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缘（民国）》摄魄

18、婚后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直到走下车踏进教堂的时候，颂雅才有一点自己终于要结婚的真实感。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射进来，连上面圣约翰的故事都朦胧的带着圣光。天空中满是玫瑰的芳香，两旁的女眷和小孩都在不遗余力地向她洒着花瓣，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喜庆的活靶子。圣光和漫天的玫瑰让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她只能握着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远远地看到了她的丈夫，蒋效愚正一身笔挺地西装伫立在神父身侧。
　　“颂雅，爸爸希望你，生活幸福。”父亲略带颤抖的声音让颂雅有些难过，生活幸福，不过简单的四个字，可是要实现却那么困难。
　　“我会的，爸爸。”她和父亲的路终于到头了，蒋效愚接过她的手，笑得温柔又真诚。

　　颂雅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完成了婚礼，等到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新家的新床上等待着蒋效愚了。窗外是漫天的烟花，听说是蒋效愚特地安排的，就是想要全银海的人都见证这场婚礼。她走到阳台上，看着那些火种冲到天空又瞬间爆裂出一朵绚烂的花，一朵接着一朵，让人应接不暇。
　　“好看吗？”蒋效愚推开房门，看见自己的新婚妻子正在专注地观看自己安排的美景。
　　“很美。”颂雅回过头，与他对视。
　　“记得那次在徐家，也是在阳台上，你吻了我。”蒋效愚走近她，从背后揽住颂雅，在她耳边低语道。“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要定你了。”
　　颂雅猝不及防地就被蒋效愚抱起，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让她来不及做出反抗。她只能死死抱住男人的臂膀寻求些安定，蒋效愚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脸上，她明白这一刻终是要来了。在眩晕里，她隐约看到散去的烟花，安静的月光。白晃晃的月光静静躺在地上，仿佛被人揉碎了，又仿佛被人粘好了，就这样周而复始。直到强大的倦意袭来，颂雅才慢慢闭上了眼睛，可那月光好像钻进了她的梦里，那样安静却白的耀眼。

