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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昔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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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忝居北邙段府赘婿一位的段珩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荒野散修。
他和段凌霄的这段姻缘始于十年前。
当时他在仙人道上昏迷不醒,被走马巡山的段凌霄撞见,带回府中医治。一治就治了两个月,这两月里,他也不知怎么得了段家青眼,醒来后就留在了段府,又担任段家小少爷长达七年的陪练陪吃陪玩。终于在三年前,顺利入赘。娶了北境一枝花的境守段凌霄。也自然冠了段家的姓氏。改姓段。
要说人走了狗屎运也就罢了,虽则此人平平无奇,到底会带孩子、会管理内务啊,当个赘婿算得上称职。但是谁能想到,此人不止平平无奇啊,他还不能人道,不配做人夫君啊!
然而当事人如此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在场的其余三人中,江尔思又如此始料所及,毫不惊讶。显得顾临雪和段意的反应相当少见多怪。
“……姐夫,”段意憋了半天,终于张开嘴,艰难道,“我不歧视你。”
“……”顾临雪扶额。
他不知是该羡慕同为男子却天生清心寡欲的柳珩,还是该敬佩为爱情奋不顾身到容忍一个既疯癫又不能人道的夫君的北邙佳君……反正,都不大寻常!
柳珩瘫在地上,抬起眼皮望着段意,忽而露出个微笑道,“谢谢你啊。”
“呃……应当的。”段意尴尬地搔搔后脑,想了想,硬着头皮开口,“我姐知道么?”问完就想打自己一巴掌,什么蠢问题!都成亲三年了,肯定是知道的吧!
柳珩果然点头。
“其实要这么讲,好像也不能说是不举。”他想说一些细节,微顿,“这不是身上的毛病,似乎是心上的……呃,其实我摸索过,能用,但没必要用,因为我感觉不到快乐,而你姐精神境界更高,我俩成亲前她就说了她不需要。”
“……”
柳珩还真没撒谎,北邙佳君段凌霄就是看中了他不举、他很难提起对人的性致、他绝不会兽性大发轻薄她,才在他坚持问如何还救他的恩情时,说“那就成亲吧”的。所以这两三年来,柳珩和段凌霄相敬如宾,压根就没怎么想过这一桩人间要事来。
同船的三个小辈你看我我看你,听到个‘摸’字,已是闹了个大红脸。
段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你刚才说,我我姐也知道!?那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啊!我还当你们你侬我侬鹣鲽情深干柴烈火如胶似漆!?还寻思……寻思……”
寻思着三年抱俩给他减轻负担的美事!
柳珩跟着一琢磨,道,“我俩成亲的时候,你还小,这些事不好提。久而久之,就忘了提。”
“那,那就就一辈子没有子嗣了?”
“有啊,”柳珩以肘撑地,起了半身,道,“这不有个你么。”
“我又不是你儿子!”
“你胜似。”
说完,像为了佐证,拿脚尖轻撞了下段意的靴边。
段意:……
好么,这靴子还真是他姐夫在北邙的时候给他缝的!
他说不好现在是什么心情,起先震惊,想了会儿,不知怎么,竟很快理解,仿佛他早就想到这种可能,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自柳珩进门以来、自他知道柳珩有这个病以来,他也琢磨过既然柳珩不通人情,怎么就能忽然铁树开花、爱上老姐了?亲礼以来,他留心观察着,愈发觉得这俩人关系说是亲疏夫妻,倒不如说是兄妹姐弟。他内心十分认可柳珩,也希望有个人能在他姐姐临危受命、万般不易的境况下,和他姐作伴,也能陪陪他,所以强压下疑惑,不去细究。两三年来,柳珩说是他的入赘姐夫,其实早就成了他一个白得的兄长,他们段家的一个亲人。
那边柳珩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盘腿坐起来,望着顾临雪和江尔思,“我今天嘴快得很,没问过你们想不想听就说了,是我的问题。不过段凌霄不易,我一人被骂无妨,她别因此受累就好。”他眨眨眼,“能帮我保密吗?”
顾临雪和江尔思本就和段意关系很好,又对春晓君很是恭敬,自然满口答应。
柳珩满意得又躺了回去。
只不过顾临雪和段意皆暗下决心,待下次出外游历之时,必要好好为春晓君找一找医治良方。而江尔思……显然觉得这很无所谓。
不通人情,那还不是因为没有遇到真正的情人嘛!
