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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发现兽人聚集地 她蹲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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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着没动。
高大的女人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被拖着的那个女人脑袋耷拉着,头发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巴和碎叶子,随着拖拽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偶。
然后龙凝姝看清了那个拖着人的女人的脸。
鹅蛋脸,轮廓圆润饱满。大嘴巴,嘴唇厚实,说话的时候一开一合,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牙齿。鼻梁高挺,从眉骨直直地落下来,像一道陡峭的山脊。
然后是眼睛——眯眯眼。细长细长的,眯成两道缝,几乎看不见眼珠。什么鬼?眯眯眼?
龙凝姝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这张脸的每一个零件单看都不算丑,甚至可以说是端正的,但拼在一起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像一幅五官位置都对了但比例全歪了的肖像画。
然后她看见那个女人的指甲变了。
十根手指前端探出尖锐的爪尖,灰白色的,微微弯曲,像猫科动物收在肉垫里的武器。爪尖在昏暗的森林里泛着冷光,指甲变长的速度不快不慢,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某种早已做过无数次的动作,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她用力一挥。
爪尖划过昏迷女人的脸。
“嗤——”
一声闷响,像是利刃切开湿透的布帛。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皮肉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组织。深可见骨。那四个字砸进龙凝姝脑子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攥着草根,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透过草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一幕——那些翻开的皮肉,那些涌出来的血,那些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的、被切断的肌肉纤维。
她应该移开视线的。
她移不开。
然后那个高大的女人又动了。她松开拖着的头发,弯腰抓住昏迷女人的一只手臂——右手,细瘦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然后用力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草丛传过来,清脆的,干燥的,像折断一根枯树枝。
昏迷的女人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那种慢慢醒来的、迷迷糊糊的声音,而是一声从喉咙最深处被生生剜出来的、尖锐的、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扎进龙凝姝的耳朵里,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耳膜一路烫到后脑勺。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昏迷的女人醒过来了。
她疼醒的。她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眼睛,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和龙凝姝自己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她的视线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在那个高大的女人脸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问一个为什么。
然后她说话了。
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结了冰的恨意。她一字一句地说了什么,龙凝姝听不懂那些词,但她听得懂那种语调。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诅咒,是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压缩成的一句话,像一把藏在舌头底下的刀。
高大的女人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眯眯眼睁开了一些,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珠。她看着地上那个被她毁了容、折了手的女人,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身跑了。
跌跌撞撞的,鞋底踩在泥地上打滑,险些摔了一跤。她的背影在树干之间闪了几下,很快就被浓密的枝叶吞没了。
森林重新安静下来。
龙凝姝蹲在草丛后面,心脏像一面被人用力捶打的鼓,咚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她等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她分不清——确认那个高大的女人不会再回来之后,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膝盖蹲麻了,小腿像扎了一万根针,她扶着旁边的树干,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
她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女人。
她又昏过去了。脸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翻开的皮肉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沾着泥土和草屑。被折断的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像一根被掰弯的铁丝。
龙凝姝的心情很复杂。
那个女人和她长得太像了。同样的瓜子脸,同样的细长眼,同样的尖下巴。如果不是身材的差别——自己是C,对方是A——简直像是在照镜子。看着那张和自己八成像的脸被毁成这个样子,她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一面碎了的镜子,碎的是玻璃,疼的是自己。
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跑到那个女人身边,蹲下来。
试试看。
她把手覆在女人脸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上,闭上眼睛,调动身体里那种温热的、像水流一样的力量——
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的。
她的异能用完了。在山洞里洗澡、洗衣服、又走了一路,那点本来就不多的力量早就见底了。她现在连一小团水都凝不出来,更别提治愈这么深的伤口了。
但她还是试了。把所有的、仅剩的那一丝丝力量全都挤出来,像拧干一块已经拧了无数遍的抹布。
掌心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在风里挣扎。光落在女人的脸上,那些翻开的皮肉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血止住了,伤口边缘开始贴合,新鲜的肉芽在皮肤下面悄悄地生长。
