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缘（民国）》摄魄

14、战事

　　大军开拔，颂雅没能再遇到蒋效愚，听说他是先头部队必须要冲在最前面，这让颂雅有些不安，虽然从未亲历过战场，但是她也知道刀枪无眼，饶是保护工作做得再好，也终会有疏漏。
　　这种有些焦虑的心情是不能让父母察觉的，父亲虽然关心事态，可是她也不好意思单独关心蒋效愚的安危，如此只能焦急地等报上的消息。
　　颂雅觉得自己对蒋效愚的态度有些奇怪，怪到自己都没办法理解。只能安慰自己是人道主义，纯粹的关怀罢了。
　　可是从前那么多男人对她殷勤备至，她也鲜少这么上心，这种矛盾的心情一直到蒋效愚寄来第一封信才有所缓解。

　　蒋效愚只是说自己一切都好，战事也还算顺利，并无什么较大的伤亡，最后还嘱咐她照顾好自己，不要过于担心他。
　　颂雅看了他的信，气得差点把信扔进火里烧了。
　　这男人是那只眼睛觉得自己会担心他到夜不能寐的程度？
　　“让我瞧瞧这信，这位蒋主任对我们家颂雅可真是上心。还是托亲卫特地传送。”宋熙月嘴里打趣着女儿，可心下却不动声色地看完了那封信，“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你知道，我并不希望这位蒋先生和你有什么瓜葛，他年纪大你许多，经历又太过复杂，这些都让我担心。”
　　“母亲，我和他并没有......”颂雅知道自己收了这封信就已经是有违母亲的规矩，这样未婚之前私相授受只会让她闺誉有损而已。
　　她原本从美国回来并不用在意这些，可是母亲的问话却提醒了她，在这段关系里，蒋效愚一直都处于上风，开疆拓土，所向披靡。
　　反观自己，其实手足无措，根本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任他摆布罢了。
　　“他比你长了这多岁，应该比你更清楚这样做会引来怎样的非议，可是他这样大张旗鼓，除去他真的爱你心切，你可有想过还有另外的原因？”宋熙月见女儿面色渐沉，低声开导道。
　　“不过是因为我姓许罢了。”颂雅冷冷开口，声音里所带的嘲讽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许家树大招风，这倒并不为奇。只是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容易看清。”宋熙月引女儿坐下，吩咐下人给她倒了杯茶，“这封信，便到此为止，我会帮你处理好。”
　　“母亲，”颂雅有些惭愧，自己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有看透，在许家这么久，却因为被父母保护得太好失去了最基本的警觉。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过愚钝了。”
　　“颂雅，这世上能全心全意待你的人并不多，所以你要小心甄别，保护好自己。”宋熙月想到自己终将老去，女儿却还要走完漫漫一生，不觉有些难过和不安，只能开口叮嘱。
　　“母亲，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担起自己的人生的。”颂雅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里透出些从未有过的果敢。到时候，她自会找到那个真心爱她待她好的人。

　　蒋效愚来的信之后都被宋夫人挡了回去，颂雅也再无之前的期盼。她原本年纪轻，以为这世上的缘分大多和故事里的才子佳人一样，都要离奇地相遇，最后努力地圆满。可是百般权衡，却只得到一个失望的答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一见倾心，又哪来那么多无端的深情。
　　七叔许维恩怕她在家无聊，送来敏珠和她做伴，两人有时候聊到感情总是有些伤怀。
　　“颂雅，你说，这世上，真有到死也不会忘的深情吗？如果有，那你又怎么能和旁的人结婚呢？”敏珠看完一本新派小说，一个人感慨道。
　　颂雅微微一愣，蒋效愚对她有这样的深情吗？没有。那她对蒋效愚呢？也没有。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名字，心头莫地一紧，到死也不会忘的人啊.....又要和旁的人结婚度过一生.....这样想起来就寂寞得可怕。
　　“可能是是在没有办法在一起吧。要分开两个人太容易了，家庭门第，战争灾难.....”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又是什么分开了他们呢？她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分离的人，此时此刻又在这世上的哪一端，做着些什么呢？
　　“哎，如果我爱一个人，我一定会拼了命和他在一起，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呢。”敏珠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
　　“哎呦，我的敏珠小姐，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是个爱情至上的人。”
　　“我也没看出来，颂雅你居然还是个进步文学青年！”敏珠不知何时翻到了她做的剪报，扬起手中的那个剪报册打趣道。
　　“还我。”她面色一变，一把抢过册子，敏珠一个手不稳，册子摔在了地上。
　　“殷安？”敏珠捡起摊在地上的剪报，正看到那一页作者的笔名。
　　“你认识？”颂雅拿过册子，仔细弹了弹上面的灰，把它放回书架上。
　　“我听说过，好像他常给我在报社的朋友投稿。”敏珠皱着眉想了想。
　　“你朋友认识这个人？”颂雅有些紧张，声音略略有些抖。
　　“这个作者神秘得很，连稿费都是朋友代收。从来没有露过面，你居然喜欢这些政论类的文章？“
　　“我也是个进步的新青年好吗？”颂雅瞪了敏珠一眼，“别人看得，我就看不得？”
　　“好好好，你要不要看看最近的报纸，关心一下时事啊。我的进步青年？”敏珠扬起手中的报纸揶揄笑道。
　　颂雅拿过报纸，映入眼帘的标题便是《南方军在鄂受阻，被困咸宁战事吃紧》。她仔细一想，家中这几日居然都未曾见到什么报纸，大概是母亲担心她心烦便让下人们都拿走了。敏珠今日上街拿的这份是最新的，上面除了伤亡名单便是南方军的战况。
　　两湖是吴桦雍的地界，此人在两地经营多时，又得英美两国撑腰，装备精良，战力不可小觑。报上说，南方军铁血团的战士已经进行了两轮突围，均以失败告终。
　　颂雅蓦地想起，蒋效愚正在这铁血团中，生死未卜！
　　此战若败，蒋效愚性命难保，父亲和廖公明的谋划只怕会全部化作泡影。
　　“你可是担心这位蒋先生？”敏珠隐约猜到好友和这位蒋先生关系匪浅，而且许家如今完全倚重南方军，这一战的利害并不难推敲。
　　“现下，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父亲和祖父想必比我更加关注这件事情….”
　　“对啊，说不定你父亲他们已经在商量对策了，南方军身系南方各派关系，他们又怎么会坐视不管，任由着自己的钱和兵就这样拜拜打了水漂？“敏珠宽慰颂雅道，“至于这位蒋先生，我可听过不少他的故事，他这么厉害的人物，一定能自助自救的。”
　　“我哪有担心，只是想到那么多南方军人在前线受困牺牲，这世上不知又会有多少家庭要承受失去亲人的额痛苦…”颂雅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原本只是想争辩，可这套说辞却让她瞬间清楚的看到，战争从来都伴随着牺牲，她站在许家的立场，甚至都忘了父亲的大抱负和大志向，是需这千千万普通人的牺牲来成就的。
　　“冯妈？”颂雅高声吩咐道，“这几日的报纸呢？统统与我拿来。“”
　　“都在我那呢，不用让他们找了。”颂雅循声望去，只见母亲里在门外，面色沉静如水。
　　“夫人。”敏珠见二人气氛有些凝重，忙开口道，“我下午约了朋友谈事情，夫人和颂雅一起吃晚饭便是，不用等我了。”
　　“我知道了，等会坐府里的车去吧。”宋熙月点头一笑，“颂雅，你不是要看报纸吗？同我过来。”
　　“是。”颂雅低着头应承道。

