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后被魔王告白了》丸兰

4、求婚 请你成为我

　　克莉丝汀身着刺绣礼裙，戴着白色长手套，头上的编发繁复精致，宝石点缀的发髻网收拢发梢。
　　她站在偏厅中，望着窗外的阴云天气。庭院里辽阔的绿色草坪延伸到视野极远处，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越发的青翠欲滴。

　　她在等候塞德斯夫人的召见。
　　在内心不停地演练着要说的话，克莉丝汀感觉到一阵紧张。不知道夫人听到自己的话会怎么想呢？夫人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期望吗？

　　虽然接受着贵族小姐的教育，但就算她对缝纫刺绣礼仪跳舞之类的日常课程敷衍了事，夫人也几乎不会责怪她。似乎任她心意一般。
　　只有剑术是克莉丝汀唯一主动提出想要学习的内容。夫人就为她找了剑术老师格洛丽亚。

　　您究竟期待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我的剑术已经有小成了，如果我说要用自己手中的剑去保护他人，您会因此而感到欣慰吗？还是仍然毫不在意地答应我呢？克莉丝汀看着窗外想。

　　老管家面容冷淡地行礼：“克莉丝汀小姐，夫人请您进去。”

　　尽管是白天的上午，红褐色调装饰的书房室内仍然显得昏暗。克莉丝汀的视野适应了片刻才能看清楚书房内的景象。
　　进门处左右两侧的墙上连绵着两人高的书架，书架上方的墙错落地挂着几幅描绘神的死去、圣徒与恶魔战斗的大油画。对面侧前方的壁炉还没有生起火，一旁六扇多层的玻璃窗顶上装饰着颜色瑰丽的玫瑰花窗，天鹅绒的窗帘半掩着晦暗天色。

　　克莉丝汀惊讶地发现罗利也在。他穿着亚麻衬衣与细灰格羊毛长礼服外套，懒洋洋靠在右侧书架旁，脸色不怎么愉快。
　　察觉到克莉丝汀的眼光，罗利锐利的灰瞳盯了她一眼，好像有一点嫌弃地挪开了视线。

　　这算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啊？克莉丝汀忍耐住嫌恶的心情，面无表情。一想到罗利会听到自己反复练习的真心话，她就觉得难受。

　　“克莉丝汀，你来啦。”夫人坐在壁炉旁的扶椅上，表情温和地朝她招手。
　　克莉丝汀走到她跟前，倾身行了吻手礼。
　　夫人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亲近地握住她的手。夫人的手很冰。

　　“时间过得真快，克莉丝汀，一转眼你就要十八岁，要长大了。”夫人凝视着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微微垂眸，她对这样的亲近有点不太适应，但是并不讨厌。
　　“是的，夫人。昨天您急着找我，耽误了您的时间，非常抱歉。其实……我正好也有想告诉您的事。”克莉丝汀轻声说。

　　塞德斯夫人的绿眸一闪：“噢，什么事？”她转头招呼罗利过来：“你也过来坐吧。怎么还在不高兴？”
　　罗利很不情愿地迈步走了过来，坐在克莉丝汀旁的软椅上。
　　夫人有什么需要告诉她的事，还要罗利在场？
　　克莉丝汀忽略内心一闪而过的不祥，迟疑了一下：“还是先说您召我过来的事吧。我的事并不着急。”

　　塞德斯夫人微微一笑，握住克莉丝汀的手轻柔地用力收紧。“自从把你接到庄园，我一直视你如家人一般。但终究我不是你真正的母亲。亲人不在身边，这些年来，你在这里长大，过得还开心吗？”
　　她关切的绿眸望向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心下一酸，又忍不住有些茫然迷惑。“当然开心。您一直待我很好，都是仰赖您的关照，我才能平安成长。”
　　“是这样吗？”夫人的表情若有所思，“可是我却觉得，克莉丝汀你，从没有真正地亲近过我，也从没有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

　　克莉丝汀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收回自己被夫人紧紧握住的手，却动弹不得。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剥光了一般，愧疚与痛楚一齐袭来。

