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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沙滚落东夷山(四) ...


  •   春晓君段珩,是一位闻名天下的精神病,会三不五时发疯,发疯时没有礼教、没有脸面、见人就咬,状如野狗——这是四境名门修士都知道的事情。
      他长得相当清俊,鼻尖微翘,有一点红痣,怎么看怎么像以色侍人的小白脸——这也是见过他的人都默认的事情。
      而这两种刻板印象交杂在一起,就让人常常忽视掉、或者根本不想注意:柳珩也不算是个一无是处的修士。他还是有些特殊功法的。

      这种功法叫做流魂,本质是元神出窍。

      柳珩可以将自己的神魂随意附着在任何生灵甚至灵器身上,只要这东西沾点灵力,他就能上身。不过这种流魂功法需要将神魂与原本的躯体分离,非常耗费灵力和心神。每次施展后柳珩都要歇息很久,而且每次施展之后……就离他发疯不远了。

      段意习惯了柳珩时不时元神出窍,虽然叹了口气,到底最先反应过来。他和顾临雪一起将柳珩抬到一边休息。一边指着遍地死尸道,“先把他们绑起来!”

      其他人缓过神来,掏出捆仙索,很快,那些活尸被五花大绑,再不可能为害。大家被接二连三的变故折腾得灵台发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能确定的是,切断了白琢生和其他活死人联系之人,正是春晓君。

      一名天阶弟子边动手绑人,边疑惑道,“段公子,这……这青光是何物?春晓君如何晕倒?”

      段意不吭声,脸色难看地蹲在柳珩身边,也不知在和谁置气。
      小结巴却目光闪闪地拍了拍那天阶弟子的肩膀,赞叹道,“春晓君这是上……上乘武功,很……很难解释,你们是……是不会懂的!”又去摸了把段意气恼的脸,道,“嘿嘿,居安,我又来捂手啦。”
      “……”
      “你给我滚!”

      *

      折腾了大半夜,已近丑时。他们虽控制住了这些活尸,却没能驱散天边奔雷。黑云沉沉压在虚空,笼罩住整座太平镇,四下漆黑一片。
      几个小弟子拢起火盆。簇拥在一起,等待那些求援之人的归来。

      不多时,‘白琢生’在几位天阶弟子的看管中镇定下来。他抬起眼皮,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眸,平平往众人这里看来。众人差点拔剑列阵,却听他张嘴吐字,“这些尸体里根本没有神魂,所以活尸害人,并非离魂诈尸,而是外物操控。不是蛊虫就是符咒,我查了白琢生的身体,并没有蛊虫啃噬的痕迹,那么就只能是符咒……”

      众人看着‘白琢生’侃侃而谈,脑子里想的却都是段珩。
      “春晓君?”“的确是他啊。”“他竟然流魂到了白师兄身体里……”“这,这是什么功法?闻所未闻。”

      柳珩一向不愿意在人前施展流魂术法,一是每次施展完,他浑身灼痛不说,还行将发病,又要被绑起来关到柴房里。二是这种术法效果太过离奇,神魂出窍,进入他人躯体,这要是被有心人看了,抓起他来教人夺舍,那就太有失道义了。

      不过刚才情况特殊。
      若不是主体的灵台被柳珩侵占,灵流联系难以切断。这帮人迟早要灵力耗尽,死在这。

      “一般施展这种符咒类的法术,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地阴为缚,二是人印为引,以义庄、坟场为施术场所,以人身上的符印为操纵,就仿佛远远拎着几根引线。而且施术者都距离不远。”
      天阶地阶弟子亲眼看到柳珩以身犯险,一扫鄙夷之心,各个心怀敬服,认真听他解惑。“不远?那岂不是说,杀人的歹人就在我们身边了?”
      柳珩点点头,又将顾临雪分析一事和各位弟子说了一遭。

      ‘清心散’几个字如当头几盆凉水,浇得人人脸色发白。

      不过这样的确更能说通。
      若非清心散蚕食修士神魂,留下包含内丹的躯壳,这些白家弟子又怎会被人利用,成为符印牵引术中的一位——再强大的法术,也不可能完全控制这么多人的心智啊!

      据说当年秦中岳研制清心散残害修士,就是抱着能练就一队死士——以听话修士为傀儡的死士的目的。将修士的魂魄清除,要他们为己所用。

      顾临雪尚在玄阶,年纪不大,不曾亲历过清心散为祸的那几年。所以他的恐惧,是一种对于玄文秘事的畏惧。来的快去的也快。可天、地二阶弟子,往往已经加冠,雁回役之前,他们虽年纪尚轻,却是实打实感受到了那种人人朝不保夕的慌乱气氛。

      “怎么……怎么会是……清心散……”有人脸色发白,喃喃道。
      “清心散不是被毁掉了吗?巧合,是巧合吧?”

