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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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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两个人都停下了步伐,眼圈红红的站在原地,好像有什么压抑了太久的东西要从心口迸发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陈湘南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流泪了,虽然前一秒他在笑,笑得脸都红了,但下一秒他伸出苍老的双手抹搓着脸颊,声音变得沙哑,他说:“阿南,我都快坚持不住了。”
陈湘南沉默无言,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放眼望去,十余年来,他、刘卢毅、包括自己的父亲,都在一条独木桥上走,四周是黑色的,谁也不知道尽头是什么样的光景,而现在,好像终于有了一丝光,透了进来。
“刘叔,进办公室坐坐吧。”
刘卢毅转身一边向楼道走去一边拿出裤兜里破旧的钱包,褐色的皮革在经年的摧残下脱落了一片又一片,他翻开钱夹,脸上又起了一丝笑容,陈湘南看他轻轻的用指腹抚摸着夹在里面的照片——红底的,比普通证件照大,能容得下双人。
“那会儿,我俩刚扯证。”刘卢毅似是在自言自语:“她说这个警出了我们就办席。”
后来的事陈湘南是知道的,他也同样困在和刘卢毅同一个噩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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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年前,C城出了两起很严重的命案,至今未将凶手捉拿归案,而在那两起案件中共丧生五人。时间久了,很多事都能不了了之,自然也包括这个破不了的案了。
而刘卢毅和陈湘南的父亲没有办法做到不了了之,因为在这次事件中他们不单单是不甘于没有结果的警察,他们还是该次事件中失去爱人的丈夫。
同样没有办法视而不见的还有陈湘南。很多年他都不愿意回忆起那个闷热的午后,他刚和同学在体育馆打完篮球,叼着冰棍讨论晚上是吃KFC还是麦当劳。
然后就听见一声爆裂的巨响,身边蔓延起了尖叫,那时候陈湘南是被吓着了的,只觉得背后一阵风刮过,接着重物落地啪嗒一声。待知觉恢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腿有粘腻的感觉。
陈湘南低头看见自己的腿部黏附着温热且鲜艳、腥红又绝望的液体,他僵硬的转身,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盖过了口中冰棍的清甜,他只觉得自己口中的冰渣也被沾染了这样的味道。
陈湘南吐了,吐得不成人形,吐得眼睛都被水雾盖住了,但他还是瞥见了翘起的胸牌和一串熟悉的警号。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沙哑得可怕的声音,他甚至都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但他听见了,他听见是自己在说话,他在叫:“妈...”然后太阳突然就躲进了乌灰的云层,瓢泼大雨刹时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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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刘卢毅叫他,将他从恐惧中解救出来。他大口的呼吸,像是久违的空气。
其实这几年陈湘南很少再像今天这样陷入进去,他已经学会了平静的处理这件事,这和他处理过的很多案件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找线索找线索找线索,就像一张拼图,一点一点的去还原场景。
他出租屋的玻璃窗上贴着两张旧报纸的残页,其中一张就印着这场两名女警在爆炸中坠楼的信息,那是陈湘南做了几百遍心理建设才能接触的东西。他必须不害怕,他才能查下去,才一步一步在父亲的反对下走上了和父母同样的事业道路。
“阿南,你应该回家休息。”状态都已恢复一些,刘卢毅说:“你受着伤在。”
陈湘南摇了摇头:“痛,睡不着。”
刘卢毅也不再劝他,都心知肚明,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了乱飞了太多年,如今有哪怕一点点微小的线索也没办法停下来说放一放,明天再查。
