个纷纷挡在克莉丝汀前进的路线上。
克莉丝汀一边跑一边发现,几个眼熟的女仆已经挡在了自己的必经之路上。她往左跑,女仆们就往左拦,她往右跑,女仆们就往右,还试图用白被单把她包住。
“快让开,不让开我动手了!”克莉丝汀有点暴躁。
女仆们不知道克莉丝汀要逃跑,几个人笑眯眯地拥了过来,“克莉丝汀小姐,我们会被骂的。”
她们还以为追赶她的骑士和克莉丝汀之间不是什么大事。
克莉丝汀右手放在剑柄上轻轻一触,又放下了。她发觉自己根本动不了手,难不成她要因此向她们拔剑吗?还是粗暴地推开她们?克莉丝汀只能左支右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挡闪了出去。
再抬头一看,副队长克莱德已经领着另一队骑士包围了身前的空地。而在她的背后,追赶她的骑士们也断了她的后路。她已经腹背受敌,无处可逃。
克莉丝汀心下忍不住一沉。这么多人围住自己,绝不可能是什么误会。
“克莉丝汀小姐,抱歉。”克莱德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话语看似请求实则强制,“能不能请您先暂时回到自己的房间呢?”
克莉丝汀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仿佛正一点点被沼泽吞没。她的逃跑真的被发现了。还来不及品味挫败,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这支骑士队伍最后的玛丽。
是你告诉了他们我要偷偷逃走的消息吗?克莉丝汀一瞬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只有女仆玛丽有她首饰箱的钥匙,能及时察觉到她拿走了那枚珍珠钻石胸针。
玛丽像是无法忍受她目光的逼问,侧过头去。
*
“你明明知道罗利是个什么样的人!”克莉丝汀朝玛丽叫喊出声。
她在自己房间的小客厅中走来走去。
房间门外站着两个安静的士兵。逃跑失败之后,克莉丝汀不再被允许随意进出庄园。就算在庄园内,她要去哪里,也都会有人盯着。同时,她的所有武器都被收走,包括她自己的那柄剑。
玛丽沉默地低着头,双手交错在身前。
“是夫人让你来监视我的吗?”克莉丝汀突然发问。
“是的。”玛丽轻声说。
克莉丝汀止住了脚步。她脸上的神色从被背叛的愤怒变为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失望。她闭眼深呼吸,说:“你先下去吧,玛丽。”
克莉丝汀已不准备再责怪她。
玛丽却上前一步。她明明比克莉丝汀大三岁,却比她矮一头。克莉丝汀突然想起来,她与玛丽刚见面时,玛丽是比自己高的。
“小姐,您为什么不认真考虑一下,嫁给少爷的可能性呢?我知道,您不喜欢他。”玛丽说,“但有夫人在,夫人会给您撑腰的。”
“玛丽,你该不会忘得这么快吧?”克莉丝汀问她。
罗利对家里的女仆动手动脚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他也纠缠过玛丽。
罗利把玛丽堵在偏厅门角内,低声说:“让我亲一口。”他的手开始探索其他地方。玛丽低着头,努力用羞涩的表情掩饰自己的慌乱与抵触。
啪地一下,他们背后的门被猛然打开。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克莉丝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扫视了两人一眼,表情见怪不怪,转头去拿偏厅长柜中的藏书。
玛丽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
“你没有手,不会敲门吗?”罗利满脸被打扰了好事的不郁。
克莉丝汀嗤笑了一下:“谁会知道您不在训练场练剑,在这儿跟女人练剑呢?也难怪打不赢我了。”
没等罗利发作,她仿佛才注意玛丽在场,凶狠地质问她道:“你怎么在这里?我的晚礼服呢?你难道还没准备,反而在这儿鬼混?”
罗利压下怒气,一把拉住玛丽的手臂:“让别的女仆去,我们有事。”
克莉丝汀慢条斯理地打量他一番,得意地露出微笑:“行啊,反正夫人问我怎么今天裙子不合身,我就说我的贴身女仆在跟你鬼混。”
罗利表情难看,神情动摇了片刻,用眼睛剐了一下玛丽,啧了一声:“扫兴。”
他转身离去。
克莉丝汀低声说:“你记得这段时间躲着点他。”免得他上心。
玛丽朝她点点头:“没关系的,小姐……”她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微笑:“少爷记不住我们的名字。”
“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克莉丝汀再问了一遍。
“小姐,”玛丽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我们是不一样的。”她好像无论如何都想要说服克莉丝汀:“您和罗利少爷之间会有的,是被所有人承认的婚约。”
克莉丝汀很想说,我们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克莉丝汀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她像被自己的想法刺伤一样,无言地紧咬嘴唇。
“我会的东西不多,不像小姐那样,我只会照顾人。”玛丽低下了头,“如果您要走的话,我追不上您的脚步。就算跟着您,也只会变成累赘。”
似乎怕她会甩开自己的手,玛丽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克莉丝汀纤长的指尖。她们两人的手都长了茧子。一个人的手在指尖与虎口长有剑茧,而另一个人的手则是因家务劳作而磨出茧子。
“所以您知道,当我听说小姐您会嫁给罗利少爷时,我有多高兴吗?”玛丽重新抬起头来,神色恳切而期待,直视她的眼睛,“一想到小姐再也不会离开庄园,我能一直在您身边,我就想感谢神明听到了我的祈祷。”
“就这样,接受夫人的安排,不好吗?小姐,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她露出了近乎乞求的神色。
克莉丝汀仍强装冷淡地回答:“这些话也是夫人来让你说的吗?”
被这句话刺伤的神情,在玛丽的脸上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轻微摇头,双手收了回去,不自觉地揉搓着自己的女仆裙边,双眸迅速覆盖上一层水膜,好像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梗住了。
一种不想面对她,不敢面对她,觉得愧疚,更觉得伤心的表情。
“是的,”玛丽看上去像快要哭出来了,每说一句话都像用尽了力气克制住眼泪憋住气,“可是这些话,我是真心的。”
“所以你就背叛了我。”克莉丝汀看着玛丽,声音逐渐变轻,到最后只剩气声,“我还以为至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她的双眸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水色。
虽然你不会欢呼我的胜利,可是比剑的时候,你确实在为我担心。
那些对你来说,也只是夫人交待的工作吧。
克莉丝汀自嘲地想,我也太蠢了,给玛丽发薪水的并不是我啊,怎么会期待有人站在一无所有的我这一边?
甚至连这份期待都不应该有。
可能只是一同度过的时间太久,错觉这时间会变成值得信任的东西。
“你还是走吧,玛丽。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克莉丝汀最终说。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玛丽,不想看到玛丽哭泣的表情,也不想被看到这样的表情。她的双眼开始感受到轻微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