      柳珩道,“我也不知。来义庄时,觉察到有人想利用这里的地形干点什么坏事,所以才说歹人就在太平镇中。不过,白琢生死在芜熙院,白家与会弟子却死在临镇,如果真如我们猜测,是清心散复辟,那么凶手理应不止一人……”

      他一瞥,却见一个弟子手中,晃着一条捆仙索。
      不对!不对劲啊!

      未及多想,他带着白琢生的身子,一下子朝那弟子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是何人?”

      那弟子吓得脸色惨白,一身青白的衣袍,草纹玉佩,摆明是芜熙院的弟子。段意见柳珩忽然发难,也深感奇怪,奔来叫道,“姐夫!你发病了?”
      “我没有。”柳珩道,头也不回地问段意,“你可曾见过此人么?”

      他们这些追凶的弟子,都是从各个前来参加围猎的宗门中拣选出来的几名好手。而对于小宗门来说,大家每日都见,自然人人相识。可芜熙院一向不问出身、不问宗族,甚至不问素修身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是以求学者众多,要认清每一个芜熙院的弟子,无怪乎大海捞针。更何况段意三人只是玄阶,根本和天阶弟子无甚交集,更不可能相识了。

      段意一噎,认真望向那小弟子,确实不曾见过这人。道,“的确不认识。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啊?”

      “你们之中多了一个人。”
      “什么?”
      “我说多了一条捆仙索,所以你们多了一个人!”

      玄门弟子外出,有三样东西是绝不离身的,一是佩剑,二是捆仙索,三是师门求救烟花。也就是说,他们这里十一个天地弟子,三个玄阶弟子,共十四条捆仙索,段意为了抬他的尸体,不曾用过。捆仙索材质特殊,来自北邙灵矿,连黄阶弟子都未曾配备,不会有一人带上好几条的说法。
      所以若将白琢生排除在外,捆十四条尸体的仙器应当少一条才对。可如今尸体都在,捆仙索却多了一条。这只能说明,少了一个尸体,多了一个修士。

      众人一惊。细细查来,果然发现人数不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竟然多了一个人!

      “难道是……”一个女修回想道,“方才混战之时,有尸体混在了我们之中?”她又觉得不对,“可是春晓君曾说,尸身之所以受了牵引,是因为中了……中了清心散,已经没有神魂的缘故,切断灵流也就断了他们的行动。那么这个人又如何继续混在我们中间?还如此——”她深深看了一眼被柳珩紧紧抓在手中的弟子,那人面色苍白,满脸无辜。“如此生动?”

      柳珩回想起昨夜查探,他和顾临雪对话之时,并没有查遍全部十四个尸体。
      而且白家弟子死状特殊,五脏六腑皆无损害,若有人闭塞脉息,就能轻易演出身死的状态,躲过寻常查探。

      如此想来,只怕这一位小弟子根本就没死!
      柳珩感受着手下正在颤抖的身形,心道,也是,什么人能有这个能力叫十几个白家弟子集体中毒?
      有内鬼,下毒一事岂不是更好办一些?

      女修又道,“况且,虽说多了一条捆仙索,那人也未必就混在我们芜熙院中了。为保全白家道友的颜面,我们都拿出了各家道袍裹在他们身上……如何判断是身着哪件衣服之人是唯一的幸存者?”

      “这好办。”柳珩道,“诸位宗门派出的弟子若互相认识那么最好。若不认识,那么就两两质考。既然混入我们的人是白家人,想必对其他宗门的门规秘辛了解不多,一试便知。免得伤及无辜。”

      这意思是用各家不为外人所知的细密之事,去试探对方究竟是不是本门弟子。
      的确是个法子。可是……
      “宗门秘辛,一向是不该让外门知道的……春晓君要查,也不该用这种查法……”

      柳珩用着白琢生的身体,动作有一种僵硬的不适感,他仍旧没放下手中的弟子,诚恳道,“是。诸位不必问些门内禁地、密法。更不必问长老情缘、弟子断袖类的隐私。可以外谈的细节皆可。比如说本人喜好吃辣。”
      “……”

      江尔思耳聪目明,听清了柳珩的意思,先走出人群,对他道,“春晓君,我……我明白了!”转头对那位没被抓的芜熙院弟子问,“师……师兄,院……院君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是什么呀?”
      那弟子微愣,随即试探道,“作画?”
      江尔思喜笑颜开地点点头,“对了!”又转向柳珩,“春……春晓君,这种细……细节,外人是……是不会知道的。”
      柳珩点头称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江尔思眼睛里透出一点狡黠。
      好像是很想让他记住东夷神君喜欢画画一样。
      呃,还挺清雅?

