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缘（民国）》摄魄

8、见贤

　　对于许颂雅母亲的到来，白家上下都打足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从客房布置到菜肴安排都十分精细。对于这种过度的热情，颂雅见过太多，只是…白老夫人一副不促成这门婚事誓不罢休的样子，真的让她压力剧增。

　　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进白府大院，白见贤拉开车门恭敬地引车内的女士下车。
　　来人一身深紫色的磨毛洋装，头戴黑色的仕女帽，端庄娴雅。颂雅凝神一看，正是自己好久未见的母亲，许宋熙月。
　　她对前来迎接的白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颂雅这几日在府上叨扰了，谢谢老夫人的关照和款待。”
　　她抬起和颂雅相似的眼眸，目光定格在白老夫人身侧的颂雅身上，目光平静无波，到并不想颂雅想象的那样不悦。
　　“母亲。”颂雅低下头，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想到这几日惹得母亲格外担心她心里就有些愧疚。
　　“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两家本是姻亲，颂雅这孩子不过是来走亲戚罢了。自家人，哪里说得上叨扰。”白老夫人笑着拉起她的手，将她引到厅里。
　　“母亲，见贤哥哥在得月楼定了位子，你休息一下，等下我和你一起去。”颂雅跟在母亲伸手，拼命想说些轻松的事情，让母亲晚些发作。谁知这话一出口，大家都一副暧昧的表情，以为她故意在母亲面前提及白见贤，为他多挣些未来岳母的好感。
　　“也对，你一路辛劳，先去休整下，待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说说话。”白老夫人会意一笑，故意留了些母女说体己话的时间，也希望颂雅能在宋熙月面前多说些自己孙子的事情。
　　“那可真是多谢了，晚上可要好好和您聊聊。”宋熙月对颂雅事了个眼色，她心底一阵哀号，看来终是躲不过了。

　　“母亲。”她跟着母亲上楼，关上房门之后就只敢可怜兮兮地站在墙角。
　　“这几天无拘无束的日子可还舒心？”宋熙月板起脸坐在椅子上，明显是要和她秋后算账了。
　　“前些日子患了风寒，到没有什么机会去无拘无束。”颂雅一直低着头，小声地回答。
　　“你若好好待在美国怎么会平白无故患了急症？”宋熙月看着女儿，她的确消瘦了些，想她从小被他夫妻二人呵护备至，现在也受了些苦，心头的怒气便稍稍散了些。
　　“母亲大人，孩儿顽劣，得了风寒也是自己咎由自取。可是，母亲不要太过生气，以免气坏了身子。”她跪在宋熙月面前，拿出当初要去跪祠堂的架势，只盼母亲不要真的和她置气才好。
　　半响，颂雅未听到母亲的回复，有些忐忑地抬起头，却看见宋熙月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戳了下她的额头，“你啊，真是个小讨债鬼！”
　　“母亲不生气啦？”她讨好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好像乞怜的小狗，让宋熙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哪里是要和你生气，只是你也不小了，怎么还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你骗你姨母说是去波士顿玩，谁知道人却不见了踪影，弄得她一直很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看顾好你。”
　　“你父亲从小就娇惯你，这才弄得你这惟恐天下不乱的混世脾气。”
　　宋熙月数落着女儿，现在想起这一个多月还是有些心惊，颂雅没有什么社会经验，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她就不知大要如何自处了。
　　“母亲，我知错了，这次先给姨母写封信致歉。等下次去了美国再好好向她赔罪。”颂雅见母亲面色渐渐柔和，便急忙表态。
　　“这种事情，可再也不能有下次了。”宋熙月慎重地扶起女儿，见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却有些担心，不知道她到底把话听进去没有。
　　“这几日在银海，可有受什么委屈？我听维恩说，有位姓蒋的先生帮过你？”宋熙月有些不放心，继续问道。
　　“他叫蒋效愚。”
　　“蒋效愚？”宋熙月心头一震，可女儿神色无异，大概是一直在国外，对国内的事态并不了解。许维恩的电报里说得并不详细，并没有指明这位帮助颂雅的蒋先生就是，蒋效愚。
　　此人是南方军领袖廖公明的心腹，靠着走私军火起家，听说是个狠辣的角色。还曾有人猜测，他便是廖公明的接班人，日后南方派系的领头人。
　　“这个人，身份复杂，虽然他帮了你，但你也还是不要和他再有什么交往比较好。”宋熙月思及蒋效愚的背景，还是忍不住开口叮嘱。
　　“我知道了，反正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去日本了，哪里还会和他有什么交集。”昨天和蒋效愚在一起的画面涌上心头，让她有些隐隐的心慌。
　　“那便是最好了。”宋熙月听着女儿的话，总觉得这话语的背后还有些值得她深究的，可是这个日后的政届新星能和颂雅有什么联系，不过是多思多虑。
　　“话说回来，我看白老太太似乎很想让你做她的孙媳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宋熙月半打趣半认真地问道。白家的意图已经很明显，白见贤性情温和，颂雅和他在一起是不会受什么委屈。
　　“我并不喜欢他…”在母亲面前颂雅并不遮掩，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性格温和，待我也还不错，只是就如同温吞的白开水，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还年轻，不想过这种一眼就望到底的生活。”
　　许是意料之中，宋熙月没有表现出太过惊讶，女儿生性活泼，而白见贤温和有礼却有些木讷无趣，或许她还未经历过人生里太多的波折，并不知道平静祥和才是父母对自己最大的期望。
　　“只是白家太过热诚，我和敏珠又交好，若是平白拒绝，定会让白家人寒心，让维恩难做。”她低低解释着自己之前的行为。
　　“所以，你是要我给你个好理由？”宋熙月玩味地看着女儿。
　　“对啊，还望母亲指点迷津。”颂雅拱手，学着戏里的小生做了个揖。
　　“你不日就要去日本，那白见贤要打理家业，哪能四处陪护你？等到从日本回来，或许白家就变了心思了。”宋熙月想到以后心情略有些沉重，南方风云突变，维荃这次到底做什么决定才能包住许宋两家的基业….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颂雅懵懵懂懂，只觉得母亲最后的话里有挥之不去的忧愁。白家是等不了她？还是许家情势会变呢？

