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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阅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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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颂雅因为热得有些睡不着,只能让人抬了椅子坐在廊里吹吹夜风。吴妈在一边打着扇,一边替她赶开艾草燃起的烟,“小姐,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夫人大概这几日就能回来了。”
颂雅摇摇手不想再听这些安慰,却听到一阵急促的上楼的声音,她匆匆回头,却看到多日不见的母亲正站在走廊那头。
“母亲!”颂雅失神站起来,马上飞奔到她身边,“你这些日子可好?我都快担心死了。”
“我一切都好,不过遇上些人,耽搁了时间,”宋熙月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肩上已经感觉到了些潮意,颂雅这次是真的害怕了,“好了,都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父亲他居然让你一人去涉险,实在是....”毕竟是自己的父亲,颂雅从小的家教让她说不出职责父母的话,只能憋了憋嘴。
“情势特殊,我和你父亲原本就是这样商量的,只是怕你忧心罢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乖乖去睡,我和你父亲还有话要说。”宋熙月领着颂雅进了卧室,颂雅知道,父母这番夜谈一定不是什么旖旎的多日未见诉相思,而一定和蒋效愚,廖公明一行有关系。
母亲从来都是这样从容不迫的样子,哪怕是经历了这几日的围追堵截,有时候颂雅觉得,她和父亲并不像夫妻,而更像是共事的战友。她不知为什么,心神不宁地起了身,跟在母亲身后,想要听一听她和父亲究竟会说些什么。
夜晚的许宅已经陷入一片寂静,宋熙月走出女儿的绣楼,只看见许维荃正在鱼池边等她。
“颂雅睡了?”许维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问道。
“已经睡了。”宋熙月点点头,走到丈夫身边,“许府夜景甚好,许大官人是要和我好赏赏夜景?”
“熙月,这些天辛苦你了。”丈夫的话,客气得有些生疏,宋熙月却也并不生气,淡淡一笑道,“还好这些辛苦没有白费。”
“你的意思....”
“南方派应该已经和你谈妥了各项事宜,你也需要向各界表明自己改弦更张了。随后的北伐,你是不是也答应要出资应援?”宋熙月看了眼许维荃,眼底一片清明。她明亮的眼神让许维荃有些害怕,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妻子太过明白事理了一些,明白过了头。
“不错,只是....”
“只要南方军能打败湖广两大军阀,孙若璞就会宣布支持南方,如此南方军的军费开支不是也减了大半?你押的这场赌局,也算是赢了一大半了。”
“多谢夫人。”许维荃一愣随即对宋熙月行了个大礼,这其中宋熙月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去斡旋,他不敢想象。徽系里最大的军阀孙若璞居然有意投靠南方,这对许家也是一针强心剂。
“如此,你和南方军谈判是不是又多了一个筹码?”宋熙月开口笑道。
“一切全仗夫人....”
“许宋两家,同气连枝,这本是我分内之事。我也希望这次,你的选择没有错。”宋熙月冷冷打断了许维荃的讨好,“ 你若真的要谢我,那么就答应我,放弃找他吧。”
“就当他从许家消失了。”
许维荃一时默然,面沉如水。
“罢了,我累了,先去休息了。”宋熙月见他如此纠结,也不愿多做逼迫之态,只是转身走掉。
“熙月,我答应你。”许维荃的声音里有些无奈,甚至还有几分绝望。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宋熙月没有回头,低低回应道,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说罢转身离开了鱼池。
颂雅站在花园的太湖石后面,手扶在石壁上有些微微发抖,若是没听错,父亲居然还在找他?这么多年一直从未放弃?可是,母亲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地反感?她心中升腾起一种荒谬的猜测,理智想抑制这股思绪,可是思绪却自己越来越发展壮大,慢慢成为一个初具规模的可怕猜想。
那个人的回来或许对许家对母亲,意味着某种灾难。
这几日情势更加紧张,城郊已经驻扎了军队模样的人,颂雅听人说那是南方军所征集的部队,报上也在猜测,此番南方军和北方军政府的谈判到底会怎样。可是这样秣马厉兵让颂雅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讨伐旧式军阀的战争,终于还是要开始了吗?
正在颂雅有些惴惴不安的时候,她收到了蒋效愚的邀请函。
“这位蒋主任,在派人给你父亲送信时,特别请你父亲转交的。”颂雅有些羞赧地从宋熙月手里接过邀请函。
“他请我去观摩三日后在成交军校举行的阅兵式?”颂雅有些不可置信,又确认了一次。
“喔?”宋熙月看着颂雅的神情,眼神莫测,这位蒋先生似乎和颂雅关系非同一般啊。
“母亲....我到底是,去还是....”颂雅拿不定主意,向母亲征求道。
“自然要去,你父亲已经选择了他们,你去看看阅兵式,说不定会遇到英俊的男军官呢?”宋熙月心里虽然忧虑重重可是面上却一派淡定,还继续调笑颂雅。
“母亲....”颂雅皱眉不悦,“您怎么也相信那些戏剧里的故事?”