俩人将芦溪的流动人口档案一本一本的翻,之前他们其实翻过一次,只不过是翻的登记册,这次怕漏过什么,直接将档案拿了出来。
“C城都可以电脑查询了,方便了很多,芦溪应该还需要等些日子吧。”刘卢毅道:“时代在进步,将来公安系统都普及联网了案子会好办很多。”
“这千禧年一过,发展就快了太多。刘叔,你还记得那个秦歌长什么样吗?”陈湘南回忆起自己今日瞧见的那副相框。
“记得。”刘卢毅又翻完了一本资料放下:“和那件事有关系的,一点儿都不敢忘。”
“找到了!”陈湘南将一踏泛黄的纸张从文件夹中抽出来,芳邻路68号,正是叶逢君一家的档案,上面本该贴有一寸照片的位置都是空的。
“她是1994年来到芦溪的。”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正是案发那一年。”
然后陈湘南指着姓名栏道:“秦沛。”
俩人心中了然,但看着一桌子的纸张表情一点也不轻松。
“接下来准备如何?”刘卢毅将纸质材料装进文件盒之后点燃一支烟。
陈湘南看着他指尖的火星,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就去盘问秦沛,也就是改名之后的秦歌。其实在那个案件中这个女人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他是不知道的。
但很无奈,秦沛是唯一的线索,在C城那场爆炸中一共丧生三人,事故屋子的房主,以及两名正在办案的女警。
后来处理该事故的警察封锁了整栋单元楼,最后在事故现场的卧房里找到两样东西——一部未上锁的手机以及一叠照片,确切的说,是一叠交欢时拍下的照片。
照片同时也被拍在了这部手机中,被以彩信的形式传了出去,附有内容:如果你不想这些图像明日就被张贴在C城的大街小巷,那么今天下午就过来。
照片中的女主角那日并未赴约,不然结果可能就是事故中多一名人员丧生,而对于这件事的线索则真真正正的断完了。
那叠照片陈湘南是后来才看见的,在父亲单位的办公桌上,多年之后的今天,可能很多参与该事故调查的警察都已经忘记了那叠照片中女人的面容。但陈湘南没有忘记,那张属于秦沛的脸,是调查清楚妈妈她们死亡的唯一线索。
——
四下静悄悄的,所有的资料又被俩人重新收进了方才拿出来的柜子。陈湘南第一次在案件进程中陷入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阿南,听刘叔的,先回去休息了。”刘卢毅起身拉开凳子,指着陈湘南的伤口道:“老陈要知道你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管不顾,心里也不会好受。”
陈湘南没有再辩驳什么,起身同他一道将办公室的门关上,走了出去,值班的同事挑起实在忍不住要闭合的眼皮打着哈欠道:“刘哥、小陈又在为堰塘的案子熬大夜啊?”
“是啊。”刘卢毅在裤兜里捞了捞,甩出一包速溶咖啡和未拆封的香烟扔给值班同事:“来,提提神。”
“诶,慢走啊,两位还是早些休息。”同事接过来物笑着寒暄:“咱们这个地方,其实真的不用太辛苦的,案子结了就结了,又不像大城市那种还要写一堆报告什么的。”
二人没再接话,点头向铁大门走去。
一盏不太明亮的路灯下,立了个人,一会歇一会亮的暖光把那人照得忽明忽暗,陈湘南刚踏出来,就响起了清脆又俏皮的声音:“阿SIR,好巧啊,又遇见你了~”
陈湘南摁亮手机看着现在的时间一时失了笑,凌晨三点半...
刘卢毅拍了拍他的肩告知先行离开了,走之前还又将目光放在他脸上游了一圈,刘卢毅记得老陈讲过“这孩子啊,啥都好,就是太过冷清,连笑也是能免就免了。”
打陈湘南来到芦溪,二人联系上后,刘卢毅也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不过刚才一瞬,那孩子的气场又好像也不完全相同于他爹描述的。
“你大半夜在外面晃什么呢?”刘卢毅走后,陈湘南转头看向依在灯柱子上的少年,光线把叶逢君的睫毛阴影打在脸上,拉得长长的,狭长的凤眸并未被优越的睫毛抢了风采,陈湘南第一次就注意到了,这是一个长相很“美”的痞子。
叶逢君可能撒谎从来都不屑于打草稿,所以他说“我吃太多,出来消消食”后,肚皮却不合时宜的响起咕噜一声。
“算了,不要脸了”这是叶逢君心里的独白。
紧接着他就说出了口,并且语无伦次:“你别问我在干嘛,反正我现在很饿,半下午你不告而别就走了,我都不知道你伤如何了。四处的门店都关了,连那家烧烤店都歇了,然后我真的很饿。我家还没有吃的,最后一把米昨日都被我熬成了粥...”
“走吧。”陈湘南打断他机关枪射击般的陈述。
“去哪儿?”
“吃饭。”
叶逢君以为陈湘南可能知道什么通宵达旦营业的苍蝇馆子,但陈湘南却领着他走进了租住的房子,那是陈湘南现在生活的地方。
按亮白炽灯一回头就对上叶逢君探索的眼神,陈湘南侧过身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