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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中梅(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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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平日醉仙楼算是生意兴旺,那么在元宵节更是顾客云集。商市十里街上灯会一路点点的红在这里则织成了网,映得边上的河水粼粼闪着金红的光,不经事的孩子大约会疑惑这里才是天上——这么多的星星!往来的客人险些踏破了酒楼的门槛。酒楼里结彩悬花,张挂了十数盏花灯,红纱笼着橘红的炷焰,模糊了底下人往来匆匆的影子。楼中无论掌柜账房亦或厨子伙计,一律是换上新衣,打扮地格外喜庆,连习惯了一身素色的李老板,也为着今天换了一身红夹袄,昂首站在门外对着熟识的贵客一个个地恭喜。王楚华穿戴地格外整齐,头上的双髻用红纱——自然是酒楼做灯笼剩下的——细细挽了花样,她那身藕粉色的夹裙穿梭在穿红着绿的贵人间,反倒格外惹眼。
王姑娘一会儿在底下帮忙端茶倒水,一会儿又飞到后厨打打下手,间或帮忙招呼客人,这样过了半个时辰,等她溜出去凑热闹的时候,已是夜色如墨。她刚半个身子闯进这十里繁华,又被一双手生生拉了回来。她皱起眉头佯做嗔怒,转头正对上李老板的脸,李莲清身后的柜台上,搁着一只羊毫笔并几条上头墨迹未干的黄纸。王楚华心里清楚,这也是醉仙楼的老传统:每年元夕在门前支一排灯笼,路人若能打出所有灯谜的谜底,就能在这里免一次单。
“嘴上答应的好,有事了跑的可真快,”李莲清数落了她几句,“我识字不多,快帮我看看有没有写错字,万一有了差错,叫人看笑话。”
王楚华点点头,上前随手拣起其中一张,“玉荷一滴露,不定始知圆,”她狡黠一笑,“阿清姐,这么简单的字谜,怕是难不倒别人。”
李莲清耸肩,白了她一眼:“那你这大才子倒说说,有什么好题?”说罢一手指向那堆黄纸,“这样的纸我这里有的是,你不要怕不够用。”
“那不才献丑了!”王楚华学着那群酸腐儒生的模样做了个揖,接着捻起笔,朝纸上写下自己方才想出的谜面。
夜色深沉,楼外的行人并不减少,楼前反而因灯谜的缘故,另围上了一帮好事的人,一群人站在这一排小红灯笼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间或有几位自告奋勇上前去猜谜,可最终全落得空手而归。当中有一位锦衣公子让人更是印象深刻,他先是慢慢摇着手里那把绘着月下美人的折扇,文绉绉地,昂首踱着四方步不疾不徐上前,接着对着王楚华深深作了一揖,嘴里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这位姑娘,小生不才,愿将此谜试答之。”
哪里来的陈年老醋精也来这里舞弄文才!王楚华心里虽这样想,面上还是笑开了花:“您说。”
“依愚之见,‘玉荷两字似有所指,古人云……’”这位公子边说话边摇头晃脑,煞是陶醉,想来已经把自己当作了一位文豪。
“猜个灯谜把自己当状元老爷了!”王楚华听到围观的人里有个姑娘尖声细气地同女伴议论,话传到这位文豪耳中,使他的耳根微微一红,说话也急促了些:“……由此,予以为‘噩’字当为谜底。”
“不对不对!您再下去想想。”王楚华双手抱拳懒懒的倚着墙,笑嘻嘻地说。
她刚想说几句俏皮话,后厨的伙计就来喊她帮忙:“王姑娘,后厨人手不够了,麻烦您帮帮忙——”于是她不情不愿地应声好,直起身朝楼里走去。全然不知刚刚发话的那位姑娘同她安静的女伴上了楼,东转西转走进了东南角的那间包厢。
王楚华忙完后厨的事,才想起李老板的嘱咐,于是跑到柜台后拎起李老板备好的琵琶,跟着上菜的伙计上了四层,边走边拿出她那久已磨损的手镜又细细地整理了一遍发型,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来。她心下有些紧张,上楼时险些绊了一跤,直到一行人停在门前,她仍惊魂未定。可别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她想,便摇摇头强打起精神,一咬牙一抬脚进了门。
