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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发烧 姐姐是半夜 ...

  •   姐姐是半夜开始发烧的。

      龙凝姝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不是雨声,雨还在下,但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一台忘了关的收音机,白噪音似的嗡嗡嗡地响着。吵醒她的是另一种声音:牙齿打架的声音,细碎的、急促的,像有人在嘴里含了一把正在碎裂的冰块。

      她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水面的反光——看见表姐蜷缩在沙发上的轮廓。那个轮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从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不受控制的震颤,像一台发动机在空转,快要散架了。

      龙凝姝伸手去摸表姐的额头。

      烫的。不是普通的发烧那种烫,而是像摸到了一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金属水壶,热量从皮肤表面往里钻,烫得她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表姐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但汗是凉的,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层冰水混合物。

      “姐?”她轻声叫了一声。在家里她从来不叫“表姐”,就叫“姐”。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叫的,叫了二十多年,早就分不清“表”和“亲”之间那条线在哪里了。但此刻在这个称呼滑出嘴唇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是表姐。不是亲姐姐。她们之间隔着一层血缘的滤镜,薄薄的,但确实存在。

      表姐没有回应,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龙凝姝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脑子还不太清醒。然后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卫生间,把毛巾打湿。水龙头里的水流已经细得跟一根毛衣针似的了,咕噜咕噜地响着,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口痰。她等了很久,才接够了打湿一条毛巾的水。毛巾是蓝色的,之前是柔软的,现在被反复使用的自来水泡得有点发硬,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

      她把毛巾叠成长方形,轻轻盖在表姐的额头上。凉水接触到滚烫皮肤的一瞬间,表姐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牙齿打架的声音也轻了一些。龙凝姝把毛巾的边缘仔细地压好,不让它滑下来。她的手指碰到表姐的头发——那些头发干枯、稀疏,像秋天的草,一碰就断。

      她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膝盖蜷起来。地板很凉,凉意透过睡裤渗进来,但她没有动。她就那样坐着,听着表姐急促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觉醒异能。

      这四个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水底冒出的气泡。她在那些末世小说里读到过——发烧、昏迷、然后醒来,发现自己有了某种超自然的能力。火、水、风、电、空间、治愈、精神力——那些能力像彩票一样随机地降临,不分贵贱,不分强弱,只看运气。

      表姐是在觉醒吗?

      她不知道。也许只是普通的发烧。也许是被脏水感染了。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吃东西,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也许是——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命运在掷骰子。

      但如果真的是觉醒呢?

      如果表姐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能控火、能发电、能用精神力杀人——那她们就不用怕了。那扇被踹裂的门,那些在楼道里徘徊的饿狼,那个被水淹没的世界,那棵变异了的梧桐树——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威胁。

      可是她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龙凝姝的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灰尘在她指尖聚拢又散开,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她呢?

      如果表姐觉醒了异能,而她什么都没有——那她们之间会变成什么关系?还是姐妹吗?还是变成“强者”和“弱者”、“保护者”和“被保护者”、“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

      她想起那些小说里的情节。觉醒者组建队伍,招募同伴,但没有人会白白养着一个没有用的人。除非——

      除非是亲人。

      但亲人这个词在末世里能值多少?她见过太多小说里写的故事:亲兄弟反目,父子相残,夫妻互相出卖。当饥饿和恐惧把所有人的底线都烧穿之后,血缘不过是一层比纸巾还薄的纸,一捅就破。

      更何况是表姐。

      她们其实并没有多么亲近。

      这个事实像一颗早就埋在地里的种子,现在终于破土而出,长出了一株她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植物。她和表姐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那种可以无话不说、可以抱头痛哭、可以为对方去死的亲密。她们只是恰好有血缘关系,恰好在这座城市里一起租了这间屋子——两个年轻女孩,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合租在一起,分摊房租,偶尔一起吃顿饭,仅此而已。

      她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吐槽某个亲戚或者某条新闻。但她们不会说心事,不会聊感情,不会在深夜打开对方的房门问一句“你睡了吗”。她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不厚,但足够让彼此的手伸不到对方面前。

