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黄沙滚落东夷山 ...
-
一道飞箭从天边穿刺而过,彭的一声,扎进了一人左膝。
不待他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天边袭来,每一把泛着寒光的剑上都沾满了灵力,狠厉无比。
他深吸口气,持枪作挡。不过片刻,白缎金纹的衣袍早已被染得血红,而放眼望去,戈壁滩上千疮百孔的不止是他,还有数以万计的玄门修士,黄沙滚滚,皆是漫无边际的血色和身首异处的尸体。
他有些发懵。
“将军!——”身侧一人急切的叫他,很快将一捧蓝幽幽的灵力灌进了他的心脉。那人操着已经被烈日灼烤得分外沙哑的嗓子问他,“柳珩公子在哪里??已经三天了,援军究竟几时能来?”
“……”将军说不出话。他不知道。
战争漫长,血色蔓延开来,他刺中一个,刺不中另一个,身边的修士越来越少,天边仍旧一片苍茫,空无一人。忽然,绣着‘段’字的猎猎旌旗被一把泛光的长剑拦腰折断,紧跟着战旗一同落下的,还有副将的头颅——这是他身边的最后一个人。那颗头滚在他的脚边,怒目圆睁,死不瞑目,似乎还在问着:将军,援军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没有来?
一把长剑抵在他的咽喉,耳旁有人笑声桀桀。
“段将军,这就是负隅顽抗的下场。”
“段将军,投降吧,你想让你弟弟妹妹跟你一同去死么。”
“段将军,你还在等谁啊?等柳珩么?”
他这才抬头紧盯那人。
“哈哈哈,果然如此。”那人愈发得意,猖狂的笑意蔓延到了眼角,“可是柳珩弃恶从善,早已向我九黎秦氏、向我素人家门投诚,这投诚的礼物么,正是你们北邙军领袖的头颅。”
不可能。即便海水倒流,天地倾覆,投降也是绝不可能发生在柳珩身上的事。
“段将军想说不可能么?那你看看,这又是何物?”
他垂眼,看见一把通体透红的宝剑。那剑身是一整块红玉雕成的,握之温润无比,并不锋利。他记得,柳珩尝持此剑对他们几人道,“人说剑如其人,你们瞧瞧,辣子鸡如此温文尔雅,充分展现了我本人藏在这狂傲不羁外表下,那颗纤细柔软的心。”
他不吭声,只是笑;而秦襟海会开口,他会呵呵一声,凉飕飕道,“哦,柔没看出来,纤细也没看出来,软我倒是看出来了。”
柳珩不明白秦襟海意有所指,迷茫一会儿后当即撸起袖子要打架,这种时候,秦若谷便会施施然挡在秦襟海前面,“阿珩,不要无能狂怒。”
……
段凌霄紧闭双目。竟觉得有些想笑。
古往今来,剑在人在,剑毁人亡。对于玄门修士而言,更是这样,断没有被单独收缴灵剑而人出逃的可能。柳珩一定在对方手里。只是不知道是生是死。想他们几人言笑晏晏,策马同游,除魔卫道,斗志昂扬……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但若重来一次,还是要战。还是要让玄门重见天日,不再隐匿、不再画地为牢!
在‘段’字旁边,那写着‘雁回’二字的金纹旗飘飘荡荡,恰在这时扑在了他的身上。有人一脚踩在他手上,夺了他的配佩枪。
他不死心,张开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地平线,像是在期盼着什么人带着玄门弟子赶来汇合。
就如——他们立誓说过的那样。
……
十七年后。
茫茫东境,淌着一条大江,很是湍急。每逢暑季,日头酷烈,浓浓水雾拔江而起,直冲云霄,像极了道观之上供奉神佛的香火,当地文人见状便大笔一挥,赐名普渡江。
普渡江最迅疾、也是‘香火’最旺的一道,淌过一座隐秘在山水之间的岛屿。岛上亭台水榭、楼阁琼宇,应有尽有,华美无比——此为东境境守办学的地方,名叫芜熙院。
五年一度的玄门围猎,如今正办在这里。
却不曾想,围猎第一日,就出了一件大事。
“听说了吗,芜熙院死了人!”