      但江尔思的发问十分适时,诸位很快理解了柳珩的含义。
      为保公平,从天阶弟子开始,轮流当众询查起来。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在场诸位,已经从南渡仙君在暂存尸体的冰洞埋了一坛三千九百九十九天的晚唐春酒,了解到昭陵山庄五长老打麻将出千的搭档是成了他干儿子的奉茶小厮,再到东夷神君一系列只有芜熙院人了解的爱好:
      包括他唯一不让弟子出入的地方是书房、绝不喝冷茶、每月初三都要到修堂去转一圈巡视弟子课业、穿过一身帅得风靡全院玄底金纹的剑客劲装……

      而且每每问过东夷神君之事,江尔思都要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试探着看柳珩一眼。似乎在观察春晓君是个什么态度。
      柳珩微奇,他还能是什么态度,觉得此人有点古怪,但是很尽忠职守?

      这样问过一番,到底是他手中拎着的小弟子最为支支吾吾。此人虽然对于芜熙院门规非常熟悉——不过芜熙院受东夷神君管辖,根本就没什么门规,基本上算是无为而治,讲究天性自然,所以是个人都知道芜熙院那三条宗旨:不杀无辜、不存恶心、不悔所为。

      问到隐居多年的东夷神君一系列细节,他便很快露了怯。再细问他在芜熙院的课业、房舍、升阶所测,更是毫不知情。

      众人一齐拿下此人,段意怒道,“你身为白家弟子,不替他们伸冤、随我们一齐断案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装作尸体,混在其中,又藏进我们之中啊?是不是做贼心虚!方才那牵魂之术,怕就是你操控的!”

      那白家弟子无计可施,再不挣扎,倒地痛哭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是有人胁迫,我是被人胁迫的!”

      段意见他承认了一半,想到白琢生死得凄惨,更是愤慨,“狡辩?是谁胁迫的你!谁又能胁迫你去杀自己家人?”
      那人却嗫嚅着,不再说话了。

      小结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来,这人好像去年来过一次芜熙院,那时候他和白琢生超过一架。似乎是因为嫡庶身份。
      白琢生是庶出。本来没有资格参选家主。但南渡白家如今的家主端安公子,一向不理会宗族礼教,只要选贤与能,十分认可白琢生的为人和治家能力,早早宣布了他作继任。可端安公子开明,饱受封建荼毒的家族众人却不免生出很多不满,他们或是被宗族洗脑,或是单纯出于嫉妒,暗中打压、常常霸凌……教白琢生的日子不很好过。
      白琢生离开白家,赶赴芜熙院求学,也是这个原因。

      柳珩沉吟片刻,顶着白琢生的脸,凉飕飕说,“师弟,是你害死的我么?”

      白家弟子的神志不太清醒,早在长成白琢生样貌的柳珩一把抓住自己时,就已经害怕得冷汗涔涔。此刻被这张脸质问,更是惊慌不已。

      “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想让你在今天的围猎上出丑,我没想要你死的,我没有……”

      ‘白琢生’又问,“你要我如何出丑?”
      白家弟子道,“我……我想给你下泻药,要你爬不起来,或当众下不来台……”

      ‘白琢生’问,“是给你的泻药?为什么变成了清心散?”
      白家弟子猛然抬头,“不是清心散,不是的。他说了,只是寻常泻药,我……我……我听说你死了,他说是我干的,他说他告诉了所有来参加围猎的白家人,我没办法啊……我没办法,我只能……”
      ‘白琢生’接口,“你只能听他蛊惑、将错就错,杀了所有知道的人灭口,把这件事变成一桩悬案。”

      白家弟子被‘白琢生’空洞的双眼盯着,整个人处于一种巨大的恐惧之中,似乎后者的每一句话都是另一个灵魂在质问他,“你为何要害我!”
      他心神几乎崩碎,整个人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是的,是的,他说我反正杀了一个了,不差第二个,杀了之后他就放我走……可是没有,他们都死了,他也还是不放过我。我跑不掉,我就只能假装服毒自杀……我藏在尸体里,却发现他忽然把他们都叫活了……我不敢不活,我也要装作活了,我跟着他们走到这里,到了这里……他在扒大家的衣服,他在找什么东西,在找纹身,在找胎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忽然,他尖叫起来,“他在这里!他就在驿站马棚!雷声响了!他要找一个人,他要找一个人!”

      ‘白琢生’高声问,“他要找谁!”
      小弟子脸色惨白,滚滚雷云之中,似乎又传来几声雷鸣,听不真切,他抖若筛糠,整个人瘫在地上,极度惊恐地叫道,“柳珩!”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弟子又喊,“我听见了!他要找的人是柳珩!柳珩!是柳珩!!”

      话音刚落,便被段意一拳给揍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黄沙滚落东夷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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