　　“怎么？你才答应我要和那个蒋效愚拉开距离，现在一条被困的新闻就让你按捺不住了？”宋熙月把近日的报纸都递到女儿面前，语气中既有几分淡淡的失望。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母亲没必要这样，我虽忧心，但是并不是因为蒋效愚，这次北伐对我们许家的意义十分重大。。。”
　　“得了吧，”宋熙月不耐地摆摆手，“我的女儿想什么我不知道？颂雅，我虽然并不满意这位先生，但是，你若是愿意这样向前看，那我也会感到欣慰的。”
　　“母亲，都过去了，也不要再提了。”颂雅霍地打断母亲，秀眉紧蹙，好似被触及了旧日伤口一般，只能逃也似地躲开。
　　“我是好奇这次北伐，若是真的湖北遇阻，”颂雅拿起报纸，抬头看向母亲眼中满是不解，“母亲你怎么还能如此轻松淡然。”
　　“你年纪轻，凡事都只看到表面，报上虽然说他们湖北遇阻，可是究竟是怎样的内情，你又怎么知道呢？这世上，表里不一的事情多得很。你父亲之所以选择廖公明可不是全凭他们的私交，在此之前已经对南方军的军力进行过一番考察。不然他怎么敢拿许宋两家百年的基业做赌注？”宋熙月把报纸扔到一边，眼中满是自信，“这蒋效愚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打败，那也不值得廖公明如此器重，更不值得你为他忧心。”
　　颂雅微微一愣，母亲和蒋效愚此人并未有过什么交集，可是对他的了解却感觉比自己多太多了。
　　“母亲是说，报上虽说是湖北遇阻，可是说不定这也在蒋效愚和廖公的谋划之中？看似遇阻，或许是诱敌深入？”颂雅豁然开朗，惊诧道。“南方军此刻保存实力，或许是为了给吴华雍致命一击？”
　　“可是吴华雍老谋深算，若是旁人都能看透，他会不会。。。”
　　“当局者迷，他或许会明白，但是若是清醒得不够早，那么，”宋熙月淡淡一笑，“战场上，拼的是时间，是谁能够最快地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慢了或者错了，都导致最糟的结果。”
　　颂雅看着母亲，心中满是震惊，从前外公赞过母亲是宋家第一谋士，那时自己并不明白，现在才了解论揣度人心辨析局势，母亲并不输于那些叱咤风云的男人。宋家的女儿，并不囿于家宅困斗，反而有着令人惊心的见识和胆魄。细想这一路母亲所作的事情和决定，都让颂雅不得不发出由衷的赞叹。
　　“我突然觉得自己没用，身为母亲的女儿，心智却不如你万一。”颂雅垂着头站在母亲面前，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自卑。她从小被亲人奉若明珠，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劣于旁人，可此刻，她却清晰明了地看到了自己和母亲之间的距离。
　　“颂雅，若是可以，我愿意你一辈子都不用这么费劲地活，这种本事，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我只希望你能够无忧无虑地生活，有人倾心爱你照顾你，没有这些谋划没有这些心计猜测。”宋熙月把女儿揽入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可是，现下时局未明，我也还没有看到那个可以呵护你一生的人，所以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
　　“蒋效愚，他心机深沉，有时候连你父亲都觉得此人难以看透。。。。你小时候，我教过你，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哪怕他对你有情，这个情也是十分危险的。盼你能明白母亲的心思。”
　　颂雅默不作声伏在母亲怀里，眸间浮起淡淡的愁绪，倾心相爱，这个词突然感觉无比遥远。她明白母亲这些自保的方法，她必须学会，因为她可能没那么幸运能和倾心相爱的人携手一生了。若是双亲这样相敬如宾的一生，那么她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彼时这一刻到来，她也不会太过伤心。只是，那人此时此刻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未改初衷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