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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漂亮的小鸟   天蒙蒙 ...

  •   天蒙蒙亮了。
      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灰蒙蒙的,像被人用水稀释过的墨水。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偶尔有一两点火星在里面明明灭灭地闪一下,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龙凝姝动了动身体。
      不疼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昨天那道从手腕到肘部的红痕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光滑滑的,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肩膀上的伤也好了,她伸手摸了摸,只有一种微微的、像是被太阳晒久了的温热感。腰侧、腿上、后背——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新生的皮肤嫩嫩的,比周围的白一些,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粉。
      她松了一口气,但松完这口气之后,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虚弱感。
      身体里那两股力量——治愈和水——都见底了。她能感觉到那种空,像一口被舀干了的水井,桶放下去,碰到底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什么都没有捞上来。伤是好了,但好得太快,身体还没来得及制造新的能量,所有的储备都用在愈合上了。她现在连一小团水都凝不出来,更别提治愈什么了。
      她试着攥了攥拳头。能攥紧,但手心里没有那股温热的、流动的感觉了。空空如也。
      衣服也破了。肩膀那里被鞭子抽开了一道口子,布片耷拉着,露出里面新生的粉色皮肤。袖子也裂了,从肘部一直裂到袖口,像被人撕开的包装袋。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血迹,干涸的血变成了一种暗褐色的、硬邦邦的污渍,把布料弄得皱巴巴的。她扯了扯衣领,试图遮住肩膀上露出来的那块皮肤,但布料太破了,遮住这里,那里又露出来了。
      她摸了摸口袋。饼干袋是空的——瘪瘪的,被她揉成一团,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吃掉的。她记得自己当时饿得胃里发慌,就把最后几块饼干掏出来,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吞下去了。现在那个袋子空荡荡地躺在口袋里,捏起来沙沙响,像一片枯叶。
      果子还有十几颗。
      她掏出来看了看。白色的,小小的,指甲盖大,昨天摘的时候还是硬的,现在有点软了,表皮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皱褶,像是缩水了。她放了一颗在嘴里。
      酸。苦。酸苦酸苦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杏,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整个口腔都皱起来了。她皱着眉头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但这是她现在仅有的东西了。
      她又吃了一颗。还是酸苦。第三颗她咬了一半,看着剩下那半个果肉——白里透青的,纤维粗粗的,像木头渣子——她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了。
      口袋里还有几颗。她摸了摸,大概□□颗的样子。她把它们拢了拢,让它们待在口袋最深处。
      她不想吃了。不是不饿——胃还是空的,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一直在,像一只被人翻过来的碗,扣在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些果子太难吃了,酸得她牙根发软,苦得她舌根发麻。她宁愿饿着,也不想再尝那种味道。
      她把口袋按了按,确认果子不会掉出来,然后靠着石头,把膝盖蜷起来。
      等会儿再出门吧。
      她这样想着,把脸埋在膝盖里。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部落里的声音也还没有起来,偶尔有一两声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细细的线,在空气里颤了颤,然后就断了。
      她闭上眼睛。异能在慢慢恢复,像水从地底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很慢,但确实在渗。她得等。等到能凝出一团水,等到衣服干了,等到天再亮一些,等到——
      等到她准备好。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这个部落能不能收留她,不知道那个狐系女人还会不会再找上门,不知道那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是死是活。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身上不疼了,胃里空空的,口袋里还有几颗酸苦的果子,异能空荡荡的,衣服破破烂烂的。
      天快亮了。
      她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龙凝姝坐着坐着,意识开始模糊。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光线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颜色。
      然后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
      她猛地惊醒,下意识想抽回手,但那个人的力气大得吓人。是一个女人,圆脸,短头发,耳朵尖尖的,像某种小动物。她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表情很急,拉着龙凝姝的手腕就要走。
      龙凝姝愣了一下。她本能地想挣开,但那个女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恶意,甚至不是催促,而是一种“你怎么还愣着”的亲昵,像是拉一个迟到的朋友赶场。
      “等等——”龙凝姝刚开口,就想起对方听不懂。她闭上嘴,犹豫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跟上了那个女人的脚步。
      反正她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
      女人拉着她穿过碎石路,绕过几排石洞和木屋,越走越热闹。人也越来越多,三三两两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有年轻的男女,有带着孩子的,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的、期待的表情,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龙凝姝被裹挟在人流里,像一个被河水推着走的石子,身不由己地往前涌。
      她跟着那个女人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也许是部落的广场。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四周竖着高高的木桩,顶端挂着兽皮旗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广场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像一座微型的小山,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的。石头前面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年轻的男女在最前面,老人和孩子在后面。
      带她来的那个女人松开她的手,朝旁边几个熟人走过去,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融入到人群里去了,再也没有回头看龙凝姝一眼。
      龙凝姝站在人群边缘,有些手足无措。