“生活啊,可比戏剧精彩多了。“颂雅站在宋熙月身侧,觉得母亲此刻的声音有些渺远,似乎不单单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那些她未知的属于母亲的过去。
母亲和父亲的感情从来都很淡,简直就是相敬如宾的好楷模。从前她总以为这是婚姻本来的模样,可是在经历了少年青涩的懵懂,之后苦涩的追寻,她才发现,只有从来不曾深爱,才能把对方摆在客人的角色,才能从来都克制冷静。但凡有过感情,又怎么忍心看对方涉险,看对方奔波疲累。
对于之后的婚姻,其实颂雅很害怕,她害怕自己会像父母一样,害怕在平淡的冷漠里走完这一生,害怕被家族的力量绑在一起再也没办法挣开。
母亲在结婚之前,会有过铭刻于心的爱情吗?父亲又是否曾经有过刻骨的经历?
结婚....想到这个词,她心里突然又隐隐生出些无奈,不知道那个人知道自己结婚的消息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可惜,自己应该根本看不到了吧。
夏天的羊城,是最难熬的。可是蒋效愚的阅兵式偏偏就在盛夏举行,颂雅和一帮贵妇坐在搭好的凉棚里,外面明晃晃的太阳灼得她眼睛疼。
“怎么,难受了?”宋熙月捋了捋女儿散开的头发,心疼地问道。
颂雅从小怕热,这坐在大太阳下烤着,对她来说无疑是酷刑。
“不然,我让阿贵送你回家?”宋熙月给女儿打着扇,轻声问道。
“不了,现在还有些风,我并不是那么难受。”颂雅摇摇头,父亲等下就要上台捐赠钱物,她若此时走了,便是显得太过娇气,太不韵世事了。饶是并没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这架势也要端足了,不让许家丢脸才好。
“也好,阿香,”宋熙月点点头,欣慰于颂雅总算懂事,开口吩咐下人,“给小姐倒点凉茶。”
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此番阅兵之后就马上要奔赴前线,等待他们的是死亡和伤痛,牺牲。这样真的值得吗?
她看着那些士兵,目光有些凝重,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蒋效愚穿着一身戎装,全然不同于平日里闲散的商人模样。倒有几分器宇轩昂,英气逼人的样子。
只是他裹得这样严实,不知道会不会中暑?颂雅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蒋效愚有些可怜,幸灾乐祸得笑出声来。
蒋效愚许是听到她的笑声,匆匆回过头,颂雅指了指他高立的领口,做了个抹汗的姿势。
他做了苦脸,冲她淡淡一笑。
“你在看什么?”宋熙月把凉茶端到她手上,疑惑地向前方看去,蒋效愚已经转过身,一脸严肃。连刚才的苦脸都是错觉。
“啊,没有,我是觉得这些军队里的人好辛苦。”颂雅低下头赶紧喝茶,害怕母亲看出什么破绽。
这种偷偷摸摸互递眼神的情节,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颂雅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划出一个漂亮的弯度。
“想什么这么开心?”宋熙月替女儿擦了擦汗,好奇道。
“没事。”颂雅抿着嘴,却忍不住又笑起来。
蒋效愚一把年纪还在一副苦兮兮求同情的样子,真的很滑稽好吗?
阅兵式其实不过是一批新兵排列整齐地从大家面前走过去罢了,随后就要去城郊大营等待廖公明的部署。
“明自癸丑讨逆之师失败以还,不获亲承我父老昆弟之教诲者,于今三年矣。奸人窃柄,国论混淆,明于是时亦殊不乐以空言与国人相见。今海内喁喁有望治声矣,虽不敏,固尝为父老昆弟所属役,复自颠沛不忘祖国者,则请继今一二为国人谈也。”
廖公明的声音在喇叭里听起来有些刺耳,颂雅听得并不清晰,可手中的宣传纸却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看完这番言论颂雅心里有些沉重。这番讨逆檄文一旦发出去,南方和北方之间便再无和谈的可能,父亲和北方的联系也一并斩断,从此许家和南方便是不可分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场由父亲主导的豪赌,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自古战事无常,如此便只能全看天意了吗?
“许小姐,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不知是哪一家的丫鬟,轻巧走到她桌边,递给她一张纸条。
三十米外,榕树下。
分明是蒋效愚的字迹,颂雅侧头向那个方向看了看,来往人并不多,只是,这样贸然前去又能说些什么?
颂雅借口自己要透透气走出了凉棚,待她走到榕树背面,却看到蒋效愚已经站在那里倚着树看着她。
“有什么事?”颂雅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并不说话,有些尴尬,开口问道。
“没什么,想见见你而已。”蒋效愚走到她面前,眼里泛出些温柔的神色。
“你们明日就要走了是吗?”颂雅有些受不了蒋效愚此刻的眼神,别开眼神不再看他。
蒋效愚点点头,朝她走近些,“怎么?不想我走?”
