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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寄信 克莉丝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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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丝汀要去兰德城寄信。收信人叫格洛丽亚,曾经是她的剑术老师。
克莱德辞去剑术教师职位后,克莉丝汀请求塞德斯夫人为自己重新找一位剑术老师。
红发的格洛丽亚骑着白色骏马,佩两柄古朴长剑,敲开了伯德庄园的大门。从那时起,克莉丝汀开始跟随她修习剑术。
即使相处了几年,克莉丝汀也不清楚格洛丽亚的来历身份。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沉默少言,性情温和。
但在无数次的出剑交锋中,她逐渐了解了格洛莉娅的锐利本性。
当她直面老师锋利无比又迅猛无前的剑风时,一种动物本能的恐惧感从背后升起。
在与自己的对阵中,格洛莉娅一直隐藏着她的真实水平,就像草原上沉默不语的凶兽,只有静息潜伏时偶然暼过猎物的瞬间会让人瞬间一抖。
四年间的训练,没有一日,克莉丝汀不在这样的恐惧感中战斗。因为格洛莉娅从实战训练开始,就一直要求都用开锋的真剑。一旦格洛莉娅有一点疏忽,刀剑与凡躯肉.体之间的距离就会极速缩短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开始的一两年里,格洛莉娅在这样的训练中游刃有余。每次实战训练结束时,老师的剑总是恰好停留在克莉丝汀的要害处,不会伤到她,却让她挫败无比。
所以克莉丝汀对格洛莉娅一直非常恭敬礼貌。她担心,万一哪天老师看自己不顺眼,一不小心手滑了可怎么办。克莉丝汀一度曾做过这样的噩梦。
女仆玛丽帮她按摩肌肉,听她抱怨的时候,总是问她,为什么不放弃呢?每天被人拿着剑指住要害处可并不有趣,高强度的训练后还会浑身疼痛。作为贵族小姐,每日看书刺绣下午茶,买买衣服首饰赏赏花,多好啊。刀剑无眼,万一小姐你哪天受了伤可怎么办?
玛丽不幸说中了,格洛莉娅来到庄园的第三个冬天,克莉丝汀受了一次重伤。
察觉到老师破绽的那一刻,克莉丝汀压上全身力量用双手剑竖向劈砍,斩向对方的头部。
这次克莉丝汀捕捉到的破绽似乎是真的,格洛莉娅回击的时刻比往常缓了那么一分。
但格洛丽亚被这一招一逼,以重剑格挡后,身体下意识地反挥出剑,剑身划向她的右额。等她想收剑时,剑已经插入了克莉丝汀的右额。
克莉丝汀头接触剑的地方被一股巨力冲击,脑子像被重重地斜拍了一记,连带着脖颈都承受不住这股强力。耳朵旁嗡嗡地响,随即尖锐的痛苦刺进了她的脑髓,天旋地转。血管随痛楚一起嘭嘭嘭地在脑子里跳动,有什么液体从额头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忍不住痛苦地呻.吟,残存的理智开始担心自己的头上会不会从此缺了一块。
路过训练场的几个骑士和仆人见状都围了上来。女仆玛丽开始眼冒泪花,手忙脚乱地为她止血:“我的天呐……”几个骑士啧啧称奇:
“差点削平了,哎哟,上次看到有人受这种伤还是哥几个在弗洛格打仗的时候了。”
“那家伙好不容易救了回来,现在的脑门都还是凹进去好大一块。”
她很想责怪格洛丽亚,都是老师的错。但看到老师担心慌乱的表情后,克莉丝汀反而笑了出来。
鲜红的血流过黑发少女的脸颊,伤口皮开肉绽,眼白因受伤布满了密密的血丝,这个时候的笑反而让人悚然。
“你笑什么?”格洛丽亚皱着眉问。
“小姐脑子被打出问题了……”玛丽喃喃道。
“这是第一次……老师你第一次被我逼到出错吧。”克莉丝汀一边忍着疼痛地喘息着,一边回答。