　　“怎么会呢……我非常感激您。如果没有您的话，我就没有可去的地方了。”克莉丝汀低声说。

　　她感觉自己全身从指尖开始发麻，无力感渐渐浸透整个身体。

　　“我不是在怪你。毕竟我们不算真正的家人。”夫人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罗利轻轻地嗤笑了一声：“的确如此。”

　　听到罗利的声音，克莉丝汀再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情绪，混杂着耻辱与难堪的沉默。
　　克莉丝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盯着丝质软椅上纠缠反复的几何图案，心想，应该早点说的，我想要离开的事。

　　“我很喜欢你，克莉丝汀。”塞德斯夫人露出恳切而温柔的微笑，“所以我的意思是，与其这样，不如让我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成为真正的一家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克莉丝汀大脑一片空白。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又彻底拒绝那种可能。

　　“你们两人本就是青梅竹马，一定能好好相处。”夫人松开了抓住她的手，把她转向罗利的方向。

　　克莉丝汀浑身僵硬。没有人听到她沉默的尖叫。

　　罗利从她身边站起，高大的身影正好遮掩住了克莉丝汀头顶的些许光线。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精巧的丝绒盒，轻轻地打开，里面是一枚朴素的订婚戒指。

　　罗利单膝跪地，正对着克莉丝汀所坐的位置。
　　“亲爱的克莉丝汀.德.温奇盖拉小姐，鉴于我的母亲与我想法相同，我相信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他的灰眸流露出促狭的神色，笑容微妙而隐含恶意。
　　他仿佛刻意用煽情的口吻来恶心她：“或许你没有察觉到，但我已经无法抑制自己对你的爱意。”

　　克莉丝汀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
　　剑术对决时，“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的下场。”的威胁言犹在耳。

　　“请你成为我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管理庄园，我会向你献上我终身的爱。”他握住克莉丝汀的指尖，轻轻吻了她的手背。

　　克莉丝汀一瞬间感觉自己从手背到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罗利做过的许多事，让她觉得这个吻无比恶心。

　　因为罗利而死的女仆奥莉，克莉丝汀还记得她过分天真的如同鹿一样的眼睛，还有眼睛下细小的褐色雀斑。那个时候，她美丽的眼睛里饱含泪水，抓住罗利的衣襟，像孩童一样地抽噎着：“我怀了您的孩子……请您别赶我走。”
　　奥莉被赶回家之后，很快传来她因为流产而死的消息。

　　还有骑士扈从泰特，脑子不太灵光的壮高个儿，就算被打趣也不会回嘴的老实人，因为在罗利面前说错了话，使剑的手在混乱中被踩得粉碎，此后的一生都只能用一只手生活。

　　这样的事不止一两桩。大概有些人天生就不认为其他人的命也是命。

　　这算什么？要她放弃自己想要离开这里去闯荡大陆的梦想，嫁给这种人？
　　尤其是，一想到嫁给眼前这个混蛋之后，要一辈子看他的眼色过活，克莉丝汀觉得还不如让她下地狱。

　　就在克莉丝汀晃神的这一瞬间，夫人放在克莉丝汀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她，仿佛催促和提醒。

　　克莉丝汀一下子觉得拒绝的话变得难以出口。

　　“让我们成为真正的家人。”
　　明明这句话那么可笑，可是克莉丝汀在抚养她长大的夫人面前说不出拒绝的话。

　　咬紧了牙关，克莉丝汀沉默不语。

　　罗利等待了片刻，克莉丝汀的沉默让他不耐烦地蹙紧了双眉。
　　“在这种时候玩矜持想提高身价，大可不必。”他抓住克莉丝汀的手，想要直接为她戴上戒指。

　　克莉丝汀猛地抢回了自己的手，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径直走到窗边，侧背着对他们。
　　她看到灰暗天空下延伸到极远方的绿草芳树，她想逃到那里去。

　　“罗利，不要这样说。”夫人责备地叫他的名字，“克莉丝汀只是害羞而已。”
　　“克莉丝汀，这件事可能对你来说太突然。但其实，你们的婚约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订下了。”