“什么人啊?”
“南渡白家前来求学的公子,被人扒光了,死在街上!”
芜熙院是东境规模最大、声誉最佳的修仙书院,院君是东境境守,天下唯一的散仙,号东夷神君。在他治下,此地安全排榜位于全境前列,所以这里死了人,还死了个这么重要的家门的人,附近百姓人人炸开了锅,觉得大祸临头,临死不远。
家家紧闭门户,唯恐受了牵连,成了这小公子的活祭。
"哎哟哟。这是造了什么孽哦…可知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只听说是跟睡着了似的,怎么叫也叫不醒。就跟离了魂似的。"
"天杀的,回家了回家了,可不能再听了。"
茶楼聚着的一小堆人迅速散去。
一条主街很快冷清下来,不一会儿,伴着寂寥夕阳,空空无人的长街上却走来了这么两批人马。
第一批,是从江边来的。这一批年轻的公子,穿得类似,长得出尘,一看便是玄门弟子。他们衣着各色,有着青白道袍,坠草纹玉佩的;也有鹅黄衣衫,缀金边滚毛的……人人面色凝重,只顾着往镇中走。
而另一批,与其正对,是从镇口来。
这一批只有一人一马。人长得不错,唇红齿白,很称得上翩翩佳公子,马长得也不错,膘肥体壮,很称得上一日千里之良驹。
青年公子身上没有配剑,看上去不像玄门中人,倒更像个穿金戴银的二世祖。
一身的白锻,上头还绣着金纹,怎么看怎么气派。
青年牵着马,慢慢悠悠地散步,不时四下张望,跟旅游行客一样,看什么什么新奇。奈何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见不到什么人气。青年却好像很能理解这种蔓延开来的恐慌,没停步,泰然自若地走进冷冷清清的镇中。
远远的,听见从江边方向,传来三两声埋怨。
"别抖了!"
"我没抖…"
"早说了不叫你随我来,瞧你怕的这个样子!"
"师兄…我不是怕,只是…"声音哆哆嗦嗦的。听着怪可怜,"快入夜了。"
"那又怎么着!我们今儿来镇里,本就是为白师兄抓贼报仇的!你见过哪个贼人大白天出没的!"
"可是…戒律师尊不是说了,这次事情很棘手,不是我们能解决的…况且院君还没回——"
"闭嘴!你今刚升玄阶,就把怯懦二字刻在脸上了!赶明你要成了天阶,芜熙院的名声可不让你从我们东夷丢到西岭去!"
青年听见"芜熙院"三个字,眼睛一亮,带着壮马快速奔了过去。
只听马蹄声骤然而起,那骂人的小弟子方即呵道,"什么人!"
青年到时,十几位玄门弟子已经拔剑相对,十足警惕。他愣了愣,这才制住壮马,温和笑道,"几位道长,在下段珩,北邙人士,来东境寻亲,方才听几位提到芜熙院?想必是求学弟子,不知是否认识一人,名叫段意的?"
"段意?"
他们当然认识。放眼四境,又有几人不知道这是北境境守的亲弟弟?
此人年少丧父丧母丧兄,和姐姐相依为命,是以备受北邙佳君,也就是他姐姐的宠爱,糖罐里长大。
他为人比较直接,人缘比较一般。
所以几个弟子听闻此人与他沾亲带故,还是没什么好气,"认识是认识。但你是他什么人?"
段珩继续假笑道,"兄长。"
"胡说!"一人骂到,"北邙段家就三个孩子,那年长的段小将军十七年前就死了,如今剩下一姐一弟,哪还有兄长!你还能段老将军哪个私生子不成!"
