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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迷途 师徴羽金色 ...

  •   项北辰的声音消失在了风雪中。
      长久的沉默之后,项万钧听见小儿子闷闷的声音在前面重新响起:“晏都挺好,正好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逛逛哪!这一下总算有时间了,一定要把这里好玩儿的地方统统玩个遍儿,回家后再跟他们炫耀,嘿嘿!”
      项万钧默了片刻,低声道:“好孩子!”
      两人都沉默下来,项北辰驾着车,驶出许久之后,猛地回过神来:不对呀,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坐在车上左右张望,大雪掩映下,各处都是白花花一片,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此时此刻,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残忍的事实,那就是,他居然迷路了。
      回头看车厢里,项万钧面色坨红,闭着眼睛,醉得迷迷糊糊,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项北辰找出大氅给他盖在身上,驾着马车溜着街边儿缓缓前行,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晚归的路人。
      溜了半天,路人没撞见一个,冷风送来断续的嘈杂声。
      项北辰在寒风里冻了半天,听见声音,急忙驾车奔过去。
      车越行近,声音越清晰,呼拳行令声,软语嬉笑声,缠绵的歌声,混杂在一起送出,又被朔风撕成碎片。
      项北辰驱使马车驶进狭窄逼仄的胡同,在一家亮着灯的小楼前停住,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有腾腾的白汽从缝隙中飘出。
      马车刚停下,立刻有个身着桃红袄裙,涂着厚厚脂粉的妈妈迎出来,见到项北辰,眼睛一亮,嘴里夸道:“好俊的公子!来来来!外面冷,快屋里坐,喝杯酒儿暖暖吧!”
      项北辰摸出一锭小银,抛给她:“相烦这位姐姐,我有急事去驿馆,风雪间迷了路,能否找人给带个路,我另有重谢。”
      那妈妈被他的银子和一声姐姐哄的笑容满脸,连声答应了,见他还站在雪地里,又往屋里让:“我这就去找人,公子进来喝杯酒儿暖暖,避避雪吧!”
      项北辰缓缓摇头,示意她自去,那妈妈三教九流各类人物见多了,看他这模样,知道他是决不会进窑子的,也不再多话,扭身回屋。
      时至年关岁末,本来客人就不多,今夜又偏偏下起大雪,窑子里也比平时冷清上了八分,一群无生意可做的姑娘们凑做一堆儿热热闹闹的打牌,见到妈妈出去又进来,却没带人进屋,颇觉奇怪,正要问,就听见妈妈一叠声地喊:“老李!老李!老李头你个死鬼!死哪儿去了!快给老娘滚出来!”
      这边正嚎的起劲,就听见一个姑娘应道:“老李走了啊!妈妈忘了,刚刚下雪的时候,你说反正也没客人,怕雪大路滑晚上不好走,就让他们几个先回去了。”
      妈妈一拍脑门:“对呀!瞧我这记性!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姑娘奇道:“妈妈,怎么了?急着找老李做什么?”
      “外面有位迷路的公子,要找人带路去驿馆,哎呦,这可怎么办?偏偏这时候没人!”
      “妈妈,别急呀!”姑娘劝。
      可是妈妈怎么能不急,毕竟银子已经收过人家的了,总不能再还回去吧!
      有人出主意:“我刚才看到小羽往暖香阁去了,玉霓姐姐一向又是个好说话的,妈妈不如叫他帮帮忙?”
      立刻有人反驳:“小羽最怕冷了,这天儿他一定不肯出去……”
      妈妈根本没听见反驳人的话,喜道:“小羽来了?那可再好也没有,我这就去找他。”这就从后门出去,绕进暖香阁。

      项北辰在寒风朔雪中跺着脚,只见那厚帘子后面人影晃动,可就是没人出来。
      就在他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身后传来窗棂碰撞的咯吱声,项北辰回头,看见对面小楼二楼的窗户半开,一个乌发散乱,酥/胸半露的女子伸出头来,喊道:“公子,天这样冷,雪这样大,急着赶路做什么?上来喝杯热酒,奴家给你唱个曲儿如何?”
      说话时媚眼如丝,在他胸膛腰间不住游走,声音娇嫩婉转,宛如歌唱,十分勾人。
      项北辰抱拳一笑,朗声说:“姑娘盛情,在下心领,只是实在有要事……”
      听到他的声音,一个脑袋从那女子身旁探出来,身上松松地披件袍子,敞开的襟口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散开的头发金光灿然,散落其上。
      项北辰的目光被那片雪白烫了一下,迅速移开,张张嘴,只说了个“你”就没了声音。
      师徴羽金色的猫眼围着他和马车滴溜溜打个转,懒洋洋地说:“迷路了,嗯?”
      项北辰盯住他手中握着的青玉酒壶,没有说话,不知为什么,对着他,迷路这两个字似乎很难出口,仿佛这两个字一说出来,就会输人一截似的。
      楼上的人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鼻孔中一哼,声音虽轻,但项北辰却听得清楚,他面色微变,转身打算离开时,眼前一花,师徴羽已从楼上跃下,落地时脚下一软,身子摇晃,眼看就要扑倒。
      项北辰见他摇摇欲坠,本想去扶他,但随即想到这人惯常会演戏,可别又是在搞什么把戏,稍微犹豫的功夫,师徴羽已经摔倒在地上。
      他急忙上前一步,把人扶起来。
      两人靠得近了,师徴羽满身热气腾腾的酒香混着脂粉香气,瞬间冲散项北辰身周的寒意,直直钻入他的鼻端,让他忍不住想打喷嚏。
      师徴羽抬起头,眉眼一弯:“不怕的话,我送你回家呀!”