但也仅此而已了。
光灭了。女人的脸上留下长长的疤,从颧骨到嘴角,凸起的、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疤没有完全愈合,还带着新鲜的嫩肉,但至少不再流血了,不再是一个能看见骨头的洞了。
龙凝姝喘着粗气,额头上一层薄汗。她看着那道疤,心里清楚——她救不了她。
不仅仅是脸上的伤。她的手还断着。而且从她苍白的脸色、微弱的呼吸、时不时抽搐的身体来看,还有内伤。很重的内伤。那些伤在更深的地方,在肋骨下面、在胸腔里面、在她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地方。她的那点异能,连表皮都治不彻底,更别提那些了。
她救不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堵得慌。她蹲在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身边,看着那张被毁了的脸,看着那只以不正常角度弯折的手臂,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兽皮衣服。她想做点什么,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走。
她站起来,循着地上那一块一块湿漉漉的痕迹往前走。那是她之前用水异能留下的——每隔一段路就凝一小团水扔在地上,湿一块,干一块,湿一块,干一块,像一串歪歪扭扭的路标。水痕在泥土上很明显,深色的,圆形的,有的已经渗进土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有的还泛着微微的水光。
跟着这些痕迹,说不定能找到人聚集的地方。
部落。村庄。城镇。王朝。随便什么。只要有人,就有信息,就有食物,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她走了很久。
森林渐渐变得稀疏了,树干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脚下的落叶地被踩实的泥路取代。她听见声音了——远远的,嗡嗡的,像远处的集市,像记忆里老家赶场时的喧闹。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部落。
很大。比她在小说里读到过的任何兽世部落的描述都要大。石洞嵌在山壁上,洞口挂着兽皮帘子;木屋搭在平地上,原木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暖黄色;还有泥巴做的屋子,墙面抹得平整光滑,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最高的屋子有三层,用石头和木头垒起来的,站在上面大概能看见整个部落。
有人在走动。
龙凝姝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的人有动物的特征——耳朵尖尖的竖在头顶,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有的脸上有鳞片状的纹路,有的手指间带着蹼。有的人没有,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还有一些小动物在人群脚边窜来窜去,不知道是宠物还是食物。
很热闹。
有人在吆喝,像是在叫卖什么;有人蹲在路边聊天,手里比划着什么;有孩子在人群里追跑打闹,笑声脆生生的,穿过嘈杂的人声传过来。龙凝姝看见一块竖在路边的石板上刻着符号,横平竖直的,有规律的排列——文字。他们有文字。另一间木屋的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也刻着东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篇告示或者一个名单。
他们已经有自己的文明了。
龙凝姝缩回树后面,背靠着树干,心脏砰砰跳。她想起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如果走进这个部落,会不会有人认出那张脸?会不会有人把她当成那个女人?会不会有人问她脸上的疤怎么没了?会不会有人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瓜子脸,细长眼,尖下巴。和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轮廓。
她害怕。
不是害怕那些兽人,而是害怕“被认出来”这件事本身。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不知道她为什么被拖走、被毁容、被折断手。如果那个女人是这个部落里的人,如果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如果她是一个被追捕的罪犯——
那长着同一张脸的她,走进去就是找死。
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
继续在森林里流浪?靠那些不知道有没有毒的白色小果子活命?水异能能让她不渴死,但不能让她不饿死。治愈异能能让她不怕受伤,但不能让她不怕孤独。
她需要人。需要知道这里是哪里,需要知道这里的规则,需要知道怎么活下去。
她在部落周围转了一圈。
部落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从东边走到西边,她数了数,至少有四五十间屋子,大大小小的,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和平地上。有一条主路贯穿整个部落,路面铺着碎石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边摆着摊位,有人在卖肉——大块的,血淋淋的,挂在木架子上;有人在卖皮毛,叠得整整齐齐;有人在卖一种她认不出来的根茎类植物,胖乎乎的,像放大了无数倍的人参。
所有的人都在讲她听不懂的话。
那些音节从她耳边飘过,像风穿过树林,有声音,有节奏,但没有意义。她什么都听不懂。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城,周围所有人都在说普通话,而她只会说家乡的土话——但那时候至少还有妈妈在身边,妈妈会替她翻译,会替她回答,会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慢慢就懂了”。
现在她只有自己。
她走来走去,在部落的边缘绕了一圈又一圈。脚步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间屋子看很久,有时候又突然转身往树林里走几步,然后又折回来。
进去吗?
不进去吗?
她站在部落入口处的一棵大树旁边,一只手扶着树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一小片一小片地剥下来。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兽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尾巴的没尾巴的,长角的没长角的——他们从她身边走过,偶尔有人朝她这边看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看她第二眼。
他们看见她了。但他们不在乎。
她只是一个站在树旁边的、瘦瘦小小的、穿着奇怪衣服的外来人。在这个部落里,大概每天都有这样的人出现吧?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从别的部落来的,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见怪不怪了。
也许她可以直接走进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再观察一下。
她对自己说。再看看,再等等,再多了解一点。等天黑,等她的异能恢复一些——至少要能凝出水来,至少要能自保。
她靠在树干上,看着部落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天快黑了。
她还是站在那棵树旁边,走来走去,犹豫着要不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