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哪里来的疯女人 天黑了 ...
-
天黑了。
龙凝姝靠在树上,看着部落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些光晕在夜色里晕开,暖黄色的,像记忆里老家窗户透出的光。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一小片一小片地剥下来。
她知道她必须进去。
之前她能活下来,纯粹是运气好。在树林里走了那么久,没遇到任何猛兽——这个念头现在想起来,让她后背发凉。以她现在的身体,跑不快,跳不高,力气小得连一桶水都拎不动。异能也才刚刚觉醒,治愈能力连一道疤都消不干净,水异能用几次就见底。这样的实力,待在野外就是一块行走的肉。被野兽吃掉,或者被路过的人杀掉,都只是时间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面走出来。
也许这个地方不像古代王朝或者现代社会那么严谨。也许就算被人知道不是这个部落的,也可以留下来。也许——
她把腰杆挺直,抬起头,直接走了进去。
守在入口处的兽人看了她一眼。那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在火光里微微转动了一下方向。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就移开了。没有拦她,没有盘问,甚至没有多看她第二眼。
就这样?
龙凝姝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停下来。但她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目不斜视,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刚开始没有人找她搭话。她走在碎石路上,周围人来人往,各种兽人从她身边经过,有说有笑的,偶尔有人瞥她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滴落进河里的墨水——在岸上看很显眼,但在水里,很快就会被冲散、稀释、变成河水的一部分。
然后有人开始对她指指点点。
声音从左边传来,几个女人蹲在路边,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时不时朝她这边看一眼。她们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然后停住,又转回来,上下打量着,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龙凝姝听不懂那些词,但她听得懂那种语气——好奇的,审视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有理。继续走。
又有人凑上来了。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脸上有细密的鳞片纹路,走上来冲她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像是在问什么。龙凝姝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摆手。那个女人皱了皱眉,又说了几句,声音大了一些。龙凝姝还是摇头。
她听不懂。什么都听不懂。
那个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龙凝姝在部落里转悠着。碎石路弯弯曲曲的,在两排屋子之间延伸,越往里走越宽敞。她注意到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木桩,顶端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散发着微弱的光——像路灯。那光不刺眼,温温吞吞的,刚好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她把手指凑近了一颗——不热,凉凉的,像摸到了一块被月光泡了很久的玉石。
她在部落里找了个比较空的角落坐下来。那是一个石洞和木屋之间的夹缝,三面有遮挡,只有一面敞开着,能看见主路的一小段。地上铺着一些干草,不知道是谁堆在那里的,但至少比泥地软一些。她蜷缩着坐下来,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有光脚的,有穿草鞋的,有裹着兽皮的,有长着毛茸茸脚掌的。
现在该干什么?
她在这里孤身一人,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能说的话,没有任何依靠。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穿越者——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一个世界通往另一个世界,总不会只有她一个人走这条路。可是如果有,他们在哪里?也和她一样,蹲在某个角落,看着陌生的世界发呆吗?
妈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心里某个最软的地方扎进去。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胃病,腰肌劳损,冬天的时候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末世来了,那些药——胃药、膏药、止痛片——全都没了。妈妈怎么办?她本来就过得不算好,在工厂里站了一整天,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为什么还要遇到末世?为什么所有的坏事都要堆在她身上?
妈妈会不会被欺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龙凝姝的鼻子突然酸了。她想起妈妈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想起妈妈发来的那些语音,背景里机器轰鸣,她扯着嗓子喊“凝宝啊”;想起妈妈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饿了吧,再等一会儿就好”。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失落像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淹,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到嗓子眼。她张了张嘴,想呼吸,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嚣张,从主路那头传过来。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
十多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女人——不,女孩。长得很漂亮,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会让人愣一下的漂亮。狐系长相,眼睛又细又长,眼尾高高地挑起来,瞳孔是琥珀色的,在火光里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披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手里拿着一根鞭子——黑色的,两米多长,鞭梢垂在地上,像一条蛰伏的蛇。
她的目光落在龙凝姝脸上。
然后停住了。
那双细长的狐眼眯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怒火从眼底烧起来了——不是那种慢慢升起来的火,而是像被人浇了一桶油,“轰”的一下烧穿了整个瞳孔。那张漂亮的脸在火光里扭曲了,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唇紧抿着,下颌绷得死紧,整张脸都在用力。她的呼吸变重了,肩膀微微起伏,握着鞭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鞭柄捏碎。
她说了什么。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在低吼。那种愤怒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憋了很久、忍了很久、在心里烧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像岩浆冲破地壳,滚烫的,不可阻挡的。
然后鞭子甩过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鞭梢划破空气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啪”的一声脆响,像一记耳光抽在寂静里。然后是疼。剧烈的、灼烧的、像被烧红的铁丝从皮肤上犁过去的疼。
龙凝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一道红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肤裂开了,渗出血珠,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好疼。
她这辈子还没这么疼过。以前摔跤磕破膝盖,以前被开水烫到手背,以前痛经时隐隐的胀痛——所有的疼加起来,都不及这一鞭子。疼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颗烟花,炸完之后只剩嗡嗡的回声。
她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疼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身体在用颤抖来回应。她张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喉咙被堵住了,像是被那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了。
第二鞭又来了。
龙凝姝大喊:“”神经病啊?!!”
