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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沙滚落东夷山(二) ...


  •   当今玄门,比较悠闲,很少见到厉鬼夺命的惨案。所谓围猎,也不过是猎一猎东夷神君安置好的符灵。何曾真的见过这样诡异的情形。

      好奇迅速在弟子之中蔓延开来,隐没了初时的恐慌。

      更见月光之下,这些鬼影行动缓慢,左来一步,右晃一下,毫无章法,犹如喝了三斤假酒。众人颇觉好笑,可待要仔细看时,那绰绰鬼影却倏忽一抖,飞烟似的消失不见了。

      这可有些离谱了。

      “那……那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幻术么?”
      “段珩,你……你看清了么?是白影对吧?”

      段珩不姓段,其实姓柳。不过这个姓氏来源于某个不能提及名字的叛徒,是以他入赘后,就冠了妻姓。

      “不是。还从没见过有哪位修士的幻术能骗过这么多人的。”柳珩道,“来者不善。”
      他与弟子不同,弟子心中,好奇占据上风,忘了害怕,他却是一向不懂什么叫害怕,撒脚便跑,远远道,“我去看看。”

      “段珩!”小弟子当即乱成了一锅粥,“还不知那鬼影是什么东西,他他怎么如此莽撞!”

      不怪乎柳珩莽撞,实在是鬼影凌乱里,他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人。

      白影出没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这里刚好是驿站绑马的地方,马厩里安眠的群英见了柳珩扰人清梦,都颇为气恼,长嘶长鸣。再见红马一身肥膘,更是鄙视。
      柳珩被这点鄙视打动,当即做主,将肥马拴在了他们旁边。自己往窄巷中钻。

      这道窄巷平素是不走人的,全当杂物间用。依靠着驿站屋舍,摆着齐整的匾娄、扁担以及水缸,柳珩一个鹞子翻身,从水缸上方腾跃而过,方才落地。
      窄巷通向后街,柳珩刚一落地,便感受到一股阴森如蛇的气息顷刻爬上了他的右肩,他抹了把单肩护甲,凉得疼手,再抬头一瞧,只见小巷背后,坐落着一间破落的荒院,两扇破破烂烂的木门之上,挂着一条牌匾。

      牌匾上书四个大字:魂兮归来。
      竟是一间义庄。

      寻常义庄,不过是放置无主死人的地方,无甚可怕。然而出现鬼影的地方距离义庄不过几步之遥,难免不让人产生一些联想。
      柳珩对鬼怪是从不害怕的,不过他也没有害怕的情绪,单手一推,将木门打开。正要迈步时,却觉脚下有碍,一低头,呆立在原地。

      早在临镇看见的一十四位白家弟子,竟然齐刷刷躺在义庄地上,一动不动!

      “这些尸体!”身后紧跟着传来一声惊呼,“春晓君,这不是你说的那些尸体吗?怎么跑到了这里?”
      又有人喊,“段意,顾熙,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听见妻弟的名字,段珩扯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方才进来时,只注重了脚下,没有往义庄里看,如今才见到,有两个青白服饰的少年,握着剑,杵着地,气喘吁吁地在停尸房台阶上缓气。
      他刚才在白影中看见的人,果然是段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年长些的弟子把义庄内的情形看了一通,“那些白影是什么东西?是这些白家弟子么?春晓君不是说,他们死在临镇,怎么自己走到太平镇义庄来了?”

      柳珩心说我也不知道,乾坤大挪移了?
      不过现在有比尸体重要多的事情。他踩过空地,三两步从死人堆里走到兀自闭目回神的段意旁边。“受伤了?”

      段意下意识摇摇头,又一愣,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猛地睁眼道,“姐夫?”

      柳珩摸了把段意的头,“是我。”

      段意将柳珩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着齐整,并未受伤,先松了口气,又皱着眉头问,“不是说不让你出席东围么,你怎么还真来了?我姐同意了?”

      “你姐说,本人在家发疯,在外也发疯,祸害过了北邙,不如也祸害一下东夷。“柳珩直白道,挑挑眉毛,有些不平,“这我就不服了。开春以来,我可已经三个多月没发病。陈伯上个月还称赞在下‘稳定起来了’。你们不能老以旧眼光看人。”段意哼了一声。柳珩去探他的脉息,啧啧道,“……你看,你惊惧过度,郁结于心,比我病重多了。”探完段意的,顺手去探那名叫‘顾熙’的同伴,也是一样的结论。

      只怕二人是共同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你们看见什么了?可是也看见一堆奔跑的鬼影?”
      段意缓过气来,见门外哗啦啦奔来一堆修士弟子,不欲在人前露怯,起身强撑道,“什么鬼影啊,我们一直在义庄里,看见的只有这些尸体。”

      “那你们怎会一幅大打出手过的样子!”

      “就是和这些尸体大打出手!”段意道。未及多说,柳珩打断了他,“此地鬼气森然,不是我们几人可以合围应付的。”直觉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几位小兄弟,你们派一半人回芜熙院去找师尊过来,我带着另一半人守着这些尸体。”

      “……”

      众人听柳珩发号施令,颇有些不忿。
      一个精神病逞什么英雄啊?

