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剑气箫心

1、元夕近 假戏成奇缘

　　汴梁城的格局是与寻常都城不同的，因为其地多河道，数条河穿城而过，当年主持建筑的官员便生出巧思，把河道凿通，便于船舶往来，又把城中水系密布的滩涂之地划为经商之处，而之后适逢海内清宁无事，于是几代官员苦心经营，将这黄河之滨的都城营造得无限繁华。这美丽的城都养育了一群生性散漫的百姓，而爱好热闹的百姓催生了勾栏瓦舍、茶坊酒肆、戏台神祠乃至花街柳巷，秦楼楚馆。于是一切节日的用度变得铺张阔气起来，在元宵之时更是彻夜灯火通明，直达五更。
　　在这个城市里，有这样一帮闲客，他们不事生产，也没有固定谋生的行当，只是凭着自己的溜须拍马、吟风弄月的本事，做豪门贵府里公子小姐的帮闲，靠着厚脸皮在市井中讨生活。而在这帮人中，若要排一排座次，王楚华要坐头一把交椅，没人敢坐第二把。
　　和一般印象里面容丑恶的三姑六婆、市井无赖不同，她生的颇为俊俏，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甚至算是有点文才。只是她的性子太过古怪，是个表面巧言令色，背地刻薄少仁的人，自打豆蔻之年随舅舅一家进了城，不用两三年，她在市井间就已扬名，那群被她欺骗过的公子太太，给她起了个诨名，唤作“玫瑰花”。
　　她听了这绰号，只是笑笑，“既然看了玫瑰花美便要摘，就仔细点我的刺！”她这样桀骜难训的脾气，吓退了想上门把她说与贵人们做妾的媒婆，因而现在虽然正是二八年华，却还是整日游荡在街头，靠自己的“本事”博取钱财。
　　又一年上元将至，汴梁城照例是张灯结彩，人人都预备着玩闹一番，王姑娘也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她听说前几日宫中降下甘露，百官皆贺祥瑞，于是天子大宴群臣，许多人因此加官进爵。这一批官僚之间少不了互相拜贺，于是早在春节前，城里醉仙楼的几乎所有包厢便预订一空，这群风雅人的聚会自是少不了戏子帮闲以供遣兴的，以她的能力，不愁没有生计。于是她在元宵当日一早便梳妆打扮，换上了那身她很宝贵的藕粉色回文袄裙，直奔向坐落于商市中最繁华地段的醉仙楼。
　　她走的匆忙，心里又想着如何逢迎的事，一时恍了神，险些撞上檐柱，抬头一望，龙飞凤舞的“味美招来天下客，酒香引进洞中仙。”楹联出现在眼前，正中用楷书写了三个大字“醉仙楼”，她便知到地方了。
　　“哟，这不是王姑娘吗？这么急是要见谁？”她听见了这声音，脸上立即堆起笑容，转过身对着说话的人做了个揖：“这不是听说您最近赚钱了，特地赶来祝贺吗？”
　　这说话的是个身量不高的青年女子，看岁数约莫三十有余，上身是湖青色团花夹袄，下身是绀青色花鸟纹马面裙，又披了件黑色大氅，一手还拿着账本，笑着伸出食指，点了一下王楚华的额头，“你可少跟我油嘴滑舌的，我清楚你心里的算盘！”
　　“阿清姐，我就是想来帮帮忙——”王楚华顺势捉住了她的手，又变出一张殷勤的脸。对着李莲清——醉仙楼的东家。
　　“行了行了，这次再朝我卖可怜也没有用，走把走吧。”李莲清招招手，示意她死了这条心。接着低下头，又一遍细细翻检着这月酒楼的账目。
　　王楚华听她语气不像玩笑，脸色僵了一僵，知道这原因不愿同她讲，又赶忙扯开话题，“今年还是施粥吗？”
　　“照旧。”李莲清一边说着，手上的活计不停，“你知道的，灵均公子是个善人。”
　　“今年的客人来的多，伙计们怕是忙不过来。”王楚华转转眼睛，做出无奈的表情，“您也知道，我是个外人，别人家团聚的节日我是不好腆着脸去凑热闹的。”
　　李莲清听她这么一说，忽地怔了一怔，接着感到有点鼻头发酸，她垂下眼用余光细细打量这个孩子，过了良久又合上眼睛，吐出一口气道：“那你记得行事仔细些，少说些自作聪明的俏皮话，别让人看了笑话！”她原是个从婆家逃出生天的苦命人。一个举目无亲的童养媳从河东乡下一路逃难到汴梁，靠着自己的一点聪明才智才翻了身，因此对苦命的姊妹们是格外怜惜的，而对王楚华更是近似女儿一般的情感，因她听说这可怜的孩子从没见过自己的生身父亲，又打小没了亲娘，这让她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
　　王姑娘方才微蹙的眉毛一下舒展开，她说道：“得令！”接着轻车熟路的溜进了后厨。
　　李莲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发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转过身又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一身素净的青缎背心，头上挽了个丫髻，不是灵均手下的丫鬟瑞珠又是谁？可是她来干什么？压着心里的疑惑，她款款迎上前去，对来人道：“灵均是有什么事吗？”
　　瑞珠一看见她的脸，赶忙小步跑过去，面上带着喜气，她不回答李莲清的问题，反而说道：“李老板，公子托我给您带个话，恭喜发财！不过今年你们家怕是没有空余的地方了？”
　　李莲清懂她话中的意思，笑道：“原来是公子大驾光临敝店，”接着想了一想，又开了口，“可惜今年不比往年，几楼居中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所幸四层东南角有一间雅室，虽然不那么热闹，倒也落得清静，而且也是能看到街上灯会的景的，公子若不嫌弃，敝店愿尽心竭力，为公子置办一桌好酒菜。”
　　“那可就辛苦老板了。”瑞珠朝她作揖。
　　“不辛苦，”李莲清客气地摆摆手，“话说回来，我们家借着你们公子的光，也算是做了不少好事，生意好做了很多。可惜几年来事多，一直找不到机会好好感谢灵均公子的恩德，要不然趁此机会，我备好礼物，当面答谢公子的照顾。”说罢唤人托出一盆尺余高的骨里红，深红的梅花好像一团火，让观者胸膛平白生出一阵暖。
　　“李老板真是有心了，我替公子先行谢过！只是公子说，他见识短浅、不擅言谈，还是怕见笑于大方之家，”瑞珠颔首，从收窄的袖中掏出一叠交子，郑重地递给李莲清，“李老板消息灵通，公子说，今后还请您多多照拂我们家。”
　　“哪有的事……”李莲清一边咕哝着，一遍不露声色地接过交子揣进袖口，和瑞珠又寒暄了几句才送她走。转过身一脚才踏进店门，便瞧见了正在帮忙端茶倒水的王楚华，她忽地心生一计，于是招呼伙计换她的班。
　　“王姑娘，你是个伶俐人，”李莲清上前几步，拍了拍她的肩以示亲近，“今天酒楼有几位重要的客人来，我们怠慢不得，可思来想去，手底下也没有个合适的人选，想着身边朋友里，大概也就你是个冰雪聪明的人物——”
　　“阿清姐，不用多说了，您帮过我多少次了，尽管吩咐我。” 王楚华注意到李莲清的笑容有几分忐忑，便打断她的话，又做出一副自信的样子。
　　“那我就再多嘱咐你几句，免得你到时候出了岔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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