“我巴不得你现在就走。”颂雅被他一激,开口否认,脸上因为情绪骤然的波动,然出些绯色。
“你这么无聊,让我来却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我要回去了。”颂雅扭头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嘘,你这么大声,不怕你妈妈听到。”他牢牢抓住她的肩,榕树巨大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他湿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有些莫名地难受。
“你放开我。”颂雅憋得脸通红,只能侧着头开口求饶,“求你了。”
“你要说什么,我好好听你说就是了。”她继续开口求道,母亲就在不远处,若是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只怕是再也不用待在羊城了。
“其实,我真的没什么想说的。”他并不放手反而更加用力抓紧了她。
他不过是想看看她,不过是被突然生出的危机感折磨得必须要见见她罢了。
方才在阅兵之前,蒋效愚和几个同仁待在另一旁的凉棚里,无聊沉闷地等着廖公明的出现。
“语修,你看什么呢?”余挺是个开朗外向的性子,见秦语修呆呆看着对面,心下好奇问道。
“没什么。”秦语修摆摆手,理了理军装。
“那对面的各家名媛,你可是瞧上了哪一位啊?”余挺勾住他脖子,低声说道,“看上谁,尽管告诉哥哥,等咱们回来,我就替你去求亲。”
“你以为谁都是你这样的色胚。“秦语修面薄,推开他调笑道。
“语修,你莫不是真看上了谁吧。”蒋效愚见状也开口笑道,他一直视语修为弟弟,他要是看上谁,他替他做媒也不是不可。
“让我猜猜,”余挺眯着眼,看向那凉棚下的女眷们,“是不是那位….穿杏色裙子的小姐?”
蒋效愚心下觉得好笑,抬眼向那里看去,杏色裙子的….那不是许颂雅吗?
他面色一滞,想再确认一下“语修?”
“你怎的知道。”秦语修惊讶道。
“那边,最漂亮的当属那一位了。”余挺大剌剌地坐下,喝了口茶,“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
“是许维荃的女儿。”蒋效愚观察着颂雅,她雪颜乌发,眉目如画,饶是百无聊赖支着下巴的动作都带了几分慵懒俏皮的的味道。她嘟着嘴不知在和谁置气,可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展颜大笑起来,这般喜怒无常,可真是让人难以琢磨。
“许家的千金,语修,估计我们的许大总理可是不大愿意啊….”
“等我们打完仗,我若立了军功,就有了提亲的资格。阿挺你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秦语修既然也不否认,直接承应下来,开口辩解道。
“语修你是真看上那位许家小姐了?”蒋效愚一向冷静,此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让秦语修有些不安。
“大哥…..”
“这位许小姐,早已经名花有主了。我怕你痴心错负,所以提早告诉你。”蒋效愚淡淡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威慑的意味。
“喔?”
“大哥….你哪知道的…..”余挺有些不甘心,想要继续刨根问底。
“聊得这么开心?”廖公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
“啊,校长!”三人急忙站直,行了个军礼。
“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去看看还有什么疏漏。”廖公明敲了敲余挺和秦语修的头,好似严父对待调皮的儿子。
“是。”余挺和秦语修赶紧一溜烟跑了。
“效愚。”廖公明拍了拍蒋效愚的肩,低声问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那朵名花,只怕你已经种在心里了。”
“校长!”蒋效愚一惊,一脸不想相信。
“不过,她那样的家世样貌,必然引来一群狂蜂浪蝶,你还是要小心经营啊。”廖公明强压下笑意,提醒他。
“校长,虽然你历尽情劫,浸淫风月,可是…..”蒋效愚开口反击道。
“什么….”
“一直没有开花结果的人,就不要给我贴心提示了。”
“蒋效愚….你胆子肥了吗?想死?”
“校长日理万机,心系天下,没有精力做这些也是正常….”
不远处的余挺和秦语修默默看着远处狂躁的廖公明,“校长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没有,只是….大哥好像又在他伤口上撒盐了…..”
“蒋效愚....”颂雅的声音把他从奇怪的紧张感里拉回现实。
“恩?”蒋效愚轻轻放开她,让她面对着自己。
“你们会打赢吗?”她蹙着眉,眸里的期待和疑惑,让关于现实分析的那番说辞都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当然。”他慎重地点了点头,“我保证。”
“我信你。”颂雅展颜笑了,好似初晓牡丹,夺目耀眼。她只能信他,父亲和许家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么她除了期待蒋效愚得胜归来别无他法。
“我走了,母亲还在等我,再见。”颂雅转过身,低着头匆匆忙忙走出了他的视线。眼前只有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刚才的一切仿佛不过一场午后春梦。
他此刻突然觉得自己很难再了无牵挂了,因为她眼里的期盼和担忧,因为他对她的曾诺。富贵险中求,这一次次风口浪尖博来的权势和前程,便是他全部的筹码。他要打赢这场仗,去赢得廖公明的认可,去赢得许维荃的青睐,去赢得许颂雅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