　　夜晚的得月楼格外热闹，宋熙月和白老太太相谈甚欢，一干作陪女眷也都聊得十分融洽，除了，颂雅。
　　她坐在母亲身侧，身着一席乳白色玻璃纱的裙子，好似西式仕女，静雅端庄。席上的女眷过分的恭维让她有些尴尬，而白见贤的殷殷款待也让她有些羞赧。
　　白见贤许是有些事情，低头向他祖母耳语了几句就出去了。
　　他若不在，她一个人承担这些无端的揶揄眼神实在是无力。
　　“母亲，我有些气闷，想出去透个气。”她附在宋熙月耳边，开口道。
　　宋熙月大概也体会到她的心境，当下便点头允她出去了。
　　走廊里挂着仿古的宫灯，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夜风吹过小花园里的树丛，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小花园周围都是灯火通明的包厢，倒衬得这个角落格外幽静。
　　她向花园深处走去，却听见不远处的凉亭里正有人说话。
　　“下次若再有这种局，能推便推了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颂雅虽然挨得不近却也听出了，这发声的人正是白见贤。
　　“你也知道，这哪是我想怎样便能怎样的。”那女子的声音幽幽响起，无奈里带了几分幽怨。颂雅觉得这声音分外耳熟，伸长脖子向亭内看去，那凉亭里的二人一坐一立，站着安抚人的正是白见贤，而那女子却是….凌凤羽。
　　“可是钱不够使？”白见贤柔声问道，“过几日我让白荣给你送些过去。”
　　“你这几日只怕都忙着陪那总理千金，哪里顾得上我的死活。”这般娇嗔，哪里是她当日认识的假小子，凌凤羽。
　　颂雅弯着身子，将身形隐入婆娑树影间。总理千金？原来这就是凤羽眼中的她啊，她刻意想要掩去彼此身份的差异，可是凤羽却早已心生嫌隙。
　　“你又拿话堵我。”白见贤叹了口气，“我家中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姐姐和我祖母都看好她….我若…”
　　“既然你如此难做，那便不要在找我了。”凌凤羽站起身想要离开，却又反手被白见贤抱住。
　　颂雅隐在树影里，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原来白见贤早有红粉在外，自己还担心断然拒绝不仅会让白家难堪还会让白见贤伤心，此刻看来倒是她自己多虑了。
　　“阿羽，你且放心，待我和许颂雅…”白见贤顿了顿，可能是觉得有些难以开口，”我便央求祖母….让你过门。”
　　原来他心中居然还有这么个如意算盘！颂雅心头一凛，只想站出去当面戳破他坐享齐人之福的幻想，却想到此刻和凤羽见面难免尴尬，只得生生把这个念头止住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万全之策啊。”她听出凤羽言语间的嘲讽，料定她定然不会点头。
　　“可是，见贤少爷，我也要提醒你一句，许颂雅，可未必看得上你。”凤羽冷冷抛出一句话，让颂雅有些吃惊。
　　凤羽和她相交多年，对她的很多喜恶都十分熟悉，可是白见贤却从未摸准过自己的喜好，想来，凤羽是没有透漏半句和自己相关的事情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见贤闷声问道，他向来没什么脾气，颂雅最讨厌他凡事都一副木头样子，大人眼里的温和恭顺在她眼里却是无趣至极。
　　“她可是总理的掌上明珠，从小娇惯跋扈，目下无尘，若是知道你我之事，她如何愿再嫁你？”凤羽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威胁和得意，她一介伶人，哪里能得白家青眼，只是这般尴尬的身份是自己和白见贤所担心的，却也是许家人最不能接受的。
　　“阿羽。”白见贤声音有些微抖，“你切莫做傻事。”
　　“傻事？”
　　“看你这幅担惊受怕的样子，别说许颂雅，就连我看了，也再难倾心。”凤羽扬声笑起来，那笑声听在颂雅耳里却有些心酸。她失了家世，在这银海无依无靠好似飘萍，委身白见贤已是不得已，现在却又见情郎如此胆怯怕事，毫无担当，定然是失望至极。
　　“见贤少爷放心，这件事，你知我知。只是，若你再做纠缠，我就不能保证许千金是否会知道了。”她站起身，摇摇走出凉亭。
　　白见贤有些不甘，欲起身挽留。
　　“莫做纠缠，谢军长已经包了我，给他看到许是会给你添许多不便。”凤羽回头看了身后的男子一眼，“就算给你我留点最后的颜面吧。”
　　“原来如此，你今日故意在得月楼组局就是为了和我说这句话吧。”白见贤恨恨道。
　　“你也不过是见他势强于我….
　　“你不也是因许家势大，而弃我吗？”凤羽淡淡一笑，启唇反问道。
　　“我们都是一样的，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凤羽缓缓离去，只留下亭中的白见贤呆坐在那里。
　　颂雅隐在一片黑暗里，正欲起身，却听到白见贤高声问道，“谁在哪里？”
　　她一惊，险些跌倒，扶住身边的树枝才稳住身型。
　　她正在犹豫到底是扭头走掉，还是迎面对质的时候，却听到另一个声音响起，“哥，对不起，是我。”
　　是敏珠！！颂雅微微松了口气，却再也没兴趣看白家兄妹尴尬相对的场景，便猫着身子匆匆走出了花园。