“这是……”王楚华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好像有些熟悉,她抬起头,眼前豁然出现这样一幅景象:正对着门口的雕花窗子半开着,一眼能看见窗外高悬的明月,走进点或许还能将楼下的灯会胜景尽收眼底。房间正中一方红木八仙桌上盛了各式甜点,一侧的红木椅子上一位肤如凝脂的美人正襟危坐,看年龄约莫十八九,如云鬓发柔顺地结成美丽的形状,堆在头上光可鉴人。一双杏眼顾盼生姿,不偏不倚生在一张白里透红的粉扑子脸上,恰似白玉盘里托出两颗乌溜溜的黑珍珠。她姿态彬彬有礼,眉目间却有些疏离之气,身上穿的是蜜合色锦绣团花菡萏裙,而说话的年轻女孩披一身粉红袄子侍立在一旁,怀里还叠着一袭槐明色的斗篷。
王楚华款款走到坐着的女子身前,对她婀娜道了个万福道:“千金生的明眸皓齿、眉清目秀,想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闺秀,”她先是美言几句,而后又作出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态,“今夜风清月朗,不知千金有没有雅兴听人弹一曲琵琶?”她抬起头,认出了一旁侍立的人,就是先前人群里的那个尖嗓子的姑娘,于是赶忙垂下脑袋,生怕对方看出异样。
“你分明是——“
“瑞珠……“那美人止住了一旁侍女的话头,又把头转向了身前人,“有幸听到姑娘演奏,您快请坐下,我们也好洗耳恭听。”和王楚华才说完话,她发见伙计们托了那盆骨里红梅花上来,便吩咐道,“这物件也便放到八宝桌上来吧,仔细别摔了!”
瑞珠有些疑惑,但还是恭顺地走过去,为这不速之客拉出和主人相对的一把椅子来。
待最后一个伙计走出房间并带上了门,王楚华才慢慢移到椅子前,她看着这不施粉黛的冷美人同她桌前骨里红,就着苍茫的夜当中一轮清冷的月亮,这一切竟令她忆起儿时江南乡村沉沉雪夜中的江梅的暗香,她轻轻坐下,垂眸说道:“既然千金新得了一盆梅花,那小女不如弹奏一曲《梅花三弄》为您助兴,您看怎么样?”
美人微微颔首算是同意,到底是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甚为美观,王楚华想,她端正姿势,开始了演奏。
她是在汴梁街市上摸爬滚打的几年里四处偷师学来的一手琵琶,因此她的技艺算不上第一流,可是由于年轻漂亮的缘故,也被不少草台班子临时雇佣来撑撑场面,因而积累下丰富的演奏经验。而最近的一两年由于机缘,随几个出了名的女戏班子进了几次豪富之家,为豪门的太太小姐演奏了数次,更是让她摸通了这些人的喜好。所以,用风雅趣味讨好一个正值花季不谙世事的豪门闺秀,对她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
先是用晓畅明快如百啭莺啼的调子挑起听者的热情,她一手抱着琵琶,用余光偷偷窥视那美人的表情,依然是合乎礼仪的淡淡微笑,好像在两人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围墙阻隔。她想,或许是这人见多识广,又有着清高文人身上常见的“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品味取向,于是弹得更卖力,想从表现梅格坚毅的精彩之处打动对方,可美人却神色不改,这过于礼貌的态度令她有些恼怒,因而在收拨时格外用力了些,四弦一声便不像裂帛,反倒更像是撕扯华美厚重的锦缎。
美人听她弹完了曲,依旧是气定神闲的姿态,只是做出了一番赞赏的神情:“能将琴曲《梅花三弄》改编地如此成功,姑娘真是技艺绝伦,”说着,她抿了一口茶,“话说回来,我先前似乎在别处见过姑娘您——”
王楚华自知是被人认了出来,脸蓦地一红,忙底下头来遮掩:“是吗?我却不记得见过千金。”
美人见她语气含糊,也不再追问,而是话锋一转:“一个人在这里呆着,未免有些孤寂,不知道您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事,不妨同我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