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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沙滚落东夷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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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衣而眠的弟子被这一声拍醒,各个惊呼,“发生了什么事情?”
未及柳珩和顾临雪为他们解惑,天边忽而炸响一道惊雷,照亮一地苍白的尸体和他们死气沉沉的脸。
几个年纪尚轻的修士忽而连声急呼。“站起来了!”
“什么站起来了??”
他们指着地上的人,握紧了佩剑,颤声道,“尸体站起来了!”
“什么??”
在雷电交加中,白家一十四条尸体正以一种相当滞涩的动作,一个两个从地上爬了起来!
“段意!”一个弟子指着这些人,对刚刚睡醒的段意道,惊声叫道,“这可是你方才说的‘诈尸’??”
“不错!”段意一醒,就在庭院角落望见了柳珩与顾临雪,翻身出门,持枪护住了二人,对靠近停尸房那侧的道友同门说,“这些东西行动缓慢,哪有声去哪!”
他保持着一个防御的姿势,望了望天,“如今雷声滚滚,可以遮掩。只要你们不动,别说话,就不会被缠上!”
话音刚落,天空中雷声大作,滚滚惊雷来自四面八方,活尸停了动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明方向。只有十几双空洞的眼睛,在四下张望,相当诡异。
柳珩站在段意身后,抱胸分析眼前局势:尸体诈起,无怪乎借尸还魂、夺舍、魂魄流转这些原因。不过看他们那眼神空洞,左摇右晃,如同行尸走肉的模样。哪里像是身体里有神魂的。
若没有神魂,那就是被人操控着行进的了。
柳珩望着那些死气沉沉的傀儡,边猜测是何人暗中操控这一切——能直接把临镇的尸体赶来太平镇义庄,又能操控傀儡伤人;边想此人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在此发难?是不是连环杀人又扒衣凌缛的歹人?这两种想法都没有结果。
他最终只是觉得这场面很熟悉。
这种被死气沉沉的目光盯住的感觉,仿佛勾出了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那面心鼓,在他胸中咚咚做声。
可他明明是个没有恐惧这种情感的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未及多想,四肢百骸霎时蔓延开剧烈的疼痛,疼得他几乎站不稳当。柳珩强自镇定地想,这不应该,他在北邙的这十年,为了防止自己发病丢人,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尽可能减少见人,哪有可能见过活尸傀儡?非要说见过,就只能是他失忆之前的那十几年里了。
难道,他曾经被这种傀儡人攻击过?
迷茫中,只听停尸房那侧忽有人厉声道:“我玄门弟子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不可望风而溃!既然来到芜熙院是为围猎,如今活尸在此,便当作提前围猎了罢!”
“天阶六位道友与我在前,地阶五位在后,列阵迎敌。芜熙院那三位师弟,烦请护住春晓君入房中!速速行进!”
那人年岁颇长,柳珩记得,他似乎是上界围猎的榜首。颇有威望。
得他指挥,一团散沙的众人忽凝聚成塔,六人一排在前,五人持剑在后,人人面色凝重,战意盎然。与活尸对峙起来。
上次围猎办在南渡,段意年纪尚轻,未曾见过那般盛景。在芜熙院修习的这几年,由于院君是闻名遐迩的神君,哪有妖鬼敢来作乱。太太平平地长到今天,不曾遇见过任何牛鬼蛇神。他如今见了这种列阵对峙的场面,不免感到热血沸腾,持枪前冲,“我也要战!”
领头那人却一把拦住他,“师弟且慢。”皱眉道,“一名天阶弟子相当于五十位地阶弟子,你四人最高不过玄阶,修为远远不敌,速去躲避!”
“不躲!”段意冲到列阵之前,道,“我段府之人,就没有躲在别人身后受人保护的家风!”
那人急道,“师弟舍生取义,也要春晓君跟你一起去死吗?先护住他才是要紧!”
段意高喊,“他怎么就不能顾好自己了!”
