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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魂兮归来(三) ...


  •   白家二位兄弟,样貌相似,仪表堂堂,气质、禀性却截然相反。

      兄长白潋,字槐衣,是当世君子典范。他虽双腿天生有疾,却不因病痛而画地为牢,反而励精图治,博览群书,在雁回役结束之后,帮助两岸首座处理四境之事,井井有条,滴水不漏。他为人温和守礼,自是君子端方。很配得上这个尊称。
      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南渡仙君白扶桑,则行为恣意,颇为任性。说话做事全凭个人心意,丝毫不顾及常人感情。年少时便得罪了一大批道友。不过因为他修为过分出众,即便是言行桀骜,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待他登上了南境境首之位,这种特立独行的作风更成了一种风尚,向往此人的修士常常赞叹:南渡仙君那是拽么?那是天然赤诚!

      二人站在街上,等待白扶桑回返。白槐衣寻了一个灯光所及的地方,暖意融融的烛火包裹着他。而长君则仍旧站在原地,他确认一番毒雾已经清除,不会危害太平镇的百姓。

      不出片刻,白扶桑回来了。

      南渡仙君功法奇高,当世可排前三。他匆匆而返,脸色不善,果然没有追到人。也就是说方圆十里不会有这个人的半分踪迹。不过,他倒带回了十几个藏在街口的弟子。

      白扶桑三两下奔至灯笼下头,弟子则风驰电掣地也往驿站这里跑,其中,段意和顾临雪扛着柳珩的躯体,非常显眼,带着小结巴远远飞扑过来。

      有人高喊,“院君!果然是院君来了!!”

      柳珩也在剑中长叹:可算来了!你们可算来了。
      再不回自己的身上去,他半条命就没了!

      白扶桑心情不好,和弟子寒暄片刻,一眼望见被两人扛着的柳珩本体,眉头微蹙,指道,“这谁?吓晕了?”
      段意一噎。“仙君,这是我姐夫,北邙春晓君……至于昏迷……”二人皆是沉吟。
      段意窘迫地攥紧了柳珩的胳膊,却听手下某人轻哼一声,某人睫毛轻颤,分明是回魂了,却偏偏不想醒过来。
      段意一怔,这什么意思,他姐夫不想面对三位的质问?

      “你方才说他是谁?”白扶桑忽然指着柳珩问段意。

      段意和同样意识到柳珩已经回魂的顾临雪对视一眼,硬着头皮答道,“北邙春晓君。”

      “哦。”白扶桑有些嫌弃,“段珩。”

      北邙那赫赫有名的疯子。

      白扶桑望向柳珩紧闭上的双目,以及身上有些沾灰的白缎金纹外袍,心道,想必又是发了一场疯病,这才昏厥。呵,和他无关,不必多问。

      他不刨根问底,倒是省了柳珩不少口舌。

      柳珩不欲醒来,一是因为自己流魂两次,确实身心俱疲,没有这个能力从段意和顾临雪托他身子的手上独立而出。二是就像段意想的这样,醒来之后只怕又要面对一番询问审判,看白扶桑的情态,想来也是听过他的恶名,必然不会在一开始就尽信他的话,那么又得做一番唇枪舌战。

      ……想想都累。

      好在秦泱守口如瓦罐,自己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目的隐衷统统交代,基本上和他流魂时得到的信息相差无几。除了小弟子如何下手的部分。不过……看白槐衣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身形,跟纸一样苍白的脸色,柳珩决定,还是将这段愚蠢弟子出于嫉妒而遭人利用的可悲故事暂且按下,容后再表。

      所以现在就没他什么事了。

      休息,装死,睡觉!

      出于习惯,他对白扶桑溢于言表的不屑毫不在乎。
      然而他充耳不闻,有人却跟被针扎了一般难受。

      在等柳珩回来的时候,段意听了无数声其他宗门弟子对自家姐夫的赔礼道歉,只说以前是道听途说看走了眼。春晓君明明是个人如其名的‘春水凝骨,拂晓作神’的丰神俊逸审时度势智慧过人的好人。这许多年来,他好不容易在其他弟子面前因姐夫而脸上有光,难免心中得意。结果南渡仙君的两句话,又将他打回了那跟着柳珩担心忧虑丢人的境地,再加上这次柳珩分明就是功臣!多么委屈。段意气不过。应声驳斥,“仙君说错了。姐夫并非是吓晕!”

      白扶桑眼皮都懒得抬,“哦,还能是打了一架不成?”

