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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墙头马上 墙头马上遥 ...

  •   一见倾心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譬如墙头马上,人面桃花。而许许多多的故事都在描摹两个人一见如故的之后,倩女离魂,月照西厢,两条线画在一起后紧紧缠绕不再分离。“穿在一起不离分。”可是即使蒙昧如王楚华也明白,即使是最痴情的爱侣,也会有腻烦的时候。某一段爱情是绝不长久的,长久的只有爱情本身。于是为了不致分离的心碎,她不去想可能的开始。那一夜的事情就就此揭过,她这样想着,心安理得地投进了新一年的生活中。
      “又大了一岁了,楚华,你也该寻个夫家了。”她那老实懦弱的舅舅舅妈总是这样说,好像对他们来说,人就应该像一株庄稼一样循着某种节律生活,到时候了就抽穗扬花。为了她表兄弟的前途来到京城,大约是这老两口人生最大的壮举。
      每当听到这句话,她就逃也似地来到街上,看看汴梁城的达官贵人、走卒贩夫、书生秀才、乐师伶人,看他们和家乡人不同的装束,听他们说着和家乡不同的方言,走在异乡的长街上,她的心感到欣喜——陌生又新奇。不像家乡小城一眼能望到头的街道,街头巷尾传来熟悉的乡音,这让她好像能看到自己一成不变的未来。
      在街上游荡的这些年,她也认识了一些人——比如说,当下勾栏的名伶满庭芳。
      她们是由工作相识的,王楚华在勾栏瓦舍四处给人伴奏,而满庭芳是她见过最难说话的东家——她的要求很多,这起初让王楚华很是头疼,但念在她同时给钱大方,因此有了机会还是找她干活,一来二去地,两人也就渐渐熟悉起来。年后的勾栏冷寂下来,那班耍把戏的却不肯闲着,每天都在后台操练自己的看家本领。
      王楚华坐在帘招掩映的戏台后边闷闷地弹着曲子,想着心事。满庭芳和她几个姐妹正对着镜子化装。她虽是个正值花信年华的姑娘,却已登台十年有余。她们一家本姓陈,是汴梁城边的农户,爹娘被可恨的财主夺去了土地,只得进城谋生。三个女儿起了三个艺名,分别唤作满园春、满庭芳、满江红。因而城里的人皆称“满家姊妹”,这三人中,属这位二姐的脾气倔强,技艺高妙,那些无赖混混,纨绔子弟见了她也是敬而远之。
      “姑娘的技艺真是愈发精进了。”满庭芳停下了化装的手,对她点评道。
      王楚华不搭话,只应了一声。满庭芳继续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过了一会儿,满庭芳发现她心不在焉,便走到她身前冲她摆摆手,说道:“嘿!你发什么楞呢?”
      “啊,没什么,姐姐刚才说了什么?”王楚华回过神,赶忙说道。
      满庭芳还没开口,她三妹便抢白道:“二姐说,最近有一桩好差事,要请你去呢!”
      “现在这时候哪还有什么好差事,姐姐莫不是在诓我?”王楚华调笑道。
      满庭芳白了她一眼,随手拣起一朵花簪在头巾间,边打扮边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道:“你不愿去那就罢了,只可惜岳国公府的的大门,也不是咱们想进就能进的——”
      王楚华心内一惊,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岳国公府?姐姐,是您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
      “瞧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出去可让人笑话!”满庭芳被她的举动逗得前仰后合,头上方才簪好的花都歪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王楚华把身子微微前倾,显出好奇的样子来。
      满庭芳重新簪好了花,看她那么好奇,便同她把前因娓娓道来。
      原来岳国公府前些日子同一位七品校尉家定了亲,校尉家的那位公子打听到老丈人是个戏迷,自然是要投其所好,可惜家里凑不出钱来养活一班学戏的丫头,于是便从这勾栏瓦舍里临时找了许多有些名气的女伶同乐师,也算是凑成了一个草台班子,由于满庭芳的名气,她被安排做了压轴,演一出热热闹闹的本子。
      王楚华问道:“那和校尉家定亲的是哪位小姐呢?”
      “我怎么知道!我一个给人做短工的,关心这些作甚!”满庭芳道,“你就说吧,是去还是不去,不去我也好另找人去!”
      “我当然要去了,”王楚华转转眼睛,“满大官人赏给小人的机会,小的怎么敢违命呢?”
      “去去去,贫嘴薄舌!”
      能白吃白喝,又可以见见世面,王楚华心里本该充满欣喜,可她内心却有些不安,或许由于紧张,或许是因为那位岳小姐——那个和她来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她曾经从酒席上公子们的夸夸其谈间窥见那个世界的模样:被四面高墙围着,永远一尘不染的庭院;雪落后一派岑寂的园林山水;空气中各式熏香的气味相互交融。她这样想象时,正慢慢走在归家的路上,雪融后的街上湿漉漉的尽是和着鞭炮纸的烂泥,泔水和硫磺的味道搅和在一起难舍难分,街上的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她哈出一口热气,整个人立即被水雾包围,朦朦胧胧地,使她分不清虚实。
      “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她嘴里念叨着白乐天的诗,这是她从老家村里族长那学到的,这个古板的老秀才对她母亲未婚产子的事情感到痛心又愤怒,于是在给她上的第一堂课里,把这首“止淫奔”的诗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了一遍。
      “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频繁。这句的意思是……”老秀才一字一顿,想让这个孩子明白他的苦心。可王楚华却不懂这些道理,她只知道这“墙头马上”是乡间剧社的一出戏目,便打断他的话,学着他的样子说道:“我知道,这是裴行俭说的,再之后李千金就领她的孩子出来了!”
      老秀才被她气得不轻,大声斥责道:“你这死丫头!”说罢,拿起戒尺就要往她身上打,王楚华见事态不妙,嘴里一边喊着“人家就是这么演的啊!”一边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出了老秀才的书房。
      想到当年的情景,王楚华忍俊不禁,走在街上就笑出了声,惹得旁人另眼看她。
      到家已经是二更天了,说是家,其实只是拿一席破竹帘遮风的店面,后头的院子终日散发着卤水的气味,让来人一闻就明白这家开的是豆腐店。王楚华刚一进门,就看到舅妈坐在柜台里边,在昏暗的油灯光中补衣服。
      “楚华回来了。”舅妈听脚步认出了她,头也不抬地继续补她的衣裳。
      王楚华应了一声,刚要朝后房走,就被舅妈叫住,“附近新搬来了一家,我去打听,他家老三今年刚十八……”
      “舅妈,我过几天有些事。”王楚华故意转移话题,“是戏班子的朋友和我一起给官老爷们演戏,他们出手都很大方,家里最近缺什么东西吗?说不定这些人家里不要的东西能给咱们家呢。”
      舅妈无奈地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也快到成家的时候了,总是这么拖着……”
      王楚华假装没有听见,径直进了屋。
      她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象着那些小姐们的闺房,沉水香在香炉里静静地燃烧,蜡烛把屋里照的分外亮堂,她还没有在心上描摹出那只香炉的形状,小表弟过于响亮的鼾声就闯进耳朵,把她的思路搅成一滩浑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墙头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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