那人:“……”
他盯住了段意。
天际之上,紫电惊雷;太平镇中,两位弟子沉沉对视着。
很快段意败下阵来。
“知道了!”他拉着柳珩转身就跑。
他姐夫确实很弱,确实顾不好自己。
世人对于段珩入赘的非议,不只是因为月下谪仙的样貌、孱弱单薄的身形、间歇发疯的情态,还来源于一件事,一件最配不上段凌霄的事——功力低微。
对于修士来说,再受人非议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有弱、功力差、怎么练也收效甚微是大事。
也不知是不是根骨不佳,自十年前被走马巡山的北邙佳君救回,柳珩在段府修行十载,勤勤恳恳打坐、认认真真念书,仍旧毫无突破。连像样的佩剑都不配拿。
十年过去,连段意都从七岁孩童,修成了十七岁的玄阶修士,柳珩却还带着他十年如一日毫无精进的修为浑浑度日。
比黄阶好一点,比玄阶差很多。
对于他这纸糊一般的姐夫,段意无计可施,想柳珩给他些信心,安慰两句也好啊!结果一手拉空,见一道残影从身边咻地一下划过,是他姐夫从善如流地往人家弟子身后夺命狂奔,跑到中途,还回过头急匆匆叫,“居安,等什么呢?”
段意:“……”
他以枪杵地,怒道,“全天下就没有比你更怕死的人了!!”
院中,十一位弟子很快和活尸交手,天阶弟子各个身手矫健,专攻下盘,不出片刻,那些四肢僵硬的活尸已倒下大半。地阶弟子立刻上前去,剑尖抵住要害,将已经打下的白家弟子牢牢看住。其余的,再去缠斗。
柳珩趴在门板旁,从两扇紧闭的大门糊纸上,挖出一个洞来,望着院里飞剑刷刷而过,连连称赞道,“不错,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想了想,又垂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想到他常年处于瓶颈状态的修为,很诚恳道,“可惜,我是怎么样也到不了人家的水平了。”
顾临雪跟着他跑了进来,江尔思本就在门里没出去过,两人听春晓君顾影自怜,不由有点难过,想安慰两句,话到嘴边,却听见紧紧扒着门缝的段意冷哼道,“用的着你逞能么,你只要不犯病我就感谢上苍了!而且无论出什么事,我……还有我姐!自会保护你的!”
说完,脸上还有些泛红了。也不知是气恼还是羞赧。
小结巴悄悄俯身,凑过去一个脑袋,“居安,你脸好红。我……我捂捂手?嘿嘿。真暖和。”
段意:“……”
二人闹了起来。
柳珩望着段意追着江尔思的背影,心道也是。
虽说他和段凌霄不算真夫妻,但与这姐弟俩之间的感情倒是真的。老天爷也算待他不薄。
屋外战况愈发激烈,似乎那些被压制住的尸体还在挣扎,他们的体力就仿佛用不尽一般。
顾临雪聚精会神地望着门外,忧心忡忡,似乎一直在考虑什么,半晌,思索道,“晚辈觉得有一件事非常奇怪。”
柳珩早感受到,这位顾临雪是个聪慧又翩翩君子的人物,听他这样说,知绝不是哗众取宠,扭过头,重新往门外望去,问,“什么奇怪?”
“他们方才站起时,还是有些笨拙的,可如今却身法轻快,动作灵便,并不像是僵硬的活尸。”顾临雪道。
院中,白衣弟子正在与宗门弟子缠斗,他们手中并没有佩剑,以手掌为攻,可是出招动作却与修剑弟子一般无两。仿佛那空空如也的手掌之上,理应握着一把佩剑一般。
“不止如此,白家弟子的手法和身势是不是太相像了。”
的确,柳珩虽然法术不善,对于一些基本的身法还是比较了解的,细查白家弟子出招,顾临雪说得果然不错。而且若说活尸生前同宗同门,身法一模一样,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是出招频率、连招套路、动作气质都一模一样,那就有些离奇了。
柳珩道,“像是一个人的不同分/身。”
顾临雪点头称是。
柳珩又想,顾临雪方才能复述那么一大段玄门史册,只怕对法术咒诀也很有了解,问道,“顾公子可能想起有什么法术是可以造成这种攻击方式的么?”
顾临雪显然早想到这一层,从门边站起,“晚辈听说苗疆曾有蛊术,通过操控子蛊,可以达到控制的目的。不过春晓君方才查了他们的身体,说‘没有损伤’,也就是里面没有虫子,看来不是这样的。我还记得有一种法术,好像叫符印牵魂术,符灵占据主体的灵台,以灵丝控制其他副体,副体唯主体马首是瞻,不死不灭,很难对付。”
柳珩也道,“我的确也读到过。而这种操控术的特征,就是副体行动是主体的延伸,几乎就是主体的影子。这种咒术,也是要在极阴之地施展。”
这世上还有比义庄更阴的地方吗?
“可是晚辈方才看过他们,似乎没有首领。”顾临雪蹙眉苦思,“那主体会在哪里呢?按理说应该不远才对……”
话音未落,从停尸房深处,忽而传来一阵拍敲木板的响声。这声音很奇怪,十分沉闷,听着雾蒙蒙的,仿佛隔层东西。细听起来,它并非回荡在整间屋内,而像是被关于另一个密闭的空间,像是盒子里,或者——棺材里。
“什么声音?”