也是她第一次看到老师这么慌张的表情。
格洛丽亚愣住了。
巨大的痛苦中,克莉丝汀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快去叫医生!”玛丽一边用纱布轻轻地按住伤口,一边朝看热闹的家族骑士大吼。
一个骑士一愣,他从来没被庄园里的仆人这样大吼过。
“去吧去吧。”几个骑士同伴嘲笑他:“骑士助人为乐嘛。”
他无可奈何往左右一看,开始往医生所住的小屋拼命奔跑。
格洛莉娅一语不发地看着流血昏迷的少女,最终叹了口气。她从怀中掏出一只拇指大的圣杯造型的吊坠,握在胸前,开始低声念诵祷告词。
那只圣杯开始散发出极微弱的淡金色光芒。
“这是?”骑士佩雷斯迟疑道。他曾在某次讨伐异端的战斗中,见过类似的景象。
围观伤势的人们变得安静,他们心中都隐隐有了猜想。
圣杯中缓慢地浮现出一小滴淡金色液体。
格洛丽亚将圣杯举在伤口上,移开玛丽堵住伤口的纱布,血瞬间又涌了出来。
几个骑士互相交换眼神。有仆人开始向神祷告。
淡金色液体挂在瓶边将坠未坠。
克莉丝汀的呼吸开始变得微弱,她流的血或许太多了。
格洛莉娅低声说完了最后一句:“籍圣灵之名,奢神慈爱怜悯,除万种苦痛忧惧。”
那一点淡金色液体终于从圣杯的边缘滴落而下,正好落在伤口处,与鲜红色的血液瞬间交融。
克莉丝汀茫然地睁开了双眼。刚刚伤口猛烈的疼痛仿佛梦一样。她头上的伤口不再往外冒血了。
“哦!”一个男仆忍不住低呼,“克莉丝汀小姐醒了。”
“真的是圣物!圣物让她醒了过来!”
“神明的仁慈。愿神保佑我们。”有人双手紧紧合十,朝着那个小小的圣杯低头。
“帮忙抓住她的手。”格洛莉娅对围观的人下令。
克莉丝汀有些迷惑,但她很快就明白了格洛丽亚的意思。
她头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酥痒,甚至比刚刚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看到圣物显灵后,人们开始自发地听从格洛莉娅的话。
“请恕我的无礼,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汀左手右手都被按住,更多的人围了过来,想看圣物显灵。
克莉丝汀被令人抓狂的瘙痒折磨着,头上的伤口像有千万只极细小的虫在伤口上拂动。她不受控制地开始挣扎,努力想蹭一下伤口。
格洛莉娅的手像铁箍一样紧紧地按住克莉丝汀挣扎的身体,“很快的。再坚持一会。”
仿佛魔术一般,克莉丝汀头上的伤口开始发生变化。流到太阳穴下还未凝固的鲜血一点点回涌,破损的皮肤边缘像用细到看不见的线一样开始编织生长,凹进去的头骨碎片一点点地恢复原状。
格洛丽亚松开了箍住克莉丝汀的手。
克莉丝汀在刚刚的挣扎中全身冒汗,大口喘息着。但除了额头上残留着薄薄的血枷,她已经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格洛丽亚拿出银瓶,倒出圣水洗濯那只小小的圣杯,再用白布擦净,放回怀中。
“那是什么?”克莉丝汀问。
“圣物,看你头上的伤口,多明显的事啊!”围观的人多嘴道。
从小到大,克莉丝汀听过许多有关圣物的传说。
为造物而死的神的化身,流尽了所有的血。在一切事物都不存在之处,血化作雨水下了三百万年,万物由此而来。而化身的旧骸化作了无数的圣物。
在那之后的上古时代,信仰神明的人类与被神背弃的恶魔爆发了残酷的斗争。
神怜悯流血横尸的世间,赐予了圣徒使用圣物的方法,而圣物的力量正是恶魔的克星。
人类最终获得了胜利,将恶魔封印于地狱。
“我不是问这个。”克莉丝汀摇了摇头:“我是问它的名字。”
“圣费洛斯的宝瓶。”格洛丽亚说:“我可没办法送你。圣物一旦认主,就不会背弃,除非主人死亡。”
“我没要!”克莉丝汀抱怨,“只是问问。”
不过老师为什么会有这个?她是神职者吗?还是祖先有圣徒的血脉?