      段意瞪着眼睛,“就是打了一架!在场弟子皆是见证。”

      众人纷纷点头。

      他又将义庄内傀儡人袭击、混在弟子中的内鬼、小弟子的坦白以及柳珩如何安排自己出面与秦泱斡旋等事无巨细地讲给白家二位听,其他小弟子也从旁佐证,未及片刻,柳珩今晚的光辉事迹又多了三个举足轻重的见证者。

      然而被段意忙着正名的柳珩,闭着眼睛靠在顾临雪身上,非常无奈,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白家那俩人此时把本人叫醒,本人就昭告天下段居安在家专精绣工。我身上这难看的纹饰正来自于他。

      好在有弟子听了段意从头到尾的讲述,心中疑虑颇多,又被南渡仙君点名那幕后之人是秦泱。眉头微蹙问,“秦泱本该处决却未死,清心散本该摧毁却复辟……他杀白家道友究竟意欲何为?只是找人?找柳……”他瞥了一眼只听‘秦泱’‘柳珩’两个名字就满脸怒意的段意,“咳,找那人么?可秦泱和那人本就蛇鼠一窝,犯得着害人来找人么?找那人又做什么呢?”

      听秦泱的话,怕是知道了什么。要利用‘柳珩’去复活秦中岳。但死而复生一事违背天道,又牵扯太多,白扶桑自知不可明说,脸色极差,“秦泱生事,是要复辟他九黎秦氏,使人人惊惧恐慌。至于该死的人为何没死,该毁的东西为何没毁,就要好好问问两安首座了。这些事不都是他处理的么?”

      “扶桑。”听出白扶桑怀里的怀疑,白槐衣不赞同地摇摇头。“首座殚精竭虑,一时不查也有可能。当务之急,还是先通知了他。”他滚动木椅,轻轻拽了一下白扶桑的衣角,后者瞥过来一眼,微顿,表情并无变化,却不再言辞发难了。

      “只是从头到尾经历过的人,除了春晓君外,便只有绵安。”这绵安就是那被人利用的白家弟子,还处于一个间歇性抽搐、间歇性昏迷的疯癫状态。白槐衣对段意道,“段公子,不知可否请春晓君随我们一同回芜熙院去,先行休息,待首座回信,将他与秦泱所言讲述一番?”

      方听到秦泱正是幕后主使,段意胸中恨意丛生,气得当即就要发难。
      但他虽然爱憎分明,却不是个只做无谓牺牲之人。
      傀儡人好对付,甚至天阶弟子也能对付,可秦泱那种能在东夷神君和南渡仙君眼皮子底子逃遁之人,绝不是以他现在的修为可以应对的。
      他压下怒气,心道本来也不放心将柳珩一人留在太平镇客栈,而对于秦泱为何没死、又为何为害,整个段家更是要追查到底。立刻点头称是。

      一行人很快分工。小弟子们派了一批人回到义庄去抬回弟子尸体。另一批人先回院中,去安排放置尸身的地点。
      为防止再生事端,东夷神君跟着返回义庄的弟子,白家二人则跟着剩下弟子回芜熙院。
      段意三人,因为要抬着柳珩,自然跟着一行人往院内回。
      柳珩全程动也不动,心安理得地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段意和顾临雪身上,跟没有骨头似的被人抬到了渡口。为防有变,弟子距离很近,段意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越来越紧地捏着柳珩的胳膊。

      大家很快来到了渡口。

      茫茫江上,隐在低矮云雾之后的,便是芜熙院所在之处。芜熙院背靠东夷山,面向普渡江,是个依山傍水的世外桃源。东夷神君建院之后施了屏障,只有弟子引领或有令牌之人才可破除云雾,窥见院景,否则只会迷失在云雾之中,不得去路。

      他们在渡口分了四五条船。分船时,柳珩简直是从人嫌狗弃的疯子一跃成了威风凛凛的土匪头。谁都想和他一条船。
      想来不论修为如何,这个年纪的青年,一向颇为慕强慕勇,那柳珩其实一直是隐忍大度,是非分明,不止打人打得利落,还懂得断案,肯牺牲自己——这不,还昏迷未醒呢!被南渡仙君冤枉了都不能反驳。想通此处,各个心悦诚服,恨不得当场认成大哥。因此柳珩一到渡口,便被人把一切都打理妥当,直接抬上了一条最大的渡船。

      他对这些安排自然不知,但段意知道,段意仇恨之情微微缓解,坦然替柳珩受着这些崇拜,矜持地颔首,踏上小舟,放下他,挡住了除了顾临雪和江尔思在内的殷殷目光。
      待舟体漂出半里。大家距离远了,才轻拍了一把柳珩的手,挑眉道,“喂,姐夫,别装了,醒醒!”

      柳珩悠悠醒转,双手搭在脑后,望向段意,“你扬眉吐气了?”