　　“克莉丝汀？你在听吗？”夫人问。

　　她心乱如麻，茫然地转过身来。

　　“别磨磨蹭蹭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罗利站起来，随手把装戒指的丝绒盒扔在软椅上。

　　克莉丝汀看到罗利阴云遍布的神色，看到夫人催促疑惑的表情。
　　她的脸失却血色，表情凝固成苍白冰冷的瓷器，仿佛很久没说话一样，声音有点嘶哑：

　　“请恕我拒绝。”

　　“克莉丝汀，你在说什么疯话？”夫人轻声问。

　　罗利一瞬间有点不敢相信。这个贱人…她怎么敢拒绝自己？
　　他本来不想同这个女人订婚。作为未来的塞德斯伯爵，他本应该拥有家世更高贵的婚约对象。更何况他一直看不顺眼克莉丝汀。
　　如果不是母亲承诺说，会在他婚后逐渐将处理领地事务的权力移交给他，他绝不会这么简单答应向克莉丝汀求婚。
　　一直控制着领地大权的母亲，也想控制他的婚事，把自己娘家的亲戚女儿安插进来，无非如此而已。不过是忍着恶心上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
　　这桩婚约对克莉丝汀一介孤女来说已经是恩赐了，她怎么敢就这样拒绝自己？

　　罗利感觉血往头上涌，心脏砰砰地跳。他把手中的订婚戒指狠狠往地下一掷，边拉扯着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很好，很好。”他狠狠盯了克莉丝汀一眼，眼光如同猝了毒一般。

　　克莉丝汀感觉到罗利在这一刻真起了杀心。

　　“这就是您为我挑选的婚约对象。”罗利转头质问塞德斯夫人，“您是否真的不在乎我这个儿子？”
　　而只在乎您的权力，想操纵我的一切，看我被人羞辱？

　　夫人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注意你的举止，罗利。就你这样，我要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

　　罗利的下颚收紧，紧紧地闭着双唇，不再说话。

　　克莉丝汀看着母子的争吵，像局外人一样沉默不语。

　　夫人深深地看了克莉丝汀一眼：“克莉丝汀，我想，你还没来得及好好思考这个婚约对你的意义。在订婚仪式前再多想想吧。”

　　“我说了我拒绝，夫人。”克莉丝汀往后退了一步，凝固的表情被打碎，“您在说什么？订婚仪式？”

　　“下一次，我不想再听到你的拒绝。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克莉丝汀。”夫人双手撑着扶椅站了起来，“我累了，你们都先离开吧。”

　　“不，夫人…我还没说完，”克莉丝汀抓住夫人的衣袖，她想告诉夫人，自己还有话要说。

　　夫人用力挣脱了她的手，转身进了书房的内间，冷淡的老管家挡住克莉丝汀想要继续跟夫人说话的身影。
　　“抱歉，克莉丝汀小姐，请你回去吧。”

　　克莉丝汀心下一片冰凉。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您对我有什么样的期待呢？如果我说我想要离开，用自己的剑术保护他人，您会因此而感到欣慰吗？

　　原来这就是您对我的期待。

　　她垂着头离开书房，碰上了站在门外沉思的罗利。

　　被她的脚步声提醒，罗利回过神来，嫌恶地上下扫视她一眼，冷笑。
　　“未婚妻，既然你这么不识趣，”他说话的尾音慢慢变低，“以后我们可没法好好相处了。”

　　他伸出手，用充满玩弄的意味，想抚摸克莉丝汀的脸。

　　手快要触及她的脸时，克莉丝汀抓住了罗利的手腕。她看了那只手一眼，又看了一眼罗利。

　　罗利感觉一股巨力箍住了自己的手。他用力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仍动弹不得。

　　“你…”他的眉毛上挑，睁大了双眼。怎么会？克莉丝汀同他比剑时，绝没有这种勇力。

　　“我绝不会和你结婚。”克莉丝汀像是对自己保证一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冷冷的目光刮过罗利，放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