圣物十分珍贵。即使是王公贵族,往往也只能收藏几件圣物作为传家宝。据说每次使用圣物时,还要用与黄金等价的圣水清洁祈福,以免圣物蒙尘,威力下降。
格洛丽亚环顾一圈,路过正去打水还有送东西的仆人、刚刚结束训练的庄园守卫和几个骑士、女仆玛丽和拍拍灰尘站起来的克莉丝汀,人人都竖着耳朵等着她往下讲。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别打听这个,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忙自己的去吧。”
她吆喝了几句,围观的人慢慢散开。
“您就这样暴露自己拥有圣物,没关系吗?”克莉丝汀迟疑地问。
她很清楚老师为救自己所支付的价码。这种瞬发型治疗圣物,一次的使用权在市面上能抵三车丝绸。更令她担心的,是老师暴露圣物后会面临的危险。
财帛动人心。克莉丝汀并不完全信任庄园内的人。
格洛丽亚玩味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她担心的表情很可爱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没关系的。有人来,便让他来吧。”
克莉丝汀强忍住自己嫌弃的表情。她讨厌被这样对待。
红发女人脸上的笑意忍不住加深了。
被玛丽支使去找医生的骑士一手背着一个老头,一手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人呢人呢,克莉丝汀小姐呢?”
“没事了,请你再把医生送回去吧。”他的骑士同伴大笑说。
克莉丝汀骑在马上,回忆起这些过去的事。
格洛丽亚向她请辞剑术老师的时候,说她的剑术“算入门了”。
“如果你想让自己的剑术派上用场,如果你有保护弱者对抗邪恶的勇气,可以来找我。”格洛丽亚朝她挥手作别。
克莉丝汀一直记得老师的话。
而她想离开庄园的想法也正越来越强烈。
克莉丝汀觉得自己不能总是依赖夫人的好意,过免费的生活;也不想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天天受罗利的气。
她寄信给格洛丽亚,希望老师能给她一份工作。她想知道,老师所说的“派上用场”究竟是什么。
她想知道,自己的剑术能不能派上用场。
要是老师改变了主意,那独自在大陆上闯荡,接接冒险者的任务也不错。克莉丝汀漫无目的地开始胡思乱想,毕竟传说里的圣徒英雄们,故事开始的时候也和她的年纪差不多嘛。
克莉丝汀轻夹马腹,催促马加速。飞速消失后退的道路两旁,树林间偶尔会出现半人高的圣陵与比人还高的木制十字架。这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警告驱逐恶魔的方法。不过,恶魔已经许久不曾在人间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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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托勒城郊,十字骑士团所驻扎城堡三楼的一间书房内。
丝织物包裹的胡桃木宽椅上,穿白色骑士常服的格洛丽亚正在翻阅文件。她背后高高的书架胡乱塞放着骑士团的各种卷宗资料。
副手霍齐亚抱着一大堆羊皮卷和发黄的纸质材料走进书房,一看到格洛丽亚,吃了一惊:“您不是昨天半夜才忙完吗?”
格洛丽亚显而易见的一脸疲色。她昨天午夜参与了抓捕附近城镇地下黑巫师的行动,一直到现在都没休息过。
“嗯,把犯人移送到监狱后我就过来了。裁判所那帮黑袍的手续麻烦死了,把人送过去还不够,还要补交各种材料。”格洛丽亚低头翻着一大叠草纸,上面有红墨水勾勒出的黑巫术血祭纹印和被捕者身家背景资料等等。
“早知道这样,抓的时候干脆把那些家伙直接弄死,就不用跟裁判所的人打交道了。”骑士达伦懒洋洋地插嘴,他是队内的书记官,“敢跟恶魔做交易的家伙,死了也不冤。”
格洛丽亚冷冷地扫了一眼达伦,他坐在书房的斜对角小桌前,桌上还有地上各种纸张卷宗乱糟糟地堆着,整个人瘫在一堆破乱里毫不在意的样子。
“把那堆资料给他,让他整理。”格洛丽亚朝霍齐亚说。
“什么?”达伦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我就是说说嘛。”
霍齐亚把手里一大堆卷宗直接砰地一下放到了达伦那张乱糟糟的桌子上,朝他微笑:“那就麻烦您啦。”
格洛丽亚合上资料,从三楼书房的窗口往下看,城堡的训练场上,排成方阵的骑士正在操练队列,喝令声和旗帜挥舞相交映。
十字骑士团是隶属于教会的武力修会组织,日常的工作包括讨伐异端、守卫圣城、巡逻作战、保护朝圣者等等。
在这里,只有少数出色的骑士会被教皇或圣堂主教甄选出来,赐以圣物,加冕为圣骑士。