      他一开口,正以灵力牵引小舟的顾临雪和坐在船头的江尔思都笑了起来。小结巴道,“春晓君不……不知道,方才我……我们躲在巷口时,好多人夸……夸你,居安可……可得意了呢。”

      “听出来了。”柳珩寸步未动,恢复了不少力气。

      他望着茫茫江雾,想来还是十年中第一次踏足芜熙院,莫名有些不安。好像心中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似的。
      蓦然间,他眼中闪现出一张脸来。那是两队人在镇中分开时,东夷神君的脸。长君问过白家二人之后,将白绵安的灵剑交与段意。道,“他不曾佩剑。此物可用。”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假装昏迷的柳珩了。所以那时柳珩不由自主地微睁开双目,看了对方一眼。

      柳珩躺在舟中,望着愈发浓密的空中雾气,忽然道,“你们院君,长得还挺好看。”
      顾临雪手一抖,小舟都偏了偏。他望向段意一眼,后者脸色微微泛青,不知在想什么,顾临雪声音发颤,勉强守礼道,“……和春晓君一般,皆是俊朗。”
      “其实是……是两种不不……不同的好看。”江尔思却根本不曾注意到段意的莫名焦躁似的,闻言,慢悠悠往柳珩这边挪动,“院君是……是山间雪般的好看……春晓君……是是……唔……春日早晨的阳光……那般的……好看。”

      柳珩道,“那照你这么说,我俩还挺般配?”

      小结巴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从没这么激动道,“正……正是!我我……我第一次见……见春晓君画像时,就……就觉得了。阳光一出现积雪就……就融化了!而且那那……那时候,院君也看了两……两眼,也……也半天没说话呢。虽然院君本……本来也不爱说话。”

      段意老大不乐意一扁嘴道,“江尔思,你说话注意点,我当初给你们看画像,是不想你们天天问我姐夫长啥样,不是让你随口编排他!”

      小结巴憨笑着,不吭声了。

      柳珩想起秦泱施‘祭引雷霆术’时,那般狂风大作、惊雷滚滚的样子。也不知道东夷神君遭受天劫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能劈得他痛失百年修为,想必难熬。也不知会有多疼。
      而东夷神君不曾飞升之后,未曾因此不振,不止带病加入雁回役,还在战后一举开创了课院制度,教习无门无派无根无缘的平民修士、素人,也接受仙门名士子弟求学,对他们一视同仁。

      或许是因为亲眼看见雷霆之怒的场面,柳珩对这位神君的印象更好了。
      方才在剑里,看不清楚他;匆匆一眼,也看不真切。
      只是模糊中能依稀辨认出是位帅哥。

      还是救了他命的帅哥。

      也不知道按照东夷神君的修为,有没有看出自己就在剑中?又有没有看出他在装昏?他若看出了,那么赠剑之事是不是一种试探?可别给对方留下个惫懒的印象才好……

      “姐夫,你想什么呢啊?”
      见柳珩久不吭声,段意越琢磨越怕,蹲在他身旁,皱眉道。“你不会真的在想我们院主吧!?”
      柳珩陷在思索里,也没细想段意说的是啥,随口嗯了一声。

      段意被这一声惊得心神一震,直跳起身来威胁,“院主可不是你能招惹的,我求求你,你发疯就算了,可千千万万别让我连坐!”

      “啊。”柳珩才回过神来。“什么连坐?”

      小结巴见缝插针,探头提醒道,“春晓君,他说你喜喜……喜欢我们院主哦。”

      “我没说!”段意拔地而起,指着江尔思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你少在这随便拉郎!”

      柳珩顺着望过去,却见小结巴功成身退地一坐直,极无辜地摇摇头。

      他望来望去,没明白这俩人在吵什么,也没打算理会。他摩挲着身旁这把灵剑。想枉死的白家弟子、秦泱、那个‘柳珩’,还有长君、白潋和白扶桑。一时有些感叹,道“我在想,短时间内怕是回不去北邙了。”

      “那又怎么样。”段意只当他是在想念姐姐,松了口气,嘟嘟囔囔回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暮暮朝朝……不过话说回来,我早说让你俩赶紧生个孩子出来,还能陪一陪我姐!我姐每次都不听我说的。还揍我!生孩子有什么不好的。生出来我替我姐养,都不用她动手!”他又向江尔思一瞪,“还能让那些自以为是的红娘赶紧闭嘴!”

      江尔思再次可怜巴巴地咬了咬下唇。

      柳珩一愣,望向段意,“生什么孩子?”

      段意也跟着一愣,没想到他姐他姐夫成亲三年了还是一点计划也没有。他看了两眼缩着脖子,眼睛又开始滴溜滴溜转的江尔思,咳嗽一声,硬着头皮道,“就就那什么,寻常人家,到一定时候,那不都想开枝散叶吗……就算是我姐再忙,也……也不耽误……”

      “啊,对,我都忘了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柳珩慢吞吞坐起身来,伸腿抻筋,一缕凌乱的发丝同他赤金发带交相辉映,在身侧晃荡,随口问,“你就从来没想过,我很少生气恼怒,有很少快乐伤心,这些基本人情我通通都不大会,能会情动么?”

      段意、顾临雪:……?
      小舟猛然晃了两下。
      江尔思在一旁,默默点点头,显然是早想到了。

      段意不死心,顶着顾临雪一脸“别再问了”的表情,还是红个脸叫道,“啥,啥意思啊。”

      “我不止疯。”柳珩抻完筋骨,怡然自得地一后仰,双手抱头,仰天观云,淡定道。“我还不举。”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魂兮归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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