      周围全是人。高的,矮的,有耳朵的,有尾巴的,有鳞片的,有角的。他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笑着,推搡着,偶尔有人朝她这边看一眼,但目光很快就滑过去了。没有人赶她走,也没有人搭理她。她像一个透明的人,站在热闹的边缘,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过了一会儿,高台上有人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安静下来了。那是一种不需要扩音器就能压住几百人的嗓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闭嘴的威严。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消失,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高台。
      龙凝姝也抬起头。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兽人。很高,很壮,身上披着某种华丽的兽皮,脸上和手臂上画着大块的图案,像是用某种颜料涂上去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他的头发编成许多细辫子,辫梢系着羽毛和骨片,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他的头上没有耳朵——至少没有明显的兽耳——但他的眼睛是竖瞳的,金黄色的,像蛇,又像鹰。
      他站在那块巨大的石头旁边,双手抬起,掌心朝上。
      石头亮了。
      那块巨大的、灰扑扑的石头从内部透出光来,乳白色的,温润的,像一块被挖空了的玉璧里点了一盏灯。光从石头里渗出来,顺着表面的纹路流淌,一点一点地照亮了上面刻着的东西——
      文字。
      密密麻麻的文字,刻在石头表面,横平竖直的,弯弯曲曲的,排列得整整齐齐。龙凝姝看不懂,一个都不认识。但那块石头亮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叹声,像是某种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高台上那个画着图案的人——祭司?长老?随便什么——走到石头前面,站定。他抬起一只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光里清晰得像一幅解剖图。
      然后他一挥手。
      光从石头里涌出来了。
      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弥散,而是有方向的、有目标的——像无数条发光的丝线从石头里抽出来,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那些丝线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朝着人群射过来。
      龙凝姝看见一道光朝自己飞来。
      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但光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眨眼,就已经没入了她的胸口。
      暖。
      不是被鞭子抽过之后那种灼烧的烫,也不是发烧时那种从内到外的燥热。是一种很舒服的暖,像冬天把手伸进刚倒好热水的脸盆里,像晒了一整天太阳之后被窝里的余温,像小时候被妈妈搂在怀里时后背传来的体温。
      光从胸口扩散开来,顺着血管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流到脚尖。她全身都暖洋洋的,像泡在一池温度刚好的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听见周围有声音。
      有人在叹气——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像是卸下了一块背了很久的石头。有人在大笑——畅快的,张扬的,笑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引得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起来。有人在哭——不是悲伤的哭,而是那种喜极而泣的、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哭。
      龙凝姝站在原地,懵懵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道光是干什么的,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笑、为什么哭、为什么叹气。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了别人庆典的局外人,被热闹包围着,却与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怎么都捅不破的膜。
      然后她看见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男人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臂,发出一声惊喜的喊叫。他举起手臂——小臂内侧,出现了一个图案。不是纹身,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生长在皮肤纹理里的图案。龙凝姝眯起眼睛看——那是一只动物。某种她没见过的动物,四足,长尾,背上有一排鬃毛,像狼又像豹。
      她转头看另一边。一个女人也在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是一只鸟,翅膀展开,姿态优美。再远一点,有人撩起衣服看自己的腰侧,有人卷起裤腿看自己的小腿,有人在看自己的肩膀、胸口、后颈。
      每一个兽人的身上都出现了图案。不过女人身上的图案普遍更多,男人看着像是只有一个。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动物。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对旁边的人展示自己的图案,有人激动得抱在一起跳。
      龙凝姝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右手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多了一个图案。
      很小,比她的拇指盖大不了多少。颜色却很丰富——翠绿的、宝蓝的、明黄的、朱红的,所有的颜色挤在一起,却一点也不乱,像被谁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是一只鸟。很小的鸟,圆滚滚的,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尾巴短短的,脑袋歪着,像在打量什么。羽毛的颜色斑斓得不像话——背上是翠绿色,翅膀上是宝蓝色和明黄色交错,喉咙处有一小片朱红色,像戴了一颗红宝石。眼睛是两点黑色的,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上去的墨点,活灵活现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扑棱一下翅膀从她手臂上飞起来。
      她不认识这是什么鸟。
      但她觉得好看。很好看。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小鸟。
      她盯着手臂上那只彩色的小鸟看了很久,指尖轻轻地摸上去——皮肤是平的,图案长在皮肤底下,摸不到凸起,但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的暖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安静地、缓慢地跳动着。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每个人身上的图案都不一样——有的凶猛,有的温顺,有的奇形怪状她连是什么动物都认不出来。这里的动物也太千奇百怪了吧,她在心里想。有长着两个头的蛇,有身上长满眼睛的鹿,有翅膀比身体还长的蝴蝶,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像恐龙又像鸟的东西。
      而她手臂上,是一只彩色的小鸟。
      一只她叫不出名字的、圆滚滚的、色彩缤纷的、很好看的小鸟。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鸟。
      小鸟歪着脑袋,用那两点黑色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当然不是真的在看,只是图案画得太传神了,像是活的。
      龙凝姝站在人群里,周围是欢呼声、笑声、哭声、惊叹声,所有人都在为身上的图案激动不已。而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只彩色的小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
      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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