尽管恶魔已在人间消失,但同恶魔做交易的异端与使用黑巫术的强大巫师仍在暗中活动。
只有同样拥有超凡力量的圣物持有者,才能打败这些教会的信仰之敌。
卡翠丝敲了敲门:“队长,抱歉,恐怕您不能休息了。”
“刚刚宗教裁判所监狱的监守人被杀,几名囚犯趁机从狱中逃跑。圣堂召我们前去商议,可能要分配追捕逃犯的任务。”
达伦长吹了一声口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真不错啊,这下就不用整理这堆破玩意儿了吧。”
霍齐亚无奈道:“任务结束后还是要整理的。”
格洛丽亚站起来,戴上了斗篷:“走吧,别废话了。”
几人鱼贯而出。
卡翠丝留在最后,递给格洛丽亚一封信,低声道:“队长,这是您的私人信件。”
信封上写着克莉丝汀的名字。
看到这个名字,格洛丽亚的脸上露出怀念的微笑。
“她就是您一直跟我们夸奖的那个剑术天才吗?”卡翠丝露出几分不服气几分吃醋的表情,“我们可都不是很相信。”
与其说不信,更不如说,他们只认为,格洛丽亚对克莉丝汀的夸赞,只是为了激起他们的斗志。毕竟克莉丝汀据格洛丽亚说,家世极普通,又没有圣物的传承,光靠剑术天赋,就能打败他们,未免太不可能。
圣骑士是从全大陆最优秀的一群年轻人中甄选出来的,无论家世、天赋、努力,都是一流。若非如此,他们也没有资格与珍贵无比的圣物缔结认主契约。
格洛丽亚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在自己离去后,克莉丝汀是否仍专心于剑。“有机会的话,你们见一面试试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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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完给老师的信后,已经是黄昏时刻。
她牵着马,慢慢地在城中的碎石小道上踱步。
兰德城离伯德庄园路程并不近,所以她特意借了克莱德珍贵的坐骑。据说这匹马祖先有梦魇血统,比起马厩的其他马快了不少。回程的时候再加速,大概能在午夜前赶回庄园。
明明有更近的苍木镇也可以寄信,她却非要来这里。
大概她只是想离庄园更远一点。
苍木镇上认识她的人也很多。人人都朝她脱帽行礼,叫她克莉丝汀小姐。她不想被这样称呼。
克莉丝汀走着走着,看到了街角几家面包店即将关门。
她以前坐马车同塞德斯夫人来城里参加宴会的时候,总是会偷偷溜出华丽的宴会大厅,在城里闲逛。路过这里时,偶尔她会买点面包回去。不过后来被罗利嫌弃了,“庶民的食物,有什么好吃的?”
但克莉丝汀总是会买回来,分给玛丽和其他女仆。
这几家面包店的味道大都差不多,但有一家店的店主,是个脸颊圆圆体态丰满的中年女人,人们叫她罗西奥大婶。她对克莉丝汀特别热情,每次都把装面包的纸袋塞得满满地,经常还捎带送她点其他味道的面包。
“一看到你就想起我的小女儿,她和你差不多年纪。”
罗西奥大婶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大袋新鲜出炉的面包,熏烤面包的炉热蒸湿了她的额头和前发,手掌粗糙而温暖。一股面包的香气铺面而来。
看到大婶特意给她的纸袋里超出价格的分量,克莉丝汀无端地有种被刺痛感。
她后来每次去买面包,就总是刻意避开这个大婶。
她宁愿去隔壁那个冷冰冰的店主那里买面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她很想说,我不需要这么多面包,也不需要多余的好意。
克莉丝汀慢慢走过街角。熟悉的店面里,她看到罗西奥大婶在柜台后收拾清理。
忽然,罗西奥大婶一抬头,看到了她,开口热情地招呼她。
克莉丝汀刚想说自己不是来买面包的。
“面包卖完啦,小姑娘你来晚了。”罗西奥大婶说。
克莉丝汀愣了一下。
“好久没看到你,都长这么大啦。”大婶跟她寒暄。
“是的……我很久没来了。您家的生意还是这么好啊。”克莉丝汀慢慢地回答。
“哎哟,小姑娘真会说话。”罗西奥大婶笑了,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袋:“这里有些剩下的面包,一样热乎好吃的,就是烤得不太好看,没拿出来卖。大婶请你吃吧,你可别嫌弃。”
她递过纸袋的手悬在空中。
克莉丝汀想开口推辞:“不用了……”
肚子却突然响了起来。克莉丝汀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骑马快点赶到,中午什么也没吃。
大婶也听到了。她把纸袋强行塞进克莉丝汀的手里:“拿着吧,别不好意思呀。”
那股熟悉的被刺痛感又出现了。克莉丝汀强忍着想要逃跑的冲动,执拗地表示:“那让我付钱吧,谢谢您。”她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铜币就要往篮里抛。