会遇到的!已经遇到了!
江尔思收回了目光,垂头看自己道袍一角,那里绣着一个隐秘的衣纹——日照雪山。
他悄悄伸出手去摩挲图纹,金边雪峰被江尔思纤细的手指擦着,随着江雾渐散,旭日高升,在重新投射下来的日光照耀中熠熠生辉。
这样半柱香的功夫里,几人各有思量,回神时小舟撞破迷障,已到了水流缓和处,行得平稳起来。日朗风清,芜熙院全景顺势撞进人眼里,果然依山傍水,如仙境般令人见之忘俗,想不起其他俗事。
柳珩坐起身来,远眺景致。见山上点着零星几个白点,似乎是屋舍。东夷山峰高耸入云,云层掩映中,一条自山巅落下的迅疾瀑布,如天河般分开山幕星点,汇成宽阔水道,浩荡奔腾,将全院劈成两岸。瀑布灵溪之上,则落着高低不一、形制不一的三座石桥。西岸坐落数间清雅远观东岸,有株罩着层粉雾的参天桃树,像一簇停滞空中、绚烂不灭的烟火。
不知是不是因为芜熙院有神君布施的禁制,而神君又一向很少与周遭仙门往来,所以没立个正经大门,行得越近,只见得渡口旁有座江亭,匾上似乎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勉强算是院门了。
渡口站着两个白衣弟子,佩的是碧绿的叶纹玉佩,见了他们,迎上前来,道,“师兄们回来了!”待看清了三位同门的形貌,一顿,“呃,还有师弟们也回来了。”
段意回了东道场,才颇有些仙门弟子的风采,跟着芜熙院弟子招呼着人,要带几个在先前的打斗中受伤的弟子以及柳珩同去养伤。两位弟子一惊,不知道友们为何受伤。更不知道,那看起来受伤最重的孱弱之人是谁,又出了什么事,但见了他身着白缎金纹的衣袍,样貌不俗,又和段意十分亲近的样子,心里知道这段家人怕就是那位春晓君,也不敢多问。忙搀着柳珩上岸。
十几名弟子中,唯有一名天阶弟子和段意三人是芜熙院中人,其他人不好在院中随意走动,于是段意和顾临雪三人负责看顾伤者,天阶弟子负责向黄岐师尊禀报。
弟子过桥到了另一岸,顺着路,很快隐进了竹林深处。柳珩远观,只可见林中有座三层学堂,四角攒尖的屋顶,二层外接了一圈敞天的平台,矮栏环护。书声琅琅、鸣泉嘶嘶。似乎有几个人站在平台上往这边看。
他没理会,往更远处的东夷山上看。东夷山脉贯穿全境,芜熙院背靠的是山脉主峰之一,此峰高耸入云,岭间松涛如浪。柳珩眯着眼,往松浪里细看了两眼,才发现此前远望的山间星点不是民居,而是数个凿出来的玉石圆台。每个大概两丈直宽,上下连有锁链,好像是连通用。柳珩所在之处低矮,因而看不到这些圆台是单纯凿出山体,还是连着某个山洞。
小结巴见他眯着眼、掂着脚细看,很是贴心道,“段公子,那是是……是给弟子闭关……修炼炼的山洞,前面的圆圆……圆台,是练武台。”
“这也是你们神君开凿的?”
江尔思点点头,“是,听说是天天……劫时,雷劈劈……劈出来的,神君君……君自那之后,带人建建了圆台,给我们修习还还……还有受罚的时候用。”
柳珩望着那些圆台,似乎能看到天雷滚滚的场面。
二人谈话间,其他小舟也到了渡口,十几名弟子上了岸,看到他皆是拱手作揖。
众人都来了,也不好站在岸边,顾临雪领着大家往接待外客的傍山小筑去。一路上,小结巴有些话痨,每到一处,就介绍一处的景致。其实傍山小筑距离亭门一点不远,无甚可说,但江尔思就是能絮絮叨叨说出一大堆溢美之词来,“……芜熙熙院很大的……每年来求学的弟子……很多!这些弟子来自不……不同家门,喜欢的景色也……也不一样,所以为了让他们能……能觉得舒……服,芜熙院的景致包……包罗万象!”