      表姐为了瘦脸一天只吃一顿饭的时候,龙凝姝没有劝过。龙凝姝半夜坐在沙发上吃零食追剧的时候,表姐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说过一句“别吃了,不健康”。她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像两条平行线,被“姐妹”这个标签勉强粘在一起,但从来没有真正交汇过。

      现在灾难来了,她们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分享同一袋吐司和同一瓶水,在门口一起推衣柜、一起举起菜刀。但这不意味着她们突然就变得亲近了。这只是生存——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兔子,不是因为彼此喜欢才靠在一起,而是因为外面的风太冷了。

      龙凝姝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

      她该怎么办?

      如果表姐真的觉醒了异能,而她没有——她要怎么办?继续被表姐保护?可是表姐凭什么保护她?就凭那层薄薄的“表姐妹”关系?如果食物越来越少,如果危险越来越大,如果保护一个普通人需要付出越来越高的代价——表姐还会选择保护她吗?

      就算表姐愿意,她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她想起那些小说里没有异能的人——他们最后都变成了什么?变成了炮灰,变成了累赘,变成了觉醒者的附庸,变成了交易的商品,变成了——

      变成了食物。

      她打了个寒噤,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不想变成那样。她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不管那个人是表姐还是别的什么人。但她也知道,靠自己——一个没有异能、没有力气、没有任何特殊技能的普通人——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攀附那些厉害的人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脑海的某个角落里滑出来,冰凉地缠绕上来。她见过那些小说里的“依附者”——他们没有能力,没有资源,唯一能做的就是讨好强者,用身体、用忠诚、用一切可以交换的东西,换取一点点保护和食物。他们把自己变成强者的附属品,变成影子,变成工具。

      她能做到吗?

      她想象自己站在某个强大的觉醒者面前,低下头,弯下腰,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她想象自己的手被另一个人握住,想象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人使用,想象自己的尊严被一点一点地拆解、丢弃、碾成粉末。

      她做不到。

      可是如果做不到,她又能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面墙,横在她面前,没有门,没有窗,没有梯子。她站在墙的这边,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在手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一件让她从心底里感到寒意的事——她刚才所有的念头里,都没有“和表姐一起变强”这个选项。她想的要么是“表姐变强了保护我”,要么是“我攀附别的强者”。她从来没有想过“我和表姐一起变强,并肩作战”。

      因为那个选项在她脑子里根本不成立。她和表姐之间没有那种信任,没有那种默契,没有那种“我们可以背对背面对整个世界”的底气。她们只是两个恰好租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女人,因为血缘的关系而比陌生人多了一点点义务,但也仅此而已。

      她突然很想哭,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一种遗憾。如果她们是那种可以抱头痛哭的姐妹,如果她们是那种可以为对方挡刀子的姐妹,如果她们是那种在灾难来临时会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说“我们一起”的姐妹——那该多好。

      但她们不是。

      她们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害怕着。

      思绪飘远了。

      飘到了妈妈那里。

      妈妈不在身边,但她的消息从来没有断过。每天都会发来——“凝宝,吃饭了没?”“凝宝,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凝宝,别老吃外卖,自己煮点面条也比那个强”。妈妈喊她“凝宝”,从小到大都是这个称呼,甜得发腻,但她听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有时候是一长段语音,背景里能听见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妈妈扯着嗓子喊“凝宝啊,周末有没有出去逛逛?别老待在屋里”。有时候只是一句简短的“凝宝,早点睡”,在深夜十一点发过来,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印章,盖在她一天的结尾处。

      那些消息有时候来得太频繁了,龙凝姝偶尔会觉得烦,回得敷衍,或者隔了很久才回一个“嗯”字。但妈妈从来不生气,下一次还是照常发过来,语气永远是一样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现在信号断了。那些消息发不出去了。她打开和妈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妈妈发的一条语音,她还没有点开听。灰色的圆圈转啊转,转得她心慌。她不知道那条语音里妈妈说了什么。也许是“凝宝,下雨了记得收衣服”,也许是“凝宝,周末我包了饺子给你送点过去”,也许只是叫她的名字——“凝宝啊”。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的鼻子酸了。妈妈的爱是那种琐碎的、絮叨的、有时候让人烦但永远在线的爱。它不轰轰烈烈,不感天动地,它只是一条又一条的消息,一个又一个的“凝宝”“凝宝”“凝宝”。那些消息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妈妈那里牵到她这里,不管多远都牵着。现在线断了,她握着这一头,那一头消失在黑暗里,不知道妈妈还在不在另一头握着。

