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缘（民国）》摄魄

17、婚事

　　夏夜的羊城退去了一丝热气，夜风吹来还能感觉到一点清凉。
　　颂雅准备去找维恩两口子打扑克，谁料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白惠珠充满忧虑的声音，“听说武汉一役以后，已经在筹备新政府了，怎么你这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去处，只不过还没最终确定，不想说出来让你操心罢了。”许维恩倒是不疾不徐，慢慢道。
　　“喔？是哪里？”白惠珠惊诧地追问。
　　“大概就是□□那边的职位吧，清闲得很。二哥倒是有望能坐上副总统的位子，只是....”
　　听完许维恩的话，颂雅刚才还轻松惬意的心情慢慢沉重了起来，教育文化，和军政毫不沾边。她忽然想起家中这几个叔叔舅舅最近都赋闲在家，连父亲都减少了应酬。这些都不是好的预兆，南方派和许宋两家的关系看来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亲密，新的政府很有可能是蒋效愚为主的少壮派做主导，加之廖公明似乎身体不太好已经远赴美国疗养，许家手上的筹码实在是有限。就算父亲当上副总统，可是却难手握实权，不过是给许家一个安慰的花架子罢了。
　　走出许维恩的院子已经是傍晚了，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痕晚霞，像描金的玫瑰色胭脂。可惜再穠艳美丽也终要没入黑暗。
　　颂雅在凉亭里择了个石凳坐下，旁边柳树上的知了叫的人心烦意乱，原本以为家中的情况会一直不变，可是这次回国才看到了这富贵繁盛背后的汹涌暗流。
　　盛夏的傍晚，颂雅即觉得有些寒意，或许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都是极难维持的。要么如履薄冰，小心维系。要么剑走偏锋，兵行险招。

　　白惠珠和许维恩似乎并没有把遭受冷遇放在心上，过了几日便邀颂雅一起去打网球。许维恩找的场地是从前他朋友的宅子，后院开阔便建了一个网球场以供自己练习。这位朋友去了国外度假，让许维恩代为照看。许维恩和白惠珠都喜欢打网球，这下倒是便利许多。
　　颂雅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还上过网球课，虽然打得一般，但是动作还算标准，只是打网球是件极其消耗体力的事，打了一个小时许颂雅就觉得浑身脱力，瘫坐在一旁的长椅上不能动弹。

　　“这么快就累了？”一只还挂着水珠的果子露递到她面前，她抬头一看，蒋效愚正站在她面前，一身浅色运动服，并无半点病容。
　　蒋效愚笑一笑，随意地在许颂雅身边坐下，“我只是说有些事情想和你当面问清楚，若是你无意我绝不再纠缠。所以你七叔就答应了。”
　　颂雅看向维恩，他远远站在网球场的另一端，看不清表情。
　　“也好，其实我也想和你见面聊一聊。”颂雅喝了口果子露，暗自整理自己的思路。
　　“说来听听。”蒋效愚扬了扬眉，笑着示意她说下去。
　　“我问你，你想过和我结婚吗？”颂雅坦然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喔？”蒋效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故意拖延着不给许颂雅反应。
　　“怎么说，我一直觉得你太年轻。”蒋效愚轻松地回答，“你不是说过，我大得都可以做你叔叔了吗？”
　　颂雅听罢，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羞耻，全身的热血都涌到了脸上，下一秒脸皮都要爆开。她一个女子，本就不该这样露骨地讨论自己的婚事，还暗示对方有机会！
　　“不好意思，我想没什么必要再说下去了。”她马上站起身，不想自己再处于这样的窘境，刚才佯装的淡定和坦然顷刻间就要瓦解。