      一开口,酒气扑鼻,原来是喝醉了。
      他的身体直往下滑,项北辰用力托住他,说:“你喝醉了。”
      “喝醉了又怎样?这晏都的路,我闭着眼也能走。”
      他身上的酒香有些熟悉,项北辰的目光转向他手中的青玉壶,师徴羽注意到他的眼光,勉力站直身体,得意地晃晃:“不知梦,喝过没有?”
      说完举壶作势要喝。
      头顶风响,项北辰眼前一黑,一件柔软庞大的东西兜头飞下,将他们二人罩进其中。
      只听妩媚女子啊一声,软语道歉:“哎呦,对不住,扔偏了!”
      师徴羽被笼在黑暗中,却毫不介意,仍坚持着把酒壶凑近嘴边,喝一口,有斗篷罩着,不知梦馥郁的浓香被圈在这小小的天地之间,引得项北辰喉头滚动,口生浸液。
      偏偏这时师徴羽又举着酒壶向他怀里凑近了些,声音带着丝丝蛊惑,低语:“要不要尝尝?”
      项北辰身上倏然热起来,喉咙发紧,他一把扯开罩在自己头上的斗篷,说:“走吧!”
      声音嘶哑干涩,听起来简直不像自己的。
      师徴羽在斗篷里挣扎一会儿,才把头伸出来,嘴里嘟囔:“走就走,凶什么?”
      双手抱着酒壶,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
      项北辰坐上马车,师徴羽身形微动,跳上来坐在他身畔,见他们要走,楼上传来娇滴滴的喊声:“公子,再来呀!”
      这一声软语呼唤钻进项北辰的耳朵里,却让他心底更加烦躁难言,身畔的人似乎动了下,好像是挥了挥手,项北辰的脖子轻动,硬是控制住了自己扭头看的欲望,手中马鞭轻扬,驱车离开。
      马踏飞雪,车轮辚辚,碾雪留痕,冷风夹着雪花直直扑在人身上,寒意砭骨。
      师徴羽从暖和的屋子里出来,被冷气一激,立马打个哆嗦,酒也醒了不少。
      他拉紧斗篷,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恨不得连脸都缩进领子里,瓮声瓮气地给项北辰指路,有他在身畔,项北辰终于回到驿馆。
      奚河早就等急了,刚骑上马准备出去寻他们,见人终于回来,这才松口气,一边连声说:“哎呀!我的小爷!怎么这么久!”一边指挥人把项万钧扶回房里。
      这边闹哄哄乱作一团,那边师徴羽自顾自跳下马车,晃晃悠悠向风雪中走去。
      项北辰抬头,看见的就是他几乎已经没入风雪中的背影。
      “好冷!”
      师徴羽缩着脖子,踩着雪,脚下吱吱作响,他举起酒壶,哆哆嗦嗦灌下一大口,握住酒壶的手冻的发青,几乎要和那青玉壶同色了。
      他走在风雪里,只觉得寒彻骨髓,手脚渐渐没了知觉,只能不住地一口口灌酒,借着酒热驱散寒意,可酷寒依旧,酒劲儿却一个劲儿上涌,让他头脑昏沉,步履逐渐沉重,身体摇摆不定。
      蓦地脚下一滑,他摔倒在地,手中的青玉壶也滚出去,不知碰到什么东西,停了下来。
      可他没有力气去看。
      师徴羽觉得心头身上都似有个沉甸甸的巨石压着的,让他使不出力气,他在雪里滚了两圈之后,索性放弃站起,反而手足摊开,仰躺在雪中,睁大眼睛看着苍茫成一片浑白的穹顶,看着雪花团团落在脸上,痒痒的,软软的,很熟悉的感觉,一点也不冷,甚至还带着和煦的暖意……
      仿佛那年春日,那些从母亲身畔飘过,最终被吹落到他脸上的柳絮一般。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好到让人不敢去想,甚至连梦也不敢去梦一下,因为生怕这太过美好的梦,会让人失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虽然他连做梦的勇气都没有,可还是继续活着。
      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哥为什么要活着?姐姐为什么要活着?继续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一时间,失望痛苦沮丧屈辱等各种情绪如海潮涌来,把他彻底打翻,泪水在他眼眶里转圈,汇集在眼角,慢慢凝结成一粒小小的冰晶。
      他闭上眼睛睡去,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满心希望自己这一次,能够做个平日不敢奢望的美梦。
      昏昏沉沉中,身体凌空而起,有人把他抱了起来,宽阔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阵阵暖流从那人身上传出,热哄哄地将他包裹起来,他随着那人的脚步晃悠,仿佛漂在一片温暖的水流中,暖和又安全。
      他不由地颤抖起来,眼皮却更加沉重,终于陷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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