      还有一个弟弟。

      弟弟比她小三岁。她和弟弟都是留守儿童,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弟弟可以说就是她带大的——给他热饭、教他写作业、在他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去替他出头。小时候弟弟胆小,夜里打雷会抱着枕头跑到她床上,缩在被子里小声说“姐,我怕”。她那时候也不大,但会搂着他,拍他的背说“不怕,姐在呢”。后来弟弟长大了,个子蹿得比她高了,声音变了,喉结突出了,不再怕打雷了,也不再叫她“姐”叫得那么频繁了。现在弟弟和她亲近又不亲近。

      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弟弟,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爷爷奶奶住在农村,种了一辈子地。他们不懂什么末世、觉醒、异能,只懂节气、雨水、土壤和种子。她不知道老家的田有没有被淹,不知道那座老旧的砖瓦房还能不能撑住。爷爷脑子有问题,之前被车撞过,奶奶有帕金森——想到这里,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消息发不出去了。信号断了三天了。她不知道妈妈怎么样了,不知道爸爸那个永远沉默的背影现在在哪里站着,不知道弟弟有没有害怕,不知道爷爷奶奶还能不能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胸口上,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表姐的呼吸声在耳边渐渐变得均匀了一些,烧似乎退了一点点——或者只是她的身体习惯了那种热度。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额头抵着自己的小腿骨,凉凉的,硬硬的。窗外的雨声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噪音,像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翻着同一页书。

      她睡着了。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头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而是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她的颅骨内侧慢慢地锯。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波热浪,从脖子后面涌上来,漫过头顶,淹到眉心。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扔进烤箱的黄油,从外到里都在融化,皮肤烫得连呼吸都觉得灼热。

      她发烧了。

      这个认知来得缓慢而沉重,像一只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球,晃晃悠悠地,半天才冒出头来。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等着那股眩晕感过去。身下的触感不对——不是沙发的柔软,不是地板的坚硬,而是一种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带着某种熟悉的草木气息的——

      她伸手去旁边摸。摸了个空。

      不是摸空了——是伸手的地方不该是空的。她应该摸到茶几的腿,或者表姐的拖鞋,或者掉在地上的遥控器。但她摸到的只有空气,凉的、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味的空气。

      她睁开了眼睛。

      黑色。纯粹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层次的黑色。不是关灯之后那种带着一点点微光的黑,而是像被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像被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像世界被什么人用一块巨大的黑色橡皮擦掉了一样的黑。

      她眨了眨眼睛。还是黑的。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她把手伸到自己面前——看不见。连手指的轮廓都看不见。她把手指戳到距离眼球只有几厘米的地方,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半身的热度。她开始胡乱地摸索——摸到了身下的东西:粗糙的,一块一块的,带着裂缝和纹路。树皮。她摸到的是树皮。她坐在一棵树的根部,背靠着树干,屁股下面是泥土和草叶。她的手往旁边伸,又摸到了另一棵树——光滑一些的树皮,上面长着苔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树。到处都是树。

      她的脑子像一台被水泡过的电脑,所有的零件都在运转,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显示。她使劲地眨了眨眼睛,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很疼。指甲掐进肉里的时候,那种尖锐的、真实的疼痛从大腿一直传到头皮,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不是梦。

      她以前做过很多梦。梦里的场景总是模糊的、跳跃的、不合逻辑的——上一秒还在教室里考试,下一秒就在海边捡贝壳,再下一秒就从悬崖上掉下去,然后在坠落的过程中猛地惊醒。她从来没有在梦里意识到“我在做梦”,也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这种密度。

