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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中梅(其二) 去年元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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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楚华心下又生一计,便假意迎合道:“那真是感谢千金了,”她起身道了万福,又落座道,“我是个粗人,没什么见识,还请千金多多包涵。”说罢,她颔首低眉,一副脉脉含情的神态。她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你是个风雅绝伦九江司马,我也做一回漂泊失意的琵琶女样子来!
“看您的模样,似乎有一段心事。”美人一手支颐,环佩玉声璆然,“您不妨说说,或许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王楚华听得这话,心下一阵狂喜,想来是对方上钩了,面上做出欲潸然落泪的情状,“不过是一点往事,同说书的故事相比不值一提罢了,若您想听,我倒可以同您讲讲。”
“愿闻其详。”美人整一整衣襟,坐的端正。
“我本是吴越一地的穷家女,长到十数岁乡间发了大水,本想着投奔汴梁的伯父,谁知道我们一家三口到了汴梁,才知道伯父在半年前就已去了,”说着说着,她垂下一滴泪来,“我们一家只能起早贪黑给人做工,我本想着替人织布补贴家用,找了几个东家都嫌我手艺不好,因而只能给戏班子打杂,本想着就这样苟且几年再说,谁料想前几日爹爹又染上了病,干不了重活。”
她顿了一顿,似是哽噎:“幸而我在戏班子里偷学了一手琵琶,这酒楼的老板心善,破例让我在这里给贵客们表演,间或还能有点赏钱,可是今年不知怎地,那些官老爷们一见了我就轰我走,李老板说他们是在开晋升宴,不喜看到我这样晦气的人!”
说罢,她竟掩面哭了起来,她本就生的娇俏美丽,掩面而泣,竟有种海棠经雨的韵致。
王楚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演到这种地步,她在描述自己虚假的经历,尤其是最后晦气两字时,心竟然隐隐作痛,眼泪当即逼了出来。她从衣袖间偷觑那美人的反应,看到这位闺秀一步步向自己走去,身上玉佩随她的步伐叮当作响。王楚华感到有些紧张,从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一抹倩影盈盈地移到她身前,又亭亭地立住,接着,一阵芬芳袭来,她感到那人身上的清香并体温,竟也是幽幽的,冷冷的。
“抱歉……”美人说着,一遍一遍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让您想起了这样的经历,”她捉住王楚华的一只手,使王楚华可以望见她的眼睛,“您叫什么名字,我和这里的李老板倒有些交情,或许可以在商会里为你谋一份生计。”
王楚华知是时机到了,便抹去眼泪,慢慢地开了口:“您这样好心,倒让我想起李老板和我说过的一个人。”
“谁?”美人的眼睛中有了一些光彩,想是对此感到好奇。
“她对我说,汴梁有位大善人岳公子,为人正直善良,常常资助我们这些苦命百姓……”
“是岳灵均吗?”美人道。
王楚华点点头:“那想必姑娘是他的姊妹吧,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他,但我想您这样的好心,和这位公子也是不相上下的。”
这时,一直没有发话的瑞珠很骄傲地走到她面前,道:“你当然见过他!因为我们灵思姐姐其实是——”
“瑞珠!”美人忙止住她的口,可是为时已晚。
王楚华心内窃喜,好你个小丫头,真是帮了我大忙!于是换上惊喜的表情道:“原来真是公子的姊妹!那我更要感谢您家的恩德了。”说罢,她起身做出要伏地跪拜的样子。
那美人止住了她的动作,口中说道:“我受不得如此大礼!”
王楚华刚要起身道谢,然后找个机会溜走,忽地想到有哪里不对,心比口快,冷不丁开了口:“只是我不明白那丫头的话,难道说您其实就是灵均吗?”话音才落她就感觉不妙,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这样的话说出来!这让她怎么圆场,想到这,她冷汗直冒。
那灵思小姐听了这话,当场怔在原地,良久,叹了一口气:“纸扎的灯笼包不住火,看来一个慌扯久了也不是办法。看姑娘是个诚恳老实的人,那也不瞒姑娘了,”她低下头又复抬起,“您说的不错,‘灵均’在汴梁做的事,事实上出自我手。”
这发展让王楚华始料未及,她微张着嘴,一时反应不及。
“不过‘灵均’也确是家兄。他的心地也是很好的,”灵思顿了顿,“只是几年前染上痼疾,不能出门,我所作的一些事,还是听了他的指导呢。”
王楚华有些惊慌,自己在市井间摸爬滚打,见惯了逢场作戏、尔虞我诈,如今真有人同她掏心掏肺地吐露心声,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顺势轻轻抱住岳灵思,也不敢抱紧了,只能虚虚地环住,像抱着一只待飞的白鸽。
看着她们这样,瑞珠都不知该怎么插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灵思姐姐,你忘了一件事——”
岳灵思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道:“我怎么给忘了,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放孔明灯的,可是现在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买到!”
瑞珠马上说:“我这就下去看看!”说罢逃也似地跑下楼,留两个人在原地,一时尴尬地不知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岳灵思先开了口:“姑娘要不要同我们一起放灯?”
“劳累您今天和我说了这么些话,我可是不敢再麻烦您了。”王楚华小声咕哝,她刚想走,一转头看到瑞珠已经站在门口,左手拿着火折子,右手提着一盏孔明灯。
“只有最后一盏了……”瑞珠的语气有些失望。
“没有关系,我们一起放便是了——姑娘这是有事要走?”岳灵思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
王楚华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是想,能和您一起放灯,是我的荣幸!只是和我这样的人一起,怕折辱了您的身份。”
“怎么会呢?”岳灵思说着,牵起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那扇半开的窗前,岳灵思从瑞珠手里接过孔明灯,刚要拿火折子,王楚华一时恍惚,竟抢先一步接过火折子,替她点亮了那盏红纸扎的小小孔明灯。
岳灵思轻轻笑了一下,她看着王楚华一手捏住孔明灯的一边,自己便捏住另外的一边,两个人轻轻地把孔明灯托出窗户,晚风拂过,那盏小小的灯便摇摇晃晃地离开她们的手,和无数同伴一起悠悠地飘向天空。王楚华举头向夜空望去,本疏朗无星的夜被烫出点点灼灼的红,这或许就是天上的灯市吧。
岳灵思颔首,双手合十轻声许愿道:“一愿天下风调雨顺,二愿岳家平平安安,三愿……”
岳灵思忽地转过脑袋朝她微微一笑:“三愿我身旁这位姑娘,平安顺遂,诸事美满。”
王楚华一愣,绯色飞上脸颊。
她最终几乎是喝醉了一般跌跌撞撞地闯出房间的,岳小姐的身份,灵均公子的真面目,她身上氤氲的香气及那双杏眼中显出的若即若离的态度,原本单哪一样会都使她感到好奇,甚至会和李老板谈论好几天,可是当这一切谜题结合在一起,却压得她上不来气,后来李老板问她灵均公子的情况,她便胡乱编了两句敷衍了事,
“只是可惜了我那盆名贵的骨里红盆景,可是专程托人从江南之地采买来的,最后也没有见到这位公子,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李老板叹气,“话说回来,难不成你是看上了他?故意不愿和我讲,怕我走漏了风声?啧啧啧,我们小楚华也有今天啊……”
“没有的事!”王楚华一直坚持,只是李莲清看出了她不同往常——她头上那简陋红纱带的末尾,多了一朵薄纱绕成的红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