柳珩敷衍地嗯了一声,小结巴又偏头思考了会儿,道,“春晓君快看!那那……那株‘撒金碧桃’,听说是是神君亲……亲手栽种的,我觉觉……觉得和‘春晓君’很很配。”
柳珩望了过去。
芜熙院东、西两岸,景致十分不同。西岸,也就是方才弟子去找黄岐师尊的方向,以竹林小泉为主,是伴着鸟鸣、风动、叶响,极清雅幽静的学堂所在。而东岸,也就是渡口所在岸,则是偏田垄花海的凡俗景致。顺着渡口边一条小径,便可通往那株桃树,桃树后又落着几亩良田,不知种了什么,风吹过时,如万顷碧波荡漾,好不壮观。陇边落着两架柳珩从没见过的农器,好像是什么耕地用的耙犁,又像带人的马车。田北靠山那处,立着数座小院,似乎是弟子寝舍,炊烟袅袅。
而那‘撒金碧桃’孤零零立在傍山小筑旁。花冠极大,铺天盖地,如一团烟火。
旷野茫茫,唯有此树繁茂如斯、生机盎然。
段意顾临雪领头,小结巴断后,还在喋喋不休。几人行至门口,江尔思才意识到柳珩没跟着过来,问道,“春晓君不……不进来吗?”
“不了。”柳珩仰头望着桃树,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我等人。”
白扶桑刚好将白槐衣从或悲切或愤怒的人堆里提出来——后者正在安慰弟子,拽到一旁去走,闻言一顿,转身看了他一眼,“你等谁?”
段意和顾临雪也很想知道。
江尔思更想知道。
十几双脚停下。他能感觉到十双眼睛同时盯住了他。柳珩一向习惯了这样,倒也不觉得如何,身都没转,心说怎么都忽然这么关心在下了?他其实只是想留下看看风景罢了。也不知为什么就想到了那位经受天雷,原地建学院,又如此有闲情雅致,亲手栽树的神君。或许是因为江尔思每讲一处景致,都要提提这处景致中有多少东夷神君的心血?又或许是在义庄中挨个问秘辛时,听了太多东夷神君的往事,搞得他心中已经有了此人一个模模糊糊的剪影。
就是没看清脸。
这棵树就跟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似的。让他很想见见栽种者到底什么形貌。
想是这样想,但柳珩总觉得当前情形,不适合说这种话出来。遂道,“反正不是在等东夷神君。”
段意脸一黑。“谁说你——”还未等他说完,白扶桑却走到他面前,饶有兴致地把柳珩上下打量一番,看着他对撒金碧桃的好奇,挑挑眉毛,问,“为何一定不是在等长君?”
“呃,他既与秦泱打了一场,想必消耗不少,短时间内未必能回返吧。”
白扶桑‘哦’了一声,越过柳珩看了一下白槐衣,“兄长,上一位如此看轻长君的人落得什么下场了?没成想还能见到第二个。”
白槐衣微微发愣。他拿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牢牢盯住了柳珩的背影,眉目间竟然有些疑惑与不安。
柳珩更是疑惑不安。
冤枉了?从哪句话品出来的这个意思?南渡仙君和他什么仇什么怨?在芜熙院声称他瞧不起东夷神君会害死人的吧?
听着小弟子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柳珩立刻开口,诚恳道。“南渡仙君冤枉我了。我对东夷神君的仰慕之情,只差一分就成了断袖之念。若不是已有家眷,定来你们芜熙院日日骚扰于他,求他看我一眼。我这样说,只作关心。”
白红交错的花瓣雨随着一阵清风缓缓落下。他不知为何,说了这话之后,再未听见身后有人发出一言。而面前的白扶桑神色变幻莫测,正望着他身后。
“……”
柳珩缓慢地提起手来,摸了一把胸口,心鼓隆隆作响,异常不安。一股清冷雪香从身后卷过来,清幽古雅,似有一人缓步而来。柳珩以此姿势回头,便在一副桃李春风的画里,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人生得极其出尘,眉弓饱台,山根高直。着一身的碧色衣衫,如晨起松柏之上的露水具象成人,从山中走到人间。
正是那东夷神君。
他和那人对视半晌,皆是未言。
就在柳珩恨不得直接爬上撒金碧桃,不必见人之时,忽然,东夷神君开口问道,“差哪一分。”
柳珩发愣,“什么?”
“你说只差一分便对我有断袖之念,”东夷神君站在树下,仿佛没有看到瞠目结舌的弟子们,只静静望向他道,“我想知道,差哪一分。”
柳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