      真实的密度。

      脚下的泥土是凉的、软的、带着湿气的。草叶扎着她光着的小腿,痒痒的,刺刺的。树皮的纹路在她手心里印下了一道一道的沟壑,像一条条微型的河流。空气中的气味是复杂的——泥土的腥气、树叶的苦涩、某种不知名花朵的甜腻、腐烂的木头散发出的酸味——所有的气味都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几乎可以嚼碎。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摸索着,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那点亮光在黑暗中炸开的时候,她的眼睛被刺得发疼,本能地眯了一下。手电筒的图标在锁屏界面的左下角,她凭着肌肉记忆按了下去。

      一道惨白的光柱切开黑暗。

      她看见了。

      树。巨大的树。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树都要大——不,不是“大”,是“巨”。树干粗得需要三四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环抱,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了深深的纵向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在高高的头顶上,她把手电筒往上照——光柱笔直地射向天空,穿透了一层又一层的枝叶,但始终照不到顶。那些枝叶在光线的边缘微微摇晃,像是被惊动了,又像是在呼吸。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恐惧。

      她把光柱往旁边扫——更多的树。同样的巨大,同样的古老,同样的沉默。它们排列得并不整齐,但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一种默契,像一群围坐在一起的人,给彼此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又一层的海绵上。在光柱的边缘,她看见了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叶子大得像伞,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波纹。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不知道是蹲太久了还是发烧烧的,膝盖在打颤,像两根撑不住重量的木棍。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手心里的树皮是温的——比气温高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皮下流动,像血管,像脉搏。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响亮。她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听——没有风声,没有雨声,没有水声,没有动物叫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像宇宙一样的沉默。

      她在做梦。

      一定是做梦。

      可是以前做梦没有这么真实过。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每一根手指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指甲上的月牙白得发亮,是她自己的手。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泥土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

      做梦不可能这么真实。

      可是如果不是做梦——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明明在十七楼的客厅里,靠着沙发睡着了。表姐就在旁边,额头上盖着一条蓝色的湿毛巾。窗外下着雨,水位在涨,衣柜抵着被踹裂的门。她不可能——没有任何可能——从那里来到这里。

      除非——

      她的脑子突然卡了一下。

      穿越

      她站在这片漆黑的森林中央,浑身发烫,头晕目眩,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

      这是穿越吗?

      还是她只是烧糊涂了,产生了幻觉?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木之间扫来扫去,像一个盲人摸索着墙壁。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里全是黑暗,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的黑暗,光柱插进去,像把一根筷子插进墨水里,只能照亮一小片,周围依然是看不透的黑。

      她停下来,靠着一棵树,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腿已经没有力气了。发烧让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团被揉皱的纸,所有的关节都在发软,所有的肌肉都在酸痛,脑袋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

      她把手电筒关掉了。

      不是因为想关,而是因为手机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四十三了。她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充电的地方,不知道这百分之四十三的电量够不够支撑到她——支撑到什么?她不知道。

      黑暗重新合拢,像海水覆盖了一个沉下去的人。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来,双手环抱着小腿。这个姿势和她在沙发上坐着的姿势一模一样,但周围的一切都不同了。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窗户,没有那扇被踹裂的门。只有树,和树,和更多的树。

      时间变得很难熬。

      她以前发过烧。每次发烧的时候,她都会裹着被子睡一觉,出一身汗,醒来的时候烧就退了,嗓子有点干,但头不疼了,身体也轻松了。发烧是一件可以靠“睡觉”来解决的事情——睡一觉,醒来,世界照常运转。

      但她已经睡过觉了。她睡了很久——她不知道多久,但从身体的疲惫程度来看,至少有几个小时。她现在不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睡不着。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电脑,嗡嗡地运转着,各种念头在里面乱窜,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麻雀,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撞得满脑子都是羽毛。

      也许挺过去她也会觉醒异能。

      这个念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像看一枚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硬币。如果她也能觉醒——如果她也能拥有某种力量——那一切就不一样了。她不用攀附任何人,不用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不用在那扇门被踹开的时候只能举着一把缺了口的菜刀,用虚张声势的凶狠来吓退比她强壮得多的人。

      可是如果她挺不过去呢?