　　婚后的日子，颂雅过得倒还安逸。蒋效愚父母早逝，她也不用侍奉公婆；那些家乡的远亲也都不敢劳烦这位许家千金，蒋效愚的亲随就能处理好这些。她不过喝喝茶，听听戏，日子就这样打发了。
　　重来银海，她还是派人给凤羽递了拜帖，虽然上次花园中无意间听到她的秘密，但是想到从前一起度过的闺中时光，她还是不愿和她生分，一来二去也算是把二人之前的交情捡了起来。她时常去凤羽的后台，认识了一批凤羽的戏迷。都是些新政府高官的太太，也有和她一样留过洋的，聊起来趣味相投，大家定期会在凤羽那里聚一聚，学学京戏。颂雅从小得姨婆真传，青衣是学得最像最传神的。什么《白蛇传》，《锁龄囊》她都学得像模像样。
　　回到家颂雅就给蒋效愚来了一段成果展示，她在客厅里站定，缓缓开口：
　　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川。这一旁保俶塔倒映在波光里面，那一旁好楼台紧傍着三潭。苏堤上杨柳丝把船儿轻挽，颤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虽然是叫断桥桥何曾断？桥亭上过游人两两三三。面对这好湖山愁眉尽展，也不枉下峨眉走这一番。蓦然间一少年信步湖畔，恰好似洛阳道巧遇潘安。这颗心千百载微波不泛，却为何今日里陡起狂澜？
　　“不错不错！”蒋效愚鼓掌道，“看不出来，才几日功夫，你就到了可以登台的地步了。”
　　“登什么台啊，不过是自己找乐子罢了。”颂雅懒懒在他身侧坐下，“我可不像总统大人日理万机。”
　　“怎么？嫌我陪你时间少了？”蒋效愚把她搂进怀里，低声笑道，“那这样，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嗳，这会告诉你，岂不没有神秘感了？”蒋效愚在她脸上轻啄了一下，颂雅微微侧了侧脸，她似乎还不习惯这种亲昵。关于蒋效愚的过去，她总是有些好奇，他年岁长她许多，肯定经历比她丰富得多。想到这里，她有些气馁，想要挣开蒋效愚。
　　”怎么了？想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蒋效愚见她神色忽明忽暗，搂紧她问道。
　　“我问你个问题，行不行？”颂雅抬眸看着蒋效愚，眼中满是犹豫之色。
　　“问吧。”他端起茶杯，决定润润喉咙好好回答她的问题。
　　“你以前有过几个女人？”颂雅飞快地说完，马上死死抿住嘴，等待着他的回答。
　　“噗。”蒋效愚差点把刚入口的茶喷了出来，“你…你怎么会想知道这个？”
　　“不能说？”颂雅睥着他，脸上分明是不说便不罢休的样子。
　　“能说，”蒋效愚赶紧表明态度，“不过太太，我能冒昧地问一句，这个有过几个女人的含义是？”
　　“你有过几个女朋友？”颂雅见他拖拖拉拉，心中烦闷。
　　“喔，”还好还好，蒋效愚松了口气，若是问他到底和多少女人上过床，那他可不太好交代，若是女朋友那就好办的多了，“三个。”
　　“三个？”颂雅已经做好准备听到一个天文数字，咋听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蒋效愚面上坦然，见她如此认真的盘问，心里却不知为何有几分悦意。
　　“都是些什么人！”颂雅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
　　“这都要问？”
　　“就要问！” 颂雅瞪圆眼睛看着蒋效愚，“你心虚了？”
　　“没有！怎么会！”蒋效愚连忙摆手，“可这让我怎么说？”
　　“第一个！”颂雅决定就算是挤牙膏也要挤出来。
　　“第一个是我随先生去日本的时候遇到的，是个华裔。后来我离开日本就没有联系了。第二个，是我去南洋筹集资金的时候遇到的，她家中看不上我，把她嫁给了当地的富商。第三个，是北方军送来我身边的奸细，我发现之后就把她打发了。”
　　“就这些？”颂雅怀疑地眯着眼，“你都交待完了？”
　　“哎呀，夫人啊，就这些了。”蒋效愚做出一副拭汗的样子。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总不能就只拷问我吧。”
　　颂雅在美国学到的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听他这么一说连忙开口，“我可没你这么复杂，家中从小管得严，从来没有和人恋爱过。”
　　“是么？”蒋效愚摸摸下巴，许家家风颇严，也没听说过颂雅和谁的绯闻，“那么，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啊？”颂雅一愣，心头微微一震，却面不改色道，“有啊。”
　　“是谁？”蒋效愚问出口才觉得有些可笑，他年纪这么大居然还存着些年轻人的好斗之心，饶是那人再怎么出类拔萃，他如今手掌半壁江山，又何足为惧呢？
　　“是我在美国的同学，拉丁语和法语都很流利，写得一手好文章，而且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不过他同我政见不合，支持共和党。我姑父可是民主党来着，于是也就没有深交下去。”
　　“就这些？”蒋效愚抿了口茶，暗中观察着她的表情，“还是个鬼佬？”
　　“我可不像你，历史复杂。”颂雅瘪瘪嘴一脸不屑。
　　“你没有骗我？我怎么记得是谁之前还跟我说她和许维恩是一对苦命鸳鸯，结果维恩听到当场就差点背过气去。”
　　“你不信就算了，那时候你我身份未明，我岂能轻易告诉你我的情况。况且我的确害怕维恩找到我，所以编了个新派小说里常有的故事。你看得太少，所以才会相信。”
　　“这么说起来，你还是少看些小说的好。” 蒋效愚瘪瘪嘴，“老是信口开河，可怎么得了？”
　　“不跟你说了，我乏了，洗澡睡觉！”颂雅站起身上了楼，关于那个曾经喜欢过谁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并不算信口开河，夫妻之间，还是有些秘密的好。

　　蒋效愚洗完澡走进卧室才发现颂雅懒懒躺在床上睡着了，台灯温和的光线映得她光洁的面孔好像天使一样柔美恬静，他心中一动想要俯身吻吻她，却看到她掉到地板上的睡前读物，《安娜 卡列林娜》。
　　那本书他也看过，年轻貌美的妻子和年长呆板的丈夫本就没有感情，当一个英俊的年轻军官出现之后，妻子的生活重新闪现了激情，二人一发不可收拾….他看了眼身侧熟睡的妻子，她不过双十年华，对这个世界还充满了好奇，虽然因缘际会他们走到了一起，可是以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蒋效愚把那本书轻轻合上放回了书架，一个人默默看着窗外。权势，爱侣，得来十分不易，可是想要一直拥有却要付出太多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