这一下抽在她的肩膀上,鞭梢在末端卷了一下,像一条蛇咬住了她的肩头。布料裂开了,皮肤也裂开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她听见对面的人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腐肉。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她看见了她们的表情——鄙夷的,不屑的,像在看一只从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上来帮忙打她,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个人退回去了,但嘴巴没有停,一直在说,一直在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龙凝姝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清醒了。
她不能就这样被打死。
她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忍着肩膀和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一点一点地爬起来。膝盖发软,腿在抖,但她站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狐系女人——那张漂亮的脸在火光里冷得像一把刀,怒火还在烧,烧得她的瞳孔都亮了几分。
她冲上去了。
没用。
她甚至近不了那个女人的身。鞭子像长了眼睛一样,每次她往前冲一步,鞭梢就抽在她的脚前、腿边、腰侧,把她逼退回去。她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腿上多了三道血痕,腰侧也裂开了一道口子,衣服被血浸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那个女人的愤怒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每一鞭都带着恨不得把这张脸撕碎的劲头,鞭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一声比一声尖锐,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嘶鸣。
她的异能在身体里涌动。不多,只够用一两次的。她咬着牙,把所剩不多的力量全部凝聚在掌心——一团水在掌心里成形,拳头大小的,颤巍巍的,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泡泡。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团水朝着狐系女人的脑袋砸过去。
水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正中那个女人的头顶。
水花四溅。
那个女人愣住了。水从她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额头、鼻梁、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眯得更细了,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像两颗被水浸泡过的石子。那团烧了许久的怒火被这兜头的水浇了一下,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但空白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的力气在变小——龙凝姝能感觉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女人的力气确实在变小。鞭子挥过来的速度慢了,力度也轻了,从“皮开肉绽”变成了“皮肉之苦”。但她的异能不够了。水团砸出去之后,身体里那股力量就像被抽干了一样,空空荡荡的,连一小滴水都凝不出来了。
然后那个女人旁边的人冲上来了。
一个个子更高,肩膀更宽,拳头像两块石头的女人。她一拳砸在龙凝姝的肚子上,龙凝姝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又一拳砸在她的后背上,她扑倒在地上,脸磕在碎石路上,嘴唇磕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疼。
到处都疼。肚子疼,后背疼,手臂疼,肩膀疼,腿疼,脸疼。所有的疼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不是疼了,是烫。全身都在发烫,像被人架在火上烤,皮肤底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但她在慢慢愈合。
她能感觉到——那些裂开的伤口在收拢,渗血的部位在结痂,被打断的毛细血管在重新连接。速度不快,但确实在愈合。痒的,又痒又痛,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群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笑声也远了,碎石路上恢复了安静。龙凝姝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慢下来了,比刚才慢一些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撑起身体——疼。全身都在疼,但骨头没断。她慢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躺着,看着头顶那一小块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咬住嘴唇。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在这里哭。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可能还在看着她,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等着看她哭出来的样子。她不要给她们看。她不要。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大滴大滴的,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热热的,咸咸的,流到耳朵里的时候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海浪拍在沙滩上。她用手背去擦,但擦不干净,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手背上全是湿的。
她记住那张脸了。
那个狐系女人的脸——细长的眼睛,高挑的眼尾,琥珀色的瞳孔,冷漠的、鄙夷的、居高临下的表情。她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眉毛的弧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轮廓——全都记住了。
她会报复回来的。
总有一天。
周围有火光。不知道是谁点的,一堆篝火在不远处燃烧着,火苗舔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挪到一块大石头旁边,背靠着石头,把身体蜷缩起来。
太疼了。
全身都疼。那些伤口在愈合,但愈合的过程比受伤本身还难受——痒的,刺痒的,像有人在皮肤下面缝针,每一针都带着一根细细的刺。她的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另一种疼来压住这种痒。不能挠。挠了会留疤,会感染,会更慢。
伤得太多了。手臂上、肩膀上、腰侧、腿上、背上——到处都是。有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又痒又痛,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她又想哭了。
这次她控制住了。咬着嘴唇,把那些水光硬生生地逼回去,咽下去,吞进肚子里。嘴唇咬破了,咸腥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得做点什么。得分散注意力。不能一直想这些。不能一直想疼,不能一直想那张脸,不能一直想妈妈。
她张了张嘴。