柳珩回头,看见这间破破烂烂的停尸房里,靠近北墙根摆着一口黑木棺材。棺材做工简陋,年岁久远,周围无一香炉、花圈、白幡,就连祭祀的牌位都没有。孤零零地摆在地上,非常凄惨。
而那拍打木板的声音,是从这口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闹成一团的江尔思和段意早就停了手,正围站在棺材旁边,小结巴冷汗连连,“春……春晓君,有东西……有东西想出来!”
柳珩凑到棺材边,敲了回去。里面暂时停了停。“这是什么人的棺椁。”他问。
按理说太平镇镇如其名,自东夷神君担任境守以来,少有什么客死他乡的惨案。所以义庄才会荒废如斯。近来除了白家弟子案,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人死。
这口棺材年岁古旧,难道是一直摆在这里,经年风干,也不入土为安?
柳珩感到一阵恶寒。
段意跟着皱眉,总觉得他好像猜到几分。“开棺看看不就知道了。装神弄鬼,一枪捅死!”
不知是否这句话太过不敬死者。未及动手,那棺材内停歇一时的敲击声忽然加重,如同千万马蹄纷至沓来。与此同时,院内被地阶弟子打晕过去的活尸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再度站了起来。
柳珩直觉这棺材不对劲,极有可能就是那符咒术的源头。“快,把它打开!”
四人一齐用力,轰然一声,棺材板被推翻在地。而棺材里头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一个衣着缟素的公子面容平和地躺在里头,如同沉睡一般。
段意三人一见这尸体就吓得倒退一步,“白……白师兄?”
“什么白师兄?”柳珩问。
“芜熙院最先出事的那个弟子,白家继任少主,白琢生啊!”
话音刚落,棺材中传来一阵鬼魅般的笑声,白琢生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浑浊不堪的眼眸死死盯住了还趴在棺材边的柳珩。
柳珩一愣。
电光火石之间,白琢生飞身而起,一掌甩开大门,停尸房两扇破落的木门应声落地,伴随着弟子此起彼伏的惊呼,他跃过众人,落在院中。十来个活尸登时暴涨了十倍力量,挣脱开克制自己的刀锋,一个两个从地上爬起,以白琢生为尊,站在了他的身后。
更奇怪的是,方才天阶弟子缠斗半天造成的伤害,竟顷刻复原!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江尔思从门里奔出来,脸色惨白,“白师兄,是我们啊,你……你想不起来了吗。”
这位白琢生是白家下任少主,是当代白家家主的庶弟,不只是参会到此,更一直在芜熙院内求学。和江尔思三人关系不俗。可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神智。不作回答。站起身后,明显成了其余尸体的首领。
柳珩看出其他弟子的行动都是受这位少主的指引,即使被打死也不会退缩,这种阵型……果然是符印牵引术!
然而他方才没说出口的是,这种术法很难破除,除非找到施术者,或者切断符灵和主体灵台的联系,才有可能解决。
但现在这种情况,找施术者来不及、靠修为强大的名士强行切断联系也来不及——那些找外援的弟子,来来回回起码要两个时辰。
不行,不能拖了。
柳珩轻叹口气,终于做出一个决定。
他奔出门中,这两扇木门被活尸首领拍下尘地,扬起一阵飞灰。柳珩咳嗽两声,“咳,专攻白琢生!”语毕,段意领先冲了出去,顾临雪和江尔思紧随其后,其余那些不愿听柳珩指挥的天、地弟子,一时发懵,见三位师弟上前作战,不由自主跟着一起围攻白琢生去。‘白琢生’主体骤然被这么多修士围攻,一时分神,落入下风。
便在这时,停尸房门口忽然青光大起!
只见方才躲在身后的春晓君,一个飞身进了修士包围圈中。
他二指并拢,以剑状刺向白琢生眉心。青光如火焰一般由指尖蔓延开来,霎时刺痛了在场所有活人的眼睛。
大家纷纷拢衣遮目,以行躲避。
再睁眼时,却见春晓君如一张纸人一般,软塌塌倒在地上,而白琢生双目紧闭,剑眉高皱,似乎陷入了极其难忍的痛苦之中。
就像有两个灵魂在争夺一个身体的控制权一样。
更诡异的是,身周那些活死人,在柳珩控制住了白琢生的行动之后,纷纷停下,跟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扑通倒在原地。
灵流被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