      如果这不是觉醒,只是普通的发烧呢?如果她在这一片漆黑的森林里烧成了肺炎,烧到了四十度,烧得开始说胡话、开始抽搐、开始失去意识——谁会来救她?谁会知道她在这里?

      表姐。

      表姐还在沙发上,额头上盖着那条蓝色的湿毛巾。如果表姐醒过来,发现她不见了——她会怎么想?她会找她吗?她会推开那扇被衣柜抵住的门,走到楼道里,对着黑暗喊她的名字吗?她会以为她被人带走了吗?她会为她哭吗?

      也许会的。也许不会。

      龙凝姝把脸埋在膝盖里,感觉眼眶热热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更潮湿的、更柔软的、带着咸味的热。水光在眼眶里聚集,像一口快要溢出来的井。她的睫毛湿了,黏在一起,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带着光晕的黑。

      但是没有流下来。

      她咬着嘴唇,把那点水光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逼回去。也许是因为在黑暗中,眼泪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看见,没有人会来安慰,没有人会递给她一张纸巾说“别哭了”。眼泪只是一点盐分和水,在她已经快要脱水的时候,浪费掉它们是愚蠢的。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着眼睛,等着。

      等着烧退,等着天亮,等着觉醒,等着有人来救她,等着这一切结束——等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时间像一只黏糊糊的蜗牛,在她的皮肤上慢慢地爬。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分钟,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小时,每一小时都长得像一辈子。她的身体在发烫,脑袋在发晕,胃在发空,嘴里发苦,喉咙发干。她渴了——很渴。但她没有带水。她的粉色双肩包不在身边,那半罐花生酱、那三根能量棒、那半瓶矿泉水,全都不在。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部电量百分之四十三的手机,和一枚变形的银戒指。

      她想喝水。

      这个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具体,越来越不可忽视。她开始想象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装着凉白开,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喝一口,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凉凉的,甜甜的。她想象着一片西瓜,红色的瓤,黑色的籽,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想象着一罐可乐,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罐子上凝着水珠,拉开拉环,“噗”的一声,气泡翻涌,灌一口,辣辣的,爽爽的。

      她的喉咙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但什么都没有吞下去。食道干涩地蠕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拧干了的毛巾。

      她又想到了妈妈。

      想到了那些消息。那些每天都会来的、有时候让人烦的、现在再也收不到的消息。如果此刻手机屏幕能亮起来,如果信号能恢复一秒钟,如果妈妈的消息能穿过暴雨和洪水抵达她的掌心——哪怕只有一个字,哪怕只是一个逗号,她都觉得这黑暗的森林会亮一些。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妈妈的消息弹出来。不是语音,是文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还好吗?”

      她会回。她一定会回。她会打很多很多字,告诉妈妈她发烧了,她在森林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她害怕,她想回家。但她的手指会在发送键上停住,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发一个“嗯”。

      因为如果她说害怕,妈妈会更害怕。妈妈远在不知道什么地方,隔着暴雨和洪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对着手机干着急。她不想让妈妈干着急。她从来不想。

      她的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温热的,小小的,像一颗迷了路的星星。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用手背去擦,但擦不干净,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热热的,咸咸的,流进嘴角的时候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她哭着,但没有发出声音。在黑暗的森林里,在一棵巨大的树下,她蜷缩着,无声地哭着。她哭妈妈,哭爸爸,哭弟弟,哭爷爷奶奶,哭表姐,哭自己。她哭那些收不到的消息,哭那条永远点不开的语音,哭那个永远回不去的、有信号、有消息提示音、有妈妈絮絮叨叨关心的世界。

      哭了一会儿,眼泪流干了。

      她的眼眶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水光在聚集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擤了擤鼻子,然后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还是渴。还是烫。还是晕。

      但她不哭了。

      她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继续等。等着烧退,等着天亮,等着觉醒,等着有人来救她,等着这一切结束。

      时间还是一秒一秒地爬。

      她还在发烧。她还在黑暗里。她还在树上。

      她等着。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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