　　回到席间，满目的恭维奉承，试探暧昧，颂雅只觉得有些可笑。她为白家所看重的不过就是许家女儿的身份，若是凤羽家世未改，此刻被这般殷勤对待的人或许就不是她了。
　　宴罢，颂雅见母亲还在和人低声说着些什么，便自己懒懒走回了房间。
　　“颂雅？”她躺在床上，觉得头有些晕沉沉的，已然有些睡意了，却听见有人轻轻在叩门。
　　缓缓起身，拉开门却见敏珠正站在门外，神色有些慌张。
　　“这么晚了…”颂雅引她进门，才想起之前在花园里所见的那一幕，便有些尴尬不知是该继续装作不知，还是》。。
　　“颂雅，你应该感觉到了我奶奶是十分想促成你和我哥的婚事吧。”敏珠拉着她的手，神情有些挣扎。
　　“对啊，只是…”
　　“你不要嫁给我哥。”敏珠突然沉声道，她蹙着眉，自知这般做必然会让全家期望落空，只是事关好友一生幸福，她不能不极尽所能的提醒。
　　“敏珠…”颂雅一愣，却没想到好友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提醒自己，心下即惊讶又感激。
　　“我哥他性格太弱，凡事也并不拔尖，你不喜欢他也是自然。只是…….你不要因为我奶奶和姑嫂的期望就勉强答应….”
　　“有时候，你看到的那个和顺殷勤的白见贤，也并不是他本来的样子，他…”
　　哥哥和戏子暗通款曲本已经让敏珠有些羞于开口，可是若是不言名严重之处，只怕难以让颂雅明白这般便是将就也不能将就。
　　“我明白。”颂雅握住敏珠的手，嘴角带了些欣慰的笑意，“男人会有的问题，看来见贤也都有，况且他看重的不过是我的身份，这样的婚姻我又怎么能接受？”
　　“我不久之后就要去日本了，在此之前，我会让母亲和老太太说清楚。”花园里的那一幕她原本就只是一个旁观者的心态，此刻好友尽心提醒让她真的很欣慰，可是白见贤和凤羽的那些过往还是当作秘密永远都不要提起吧。
　　“趁着你在银海的这几天我们好好找些乐子，这些琐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敏珠见她心中早已有了打算，便放了心，随即开口问道，“你知道徐毅吗？”
　　“怎么？那不是徐总长的侄子吗？”颂雅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人的脸。
　　“他从美国回来，这周末要办个大Party，还请了美国的乐队，准备好些美酒，不若….我们…”敏珠噙着些坏笑，颂雅马上了然。
　　“好呀！只是不知道去的都有些什么人？”颂雅和这些人不相熟，总觉得有些尴尬。
　　“反正到时候大家带着面具，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敏珠笑起来，“我准备两个狐狸面具怎么样？”
　　“都听你的，敏珠狐仙！”
　　“好啊，你居然敢拐着弯骂我狐狸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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