罗西奥大婶强行按住她的手,用力地推拒:“这些面包值不了这么多钱,你这孩子……”
两个人像在打架一样你争我抢,“我送你的面包,别给钱,别给。”大婶没想到自己的力气竟然输给了克莉丝汀。最后,克莉丝汀成功地把钱扔进了小篮子。
罗西奥大婶一脸埋怨地看着克莉丝汀:“你这样,下次我可不敢送你面包了。”
“谢谢您的面包。”克莉丝汀假装没看见一样,拿着纸袋朝大婶告别。
她在教堂广场前的长椅边停下了脚步。
坐在长椅上,克莉丝汀打开纸袋。里面的面包形状有些变形,但还残留着炉内余温。
教堂的晚祷钟声响起,惊起广场上的飞鸟。
在悠扬的钟声里,天色渐渐转暗。克莉丝汀静静地呆在昏暗的光线中。
罗西奥大婶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妈妈去哪里了?幼小的记忆里,她反复问着这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她。空荡的起居室里,只有一个年老的女仆在生火。
她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那之后不久,她就被送到了塞德斯家族。
克莉丝汀甚至都不记得母亲的长相。
如果妈妈还在的话该多好啊,克莉丝汀偷偷这样想过无数次,那样的话,她就不会被送到庄园了吧。
妈妈不是贵族的女儿也无所谓,只要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平民,只要母女两人能一起在面包房里劳作,每天结束后能手牵手一起回到灯光温暖的家,不用担心寄人篱下。克莉丝汀觉得那样就已经很幸福了。
真讨厌。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去天堂呢?克莉丝汀嚼着面包,钟声停止后的一片寂静里,只有马偶尔打着喷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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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克莉丝汀回到庄园。
高大的古堡主楼旁,一排单层仆人屋的窗户里烛光闪烁。这个时候还有仆人在喝酒赌钱。
马厩管理人接过克莉丝汀手里的缰绳,把马牵回了马厩。
玛丽身后领着几个女仆,举着烛台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等克莉丝汀到了卧室,一人持梳解发梳头,一人脱鞋,一人替她脱下骑马服,两人准备热水和沐浴,玛丽一边指使着女仆干活一边向她抱怨:“小姐,您又跑哪儿去啦?说要去森林打猎,夫人派一队骑士去后山找了您半天。”
“夫人找我?”克莉丝汀躲过帮她梳头的女仆的手,伸手拿过梳子,“我自己来。夫人找我什么事?”她窝在卧室大床床脚的天鹅绒软椅上,一边梳着自己多而粗密的黑发,一边歪着脑袋问。
这么着急找她吗?
塞德斯夫人很少特意找克莉丝汀谈话,她们的日常对话大致停留在偶尔同桌用早餐时的问候寒暄,内容也不会超过换季时的衣料喜好和食物口味。
夫人毕竟太忙了,作为伯爵的遗孀,赛德斯家族的家主,领地内从财政防务到市长任命种种都要关心。进出她书房的人,从家族骑士团团长到领地财政官,都是重要人物。
克莉丝汀也不大会主动亲近夫人,虽然她很感激夫人对自己的照拂。
夫人不仅抚养她长大,而且对待她十分温柔。小时候她经常和罗利因为琐事打架,闹得太过分时,夫人就会惩罚他们俩。她的处罚一直很公平,从没有因罗利是她的独子而偏袒过他。
尽管如此,克莉丝汀在赛德斯夫人面前时,总是没来由的缺乏底气。
几个女仆低头偷笑,玛丽咬着下唇憋住笑容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夫人让我告诉您,明天去书房见她。”
克莉丝汀皱眉。
在她的印象里,每次去书房时,都有一种让人紧张的氛围。
等候求见夫人的人在书房的偏厅里或站或坐。穿过走廊,两名仆人站在两侧,缓缓拉开书房的大门。贴身女仆、管家、书记员侍立一侧。
穿墨蓝色窄袖礼服,一头褐色头发被精心盘起的中年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她坐在宽大的扶椅上,脸上偶尔出现的笑容礼貌而疏远,带着一股漠然感。
通常只有重要的事才会特意在书房宣布。
“我知道了。”克莉丝汀说,她觉得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告诉夫人自己成年后的打算。
我想要离开庄园,克莉丝汀在心里默念道,请允许我向您辞行。
她的心因紧张而开始砰砰地猛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