      然而变故接二连三地突生,诸位弟子也明白,段意虽然娇蛮,却不是什么爱吹牛的人,他说‘和尸体打架’便是真的打过一场。再看顾临雪,亦是肯定。心道:的确不能在此浪费时间,若白家弟子再醒来怎么办,他们可以自保,可太平镇的百姓又该如何?遂利落点头,很快从各门中拣选几个弟子,一起往芜熙院去叫人。

      柳珩将包袱之中的玉牌和公文交给了领头的弟子,见他们踏出门去,没来由地加了一句,“你们院君在不在?”
      段意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不善。

      “还……还在东夷山中搜寻歹人踪迹呢。不知回……回没回来。”小结巴眼睛滴溜溜地转,“春晓君找院君有……有事么?”
      柳珩道,“哦,我看歹人不在山中,就在这太平镇里。得找个能打的来才行。”
      小结巴江尔思轻轻叹了口气。

      寒风卷着飞灰从门口吹进来,惹得人人浑身一凉。

      这些来太平镇追凶的弟子,来自各个仙门,更是各个仙门的天阶、地阶弟子。行事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半回去送信后,另一半默契地排列成阵,将功法较弱的柳珩和芜熙院三个玄阶弟子:段意、顾临雪、小结巴三人围在一起。

      几位女修更是细心无比,看地上白家弟子衣着凌乱,外衣残破,从乾坤宝器里掏出自家的道袍,给他们细心裹好。柳珩见状,不由对着段意赞叹,“你这同门倒是都挺不错。”

      聊着聊着,诸位弟子皆有些困倦。夜凉如水,几人聚拢,握剑而眠。

      而柳珩自然是睡不着的。

      不知为何,离这芜熙院越近,他心中越是烦闷。好像有一面鼓摆在心尖,被人一锤两锤地砸着,发出阵阵沉闷而震撼的响动——十分像他发病之前的征兆。

      院中杂草丛生,白家弟子安稳躺着,死气沉沉,不见半分鬼影。

      既然睡不着了,不若趁还清醒的时候,起身干点正事。柳珩悄然推开枕在自己护肩之上的段意,将一张圆滚滚的俊脸靠去支撑停尸房门梁的门柱旁。起身,走到庭院中,探白家弟子的脉息。这一摸,那双总是弯如柳条的眉毛却有些皱起。

      待摸遍了一十三位弟子,柳珩才缓缓疑惑起来,“……奇了。”

      身后传来一人放轻的脚步声,一个带着有些软糯的声音轻问道,“……春晓君,怎么了?”

      “啊?”柳珩转头一看,是段意的同窗顾临雪,二人寒暄几句,柳珩指着尸体道,“这些弟子脉息平稳,五脏六腑皆是完好,甚至内丹也在,并不像受过什么伤。可灵台却一片死寂,不是神识被封,就是魂魄离体。”

      顾临雪也深感奇怪,“可晚辈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功法是可以只抽离魂魄而不伤其根本的……”忽然,他脸色一白,惺忪睡眼陡然睁大。

      “怎么了?”柳珩问道。

      顾临雪自觉失态,强自镇定道,“春晓君可知道十七年前那场发生在素人和修士之间的‘雁回役’么?”

      柳珩诚恳地摇摇头。

      十年前被段凌霄从仙人道上救回,他醒来便前尘尽忘,记忆力极其差劲。莫说是一两场战役,就是他自己是谁,曾做过什么,有过什么亲朋好友,也通通不记得。

      他只知道,十七年前,四境素修两届曾经有过一次战争,发起人是他娘子死去的兄长。也就是段意的亲哥。当时段将军在雁回山攻占了一间素人监察修士所造的‘肃修台’,是以称为‘雁回役’。这些还都是段意没日没夜在他耳边吹捧,他才记得的。至于这事情的始末,他就不甚清楚了。

      “我曾听居安讲过,春晓君一读到旧日历史,便会头痛不止。想必对此不甚了解。”顾临雪与柳珩走到庭院一角,远离众人,道,“《玄门史册》里记载,早在一百二十二年前,素人和修士之间便爆发过一次大战,那时神隐时代,各地神佛道场式微,修士地位每况愈下。素人凭借人数优势以及克制修士的宝器、灵药大获全胜,修士退居四境山林,更受各地肃修台监管,不得私自接触素人、不得擅用法术、下山行事全要报备……除此之外,一切生带灵脉者,皆须打下刻印,而任何人在素人城池见到修士刻印,皆可以举报到当地肃修台,以查阅行踪。玄门中人就这样夹着尾巴过了百年,然而即便如此,二十年前九黎城主秦中岳掌权之后,仍旧不打算放过大家,大肆鼓吹修士威胁论,要彻底将各地玄门赶尽杀绝。是以十七年前,各地修士纷纷起义,反抗秦中岳暴钲,才有了‘雁回役’。”

      柳珩恍然大悟,从前读书似乎也读过玄门史册,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怎么记也记不住。这次听了顾临雪讲,却灵台清明,记忆力也好了起来似的。

      “当时秦中岳带领九黎城的客卿,屠杀修士,四处讨伐。而他弟弟秦昌泰则研制了臭名昭著的清心散,此药对素人无用,只对修士有损,所有吸入此药的修士会在半柱香的时间内五感全失、予取予夺,最终神魂离体,如同活死人。”

      正跟眼前白家这些人一样。

      “顾公子是说,这些白家弟子很可能是中了清心散?”

      顾临雪点头,“当初八百玄门攻上九黎城,在众人见证下一把火烧了清心散,九黎秦氏更是死了大半,十余年来,四境太平,再无此药为祸,是以晚辈初听春晓君形容,还未能想起来。如今细想,却觉得无比贴合。这……”他年纪轻轻,也不过十七八岁,临危不乱到这种地步已经实属不易,可说起清心散之时,还是不免有些忧惧。“恐怕就是清心散所为。”

      说到这里,柳珩却觉得有些环节没能串起,比如谁下的药?为什么下药?通过什么途径下药?他想起街道白影,又问,“可若清心散抽离了他们的魂魄,这些人又怎么会和你们打——”

      话音未落,镇口一阵狂风袭来,只见义庄两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在众人睡眼惺忪的惊诧中,轰然一声紧紧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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