段珩挑挑眉毛,"段老将军洁身自好,人死为大,可别毁人清誉。"
他继续解释道,"方才是我没说清楚,段意是我妻弟。"
"妻弟?…那你是北邙佳君的…"
"入赘郎君。"
"什么?"他这样一说,几人脸色却更差了。
北邙佳君段凌霄,是北境一位奇女子,盖世英豪,女中豪杰,三年前,却骤然下嫁给某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
这则八卦,很快传遍了素修两界。人人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伟岸英豪,能得一向以北境为先,段府为先的北邙佳君如此青眼。
当时二人的亲宴办得热火朝天,全四境修士届,爱凑热闹的全风风火火奔去北邙,只为一睹这伟岸男子风采。
结果——
一个瘦瘦小小的弟子从人群角落里走出来,把段珩望上一望。
"你…你就是春…春晓君么?"
这么瘦…跟个弱柳扶风的美人似的。
不过,确实很好看的!
段珩似乎没想到自己这点名声都传到东夷来了,点点头,又是假笑道,"惭愧惭愧。"
"惭愧?"另一人亲眼见到这四境持续三年的谈资,有些发愣,刚反应过来,便阴阳怪气道,"传闻中春晓君犯过好几次疯病,第一回大闹成亲宴,扯了吉服,推了宴席,坦胸漏背地剑指宾客…那种场面,始作俑者倒才应该惭愧。这"春日曦光"嘛,不过一个讽刺的名头罢了,有什么受不起的。"
几个弟子笑开。
段珩倒也不生气,他本来也不会生气,更没听出来这些人的敌意。认认真真想了想,确实如此,那些事也都是他本人亲自办的,点点头。"确实,在下受教了。"
“……”
他年纪尚轻,看不出多大,一双眉目天然真诚。无论怎么细查,都无法从这张脸上分辨出喜悦恼怒、羞愧悲伤。这样的云淡风轻,显得小弟子没事找事。
几人有些心虚,又想着跟个脑子有问题的小白脸置什么气,便打发他,"想探亲就早早递上请帖,自然有人来太平镇接你。我们是读书修仙的地方,自有封印屏障,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想来就来的。我们也带不了你回去。哦对了,最近院里忙得很,春晓君就是递上请帖。只怕也没有人手外派来接你。请便吧。"
"芜熙院出事…可是白家那小弟子的事?"
弟子不屑道,"人没什么本事,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怕了就请回吧,别耽误我们查案。"
"那就对了。"段珩转身去掏马背上的行囊,从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里掏出一枚染血的玉佩并一纸文书。"你们看看,这玉佩是不是白家的?这文书上的印章,可也是他家的?"
"这…你从何拿到?"
"邻镇也死了人,那边的弟子死在郊外,两安司已经着手查办。他们不便入东夷神君地界,我刚好路过,便带着信物到芜熙院问问。"
两安司是十七年前‘雁回役’之后,由两安首座亲自规划的素修监察所。专办各地素人和修士间的要案悬案。但是他们终究是素人占多,不便进入境守隐居的芜熙院,所以派段珩来此,也算合情合理。
只不过,这样看来,众人是不带着段珩一起也不行了。
那些弟子虽则看不上他靠脸上位,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在这种时候,个人喜恶是小,杀人案频发是大。便答应了带他一同回芜熙院去,上报给留守院中的几个师尊。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太阳落到了江水之下,月光沉静地浮上来,给整座太平镇添上了一抹幽冷的暗影。
几位弟子啥也没查到,铩羽而归,脾气不大好,除了那个有些结巴的小公子外,都不愿意跟段珩以及他那匹肥得流油的野马一起走。
众人沿着主街往江边行,走了一段时间后,却发现四周安静下来了。
段珩那匹肥马的马蹄声不见了。
众人转身去看。只见十步开外,那牵着马乖乖跟在众人身后的段珩,停了下来。
再往前看,人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街口飘飘荡荡的白色影子,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