嗓子是哑的,干涩的,像一把生了锈的锁。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哼了一个调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好像是很久以前刷视频时偶然听到的,当时觉得好听,就多听了几遍,旋律便不知不觉地留在了脑子里。此刻在这片陌生的夜色里,它自己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
然后她唱起来了。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在石头缝里流淌。
“风渐起啊路渐遥
遥望故土魂梦心头绕
……”
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些词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好难过。难过得像被人从胸口里掏走了什么东西,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家迢迢呀路遥遥
越往西走雁越少
哥哥拉着我的手
他说快呀快快跑
……”
她唱唱着唱着就停了。嗓子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唱
“春俏俏呀秋萧萧
跑完一遭又一遭
我的小纸鸢他不见了
……”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她的声音碎掉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着。没有声音,只有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运转,但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想到自己如今身处异世,熟悉的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她们或许都已逝去——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她脑子里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看不见血的伤口。也许自己是这个世上唯一的人类。也许所有的亲人、朋友、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全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听不懂的、容不下她的世界里。
她从前并不爱哭。末世来临,缺粮缺水,她都安慰自己——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这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她拽着它,一步一步地从末世的水里爬出来。可现在,那根绳子断了。
她成为了异能者。她觉醒了治愈和水。她有力量了,有自保的能力了,有活下去的资本了。
可是所爱之人呢?
妈妈在哪里?爸爸在哪里?弟弟在哪里?爷爷奶奶在哪里?表姐在哪里?他们有没有水喝?有没有东西吃?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生病?有没有——
妈妈的身体那么差。胃病犯了怎么办?腰疼得站不起来怎么办?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怎么办?那些药全都没了,药店泡在水里,医院泡在水里,所有的医疗资源都泡在水里。谁来照顾她?谁来给她揉腰?谁来替她站完那一整天的班?
龙凝姝的鼻子堵了。眼睛热热的,像有两团火在眼眶后面烧。
会好的。会好的。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她在心里念。一遍,两遍,三遍。但这一次,那些字念出来的时候是空的,像一颗被虫蛀空了的核桃,壳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也许未来她变得很强还能回去呢。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水底冒出的气泡,晃晃悠悠地升到水面,“啵”的一声破了。也许自己世界的流速和异世界不一样。也许等她回去还没过多久。也许她还能救下家人。也许她现在有了治愈异能,可以治好妈妈的身体——那些多年的亏损,那些被岁月和劳累磨损的关节和器官,都可以治好。也许——
也许。
这个词像一根浮木,她伸手去抓,抓住了,但浮木太细,撑不住她的重量,她和它一起往下沉。
第一次,龙凝姝的情绪没有调节成功。
那些“会好的”像一面被捶了太多次的鼓,终于破了一个洞。她坐在那里,背靠着石头,全身是伤,脸上有泪痕,嘴唇上有血,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血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黏在一起,一绺一绺的。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沉默比哭出声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壳的沉默,像一口枯井,往里面扔一颗石子,等很久都听不见回音。
她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白色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过来。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一。她点开时间——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那串数字——202X年X月22日 07:13:54。
昨天晚上看的时候,还是20号。13点左右。
现在已经是22号了。
07:13:54。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看时间是20号。她在森林里走了一天,在山洞里过了一夜,又走了一天,在部落外面蹲了一下午,然后天黑了,她进来了,被打了,唱歌了,哭了。这一切加起来,最多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但手机上显示,已经过了将近四十二个小时。
异世界的一天……是三十多个小时?
龙凝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过来。远处的篝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偶尔爆出一颗火星,飞上去,亮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碎石路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远的,近的,远的,又近了。有人在说话,笑着,声音飘过来,又飘走了。
她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身上的伤还在痒,还在痛,但她没有去挠。她的拳头还攥着,指甲掐在掌心里,已经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她想起了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毁了容,断了手,有内伤,躺在那片森林里,不知道是死是活。她想起了那个狐系女人——那张漂亮的脸,那条两米长的鞭子,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琥珀色眼睛。她想起了那些围观的、窃窃私语的、鄙夷不屑的面孔。那个狐系女人的愤怒不像是装出来的,也不像是随意的施暴——那种愤怒太深了,太浓了,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一笔攒了很久的债,今天终于找到了债主。
她想起了妈妈。想起了那些发不出去的消息。想起了那条永远点不开的语音。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的天空。不知道这里的天空有没有星星。她还没看见过。也许明天会看见。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气流的形状。
“会好的。”
这一次,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静静地、慢慢地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