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喜春来 画阁朱楼尽 ...
-
转眼就到了定好的日子，王楚华心中一直记着这事，天未拂晓便起来梳妆打扮。由于此前从未进过官宦人家的府邸，她不太懂其中的规矩，便为了稳妥起见，扫了个柳叶眉，挑了一件黑褐色的夹衣穿上，蹑手蹑脚出了门。
街上的雪已化尽了，留下一片片水坑。王楚华瑟缩着走在熹微晨光里，风如刀割，吹得她脸上生疼。隔着一条街，她听见卖炊饼的小伙子脆亮的吆喝，回荡在冷风里，勾起她的食欲。她想起满庭芳说过中午是管饭的，于是咽下口水，搓了搓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掌心继续赶路。
她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城另一头，一座略显凋敝的戏院外。离大门隔着几步路就听得到墙内的喧闹声。她料想里面应该有不少人，因此为了不显风头，特地从一道偏门进去。里头果然是摩肩接踵，她在里头穿梭了一阵，终于找到了满庭芳。
“在外头找了有一阵吧？你瞧瞧，耳根子都冻红了！”满庭芳因为四处找不见她，本来心里有一点埋怨，可看见这孩子冻得直打哆嗦，心里的一点火也就被愧疚扑没了。
王楚华点点头，做出可怜的模样来：“满姐姐，你可把我害惨了！”这话惹得满庭芳蹙起眉头，她本想再刻薄王楚华两句，可看到这孩子手不住地搓，知道她冻得难受，便取来一只汤婆子，塞到她怀里，说出来的话也软了下来：“快暖暖手，小心生冻疮。”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有人叫喊，原来是府上的人来接，满庭芳款款地迎出去，王楚华佝偻着腰抱着汤婆子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出了门看到一架马车静静停在院门前，是专为满庭芳备下的——这自然是因为她名气高。满庭芳和校尉府上的人正说着话，王楚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要和其他人一道坐着板车，扭头就要走回园子，没走几步又被满庭芳叫了回来。
“你走什么？快跟我上车！”满庭芳皱着眉头。
王楚华问：“我？和你一起？”语气有些迟疑。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满庭芳一手拉着胳膊赶上了马车。“多大人了，上个车还问这问那的。”满庭芳道。王楚华扭过脸，看到她翻了个白眼。
知道这是满庭芳的好意，王楚华对她笑了一笑，又想起了一事，便问道：“满姐姐，你们家大姐和三妹怎么不来？”
“我不在，我们家总要有人镇场子吧？”满庭芳说，“也刚好练一练三丫头，以后我出了什么岔子，她也好顶上。”
“姐姐您对我真好，有了好事比亲姊妹还早想到我。”王楚华打趣道。
满庭芳摆摆手，语气还是不饶人：“你这丫头是夸我还是骂我？小心我现在翻脸不认人，把你踢下去！”说罢转头盯着王楚华，看她绞尽脑汁组织语言的滑稽表情，不禁笑出了声。
马车往前走，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了热闹的感觉。王楚华知道这是正在向城中走，又行了几个时辰，人又渐渐稀了下去，周遭的景物也陌生起来，原先灰扑扑的砖墙没了，各处的墙都着上一层鲜艳明亮的漆。王楚华抬头，远远地望见两座石狮子，颇为豪气地蹲在一扇朱门前。那朱门上密密麻麻门钉显示出主人尊贵的地位。
王楚华发见那朱红的门紧闭着，刚要发问，却发见了不远处开着的角门。她们坐的马车便从这一隅角门进去。一进了这门，入眼便是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象，王楚华随满庭芳下了车，见几个丫鬟迎上来，个个打扮整齐，色如春花一般。含着笑把她们迎进了垂花门，而这二门后的景象更让她吃了一惊：当中是一座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穿堂，底下是砖地，两侧几排门柱列了许多名儒的题字。两侧游廊蜿蜒，上头绘着各式的花鸟竹石、山水景物。
为首的丫头告诉满庭芳：“夫人有些事忙不开身，请您先到客堂候一会儿。”接着便领着她们两个穿过穿堂，走上一段砖石铺就的小路，路两边种了各式美丽的花木，稀奇的是，明明春寒料峭，这园子里的花却是开的，吸引着王楚华左看右看，边走边感叹着富人家的春天都来得比穷人家早。一路上见到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或坐或立，年纪小的向她们一行抛去好奇的目光，大一点的见惯了这场景，抬也不抬眼，依旧做着自己手上的事。这些丫头丰润的面庞甚至胜过了良民家的女儿。连这些仆役都是如此，也难怪那灵思小姐生的如天上的仙女一般。王楚华还要感叹几句，满庭芳扯了扯她的袖子，叫她别丢人现眼。又走了一阵儿，终于进了客堂，见到缎子面的坐垫，红木的靠椅同桌子、手炉、香炉一应俱全，四角还摆了四个松树盆景。而这一切陈设皆是半旧的样子，便知道这座宅院营造已久，屋主人许是四世三公的门阀之家。王楚华连忙找到地方坐了下去，满庭芳见她手里还抱着先前给她的汤婆子，便笑着揶揄道：“你也真是个守财奴，给什么东西你都要死死攥着，生怕它长腿跑了！”
“这不是乡下人第一次见世面，一时迷了眼，忘了这事。”王楚华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手里的汤婆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竟又两手托着递给了满庭芳。满庭芳看她这样，笑着一推手送了回去：“好了好了，你拿着吧。你现在给我，我还能抱着它上去唱戏不成？”
其实在这里也不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暖手，王楚华发觉这座建筑设计很是巧妙，几间厢房组合在一起，各处穿过屋门的便是暖风，长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也难怪那群公子小姐都生的细皮嫩肉的，王楚华想。
门外安静得出奇，来来往往的都是十几岁的年轻女孩，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花衣裳，头梳的十分规整，额前一点碎发都不留，一眼看过去分不清谁是丫头，谁是小姐。王楚华看着她们，正自惭形秽，忽地看见有一张熟悉的脸，不禁叫出了声：“瑞珠？”
那丫头一扭头看见了她，发见和她同行的丫头正好奇地看着，立马把头扭了回去，装作没事发生一样走了过去，王楚华让疑心自己认错了人，内心有些尴尬，于是转身央丫头拿出琵琶，准备在这里先练一练，满庭芳看着她脸色不对，便问她道：“怎么，那孩子是你的亲戚？”
王楚华摇摇头，自顾自开始弹起琵琶，还是那曲《梅花三弄》。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唯有熟悉的东西能带给她一些安定感。
“你怎么来了？”
刚弹到一半，王楚华就被这脆生生的女声打断，她抬起头，看到瑞珠正站在门外，一手扶着门，愣愣地看着她。
“你们家小姐在哪里？”王楚华不顾后果，把这个问题说了出口。
“和你有什么关系！”瑞珠心直口快，说完了感觉不对，扭头看到一边坐着的满庭芳，感觉是位贵客，又补了一句，“你是和这位客人一起的？”
“她是我的曲师，”满庭芳对瑞珠说，“你们两个先前认识？是亲戚还是朋友？”
“都不是，不过曾经萍水相逢过罢了。”王楚华抢白。
瑞珠本想着驳回去，碍于客人的面子，只是小声地嘀咕道：“还以为是来打秋风。”
满庭芳没有听到瑞珠的话，瑞珠面前的王楚华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她尴尬地咳嗽一声，换了个话题：“也不知道是府上哪位小姐的喜事，我们完事了，也好去道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喜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