　　“我原本只是听说你最近生病了，一直想见见你，可是写给你的信都石沉大海，不知道你这段日子过得怎样。我猜你可能觉得我们的关系并不符合你和你母亲的预期，可是是什么让你现在又改变了主意呢？”蒋效愚淡淡说着这些，脸上还带着一丝玩味探究的表情。
　　“不过不论是什么原因，你能有这个想法我都很开心。我之前说过的话，现在依旧作数。”蒋效愚没有绷住脸上的笑意，拉住已经起身的颂雅，诚恳道。
　　“你....”颂雅狐疑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蒋效愚。“你是为了故意羞辱我？”
　　“没有，只是我不太明白你的心意。不过既然我们所求的结果都一样，那我觉得，我也没必要纠结太多。”许颂雅所求的和他蒋效愚所求的又有什么不同呢？任何东西只要参杂了感情，就会变得麻烦又棘手，让人无所适从。
　　“可是我要告诉你，我想要的...”颂雅想要开口争辩，却别蒋效愚的眼神堵在喉咙里。
　　“颂雅，剩下的事情，你的父亲和叔叔自然会打理的。你只需要等着婚礼就行了。”蒋效愚扶住她的肩，“开心点。”
　　“我还没有答应要嫁给你。”颂雅恼羞成怒。
　　“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蒋效愚眯眼看着她，“好了颂雅，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我们就不要来那套第一次求婚必须拒绝的习俗了。”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一定要和你结婚？你觉得我很爱你？”颂雅傲慢地昂起头，想要重拾自己原本的气势。
　　蒋效愚摇摇头，“我只是佩服你的勇气，颂雅。并不是每个世家闺秀都能这么赤裸裸地和别人商量自己的婚事，就好像一件商品。”
　　“所以，哪怕你不爱我，我也想娶你。”男人扬起嘴角划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不过我想，你应该还挺喜欢我。”
　　“厚颜无耻。”颂雅甩开他的手，扭头向许维恩跑去。

　　灼热的阳光照得她头晕目眩，在这个最容易头脑发热的季节，她做了自己认为最理智和正确的决定。

　　随后的这几个月颂雅也不再关心时事，只是从蒋效愚的信上知道，南方派在元佑党人的帮助下，兵不血刃进驻银海。待银海的一切都安排就绪，蒋效愚就上门提亲，父母谨慎考虑最后欣然答应。报上对于这门婚事无比期待，当今的南方党魁和副总统之女结合，如此登对契合，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最为盛大奢华的婚礼。
　　“颂雅，做这个决定，你可会后悔？”挑婚纱的时候，母亲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总觉得女儿最近沉闷了许多，似乎也不愿意和父母做什么沟通。
　　“母亲是想听实话？”颂雅笑着问母亲，眼波微微流转，淡淡道，“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但是如果要走你和爸爸一样的婚姻模式，那么我提早认清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情。我终究要嫁人，终究要嫁一个对许家有用的人。那么倒不如嫁给当下最有权势最有前途的男人，于我，于许家，都是百利无一害，我除了欣然接受，也别无他法。”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宋曦月仔细观察着女儿的神情，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害怕真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被剖白在女儿面前，害怕这个危及全家的真相就这样毁掉了女儿的执念幻想。
　　颂雅转头看向窗外轻声叹了口气，留给母亲一个的侧影，“我什么都不知道。”情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再度来到银海已经是金秋时节，母亲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细致，颂雅也不用劳神去操心，这样清闲倒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忙碌紧张了。蒋效愚忙于政务，只能派亲随来回奔波于总统府和美华饭店之间。新房子的设计图，家具的样式，颂雅不过是点个头的木偶。连母亲和婶婶们给她定珠宝样式，她也兴趣怏怏。
　　“你怎么怪怪的？”许维恩也被拉来帮忙，得空的间隙见颂雅懒懒倚在沙发上，好似一切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颂雅，事情已经定下来，这个婚事可就不能更改了。”许维恩心中觉得这门亲事定的草率，以为她精神不振与此有关。
　　“我自然清楚。”颂雅看着维恩，“这门婚事是我自己去谈的，你帮蒋效愚约的我，你不记得了？放心，我对你可没什么不满，只是觉得有些无趣罢了。从前小时候，我嫌时间过的太慢，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能当新娘子。可现在一切马上就要成真，心里却没有半分从前的激动和期待了。”颂雅低头抿了口咖啡，神色有些迷离，似是想起了些什么。
　　“别告诉我你内心还抱了些期望，以为他看到消息回来找你？更别告诉我，你结这个婚就是为了逼他出来！”维恩压低声音严肃地审视着颂雅，“这可绝非儿戏，你千万不要胡来。”
　　“你想到哪里去了，”颂雅失声笑起来，“维恩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我和他从前种种，才叫儿戏。你也不要瞎想，只是当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大家把一切都谈得太明白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期待和好奇了。”
　　维恩愣在原地，他仔细地看了颂雅一眼，却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明白她了。从她偷偷跑回国到现在也不过一年不到，可是他总觉得这些日子颂雅一定发生了些什么，那些他不知的细节，洗掉了她不谙世事的天真任性，让她露出许家人真正的理智和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