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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幸存 她们到底还 ...

  •   她们到底还是把东西收拾了。

      两个背包,一个是龙凝姝从家里出来前专门买的包,绿色的双肩包,还有有专门装电脑的隔层。另一个是姐姐上班背的帆布包,米白色,已经洗得发灰,边角磨出了毛边。食物被分装进去——不是因为她们打算分开走,而是为了万一其中一个背包被抢或被淹,另一个还能撑几天。龙凝姝装泡面和饼干。姐姐负责装水,把能找出来的瓶子全灌满了,矿泉水瓶、保温杯、甚至一个之前装洗衣液的塑料壶——她洗了七遍,直到闻不到一点香味。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在流动,像水位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漫上来。她们在做什么?在准备逃。逃去哪里?不知道。但准备这件事本身带来了一种虚假的安慰——好像只要背包在,她们就不是完全赤手空拳的。

      其实她们真正的武器不是背包。

      是那把菜刀。

      不锈钢的,刀柄是黑色的塑料,用了三四年了,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那是某次剁鸡腿的时候留下的。龙凝姝把那把刀从厨房的刀架上抽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刀柄上那些细密的防滑纹路,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把刀切过葱姜蒜,拍过黄瓜,片过鱼,削过苹果。它认识她的生活。现在它要认识别的东西了。

      第一次有人闯进来是在第二天下午。

      雨小了一些,但没停。从“倾盆”变成了“瓢泼”,像是老天爷换了一种泼水的方式,量没减,只是节奏变了。龙凝姝靠在沙发上打盹,梦见自己在游泳——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在现实中做的事情。梦里水是蓝色的,清澈见底,她在水里像一条鱼,自由得不可思议。

      然后门被踹了一脚。

      她醒了。

      不是敲门,是踹。整扇门都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那个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开,像一个闷雷。紧接着又是一脚,门锁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木板在铰链处裂开了一条缝。

      龙凝姝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姐姐已经从厨房冲出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龙凝姝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或者说恐惧已经被压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冷硬的东西,像冰封的湖面。她伸手从灶台上抓起那把菜刀,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第三脚。

      门框边缘的木板裂开了,能看见外面的楼道——昏暗的应急灯下面,站着一个男人。不,不是一个人。两个。后面的那个更高大,肩膀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前面的那个正在抬脚准备踹第四下,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饿急了之后特有的、不讲道理的东西。不是野兽的凶狠——野兽凶狠是为了活命,他们凶狠是因为知道别人要活命,所以要抢在别人前面。

      姐姐把刀举起来了。

      “进来就砍死你。”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一点哑——大概是这几天说话太少,声带生了锈。但那种平稳的、不带颤音的语调比尖叫更有力量。她站在门口,刀尖朝前,刀刃上的那道缺口在灯光下投出一小块阴影,像一把微型的镰刀。

      门外的男人停下了。他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姐姐的脸——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下巴尖尖的、嘴唇干裂的脸。姐姐以前是圆脸,肉嘟嘟的,笑起来脸颊上两团软肉,看着比实际体重重不少。她其实只有一百一十斤,但那张脸总让人觉得她有一百二十几。为了这个,她跟自己较了很长时间的劲,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半夜胃里泛酸水也咬着牙忍。现在她终于瘦出了尖下巴,瘦出了清晰的下颌线——那张脸变得锋利了,棱角分明的,像一把被人慢慢磨出来的刀。她的身体其实已经比龙凝姝单薄了,一百一十斤的底子,又饿掉了一层,手腕上的骨头像一串念珠,但那张瘦削的脸反而让她看起来比实际更冷硬、更不好惹。

      一个瘦到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人,比任何刀都可怕。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后面的那个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被雨声盖住了。前面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楼梯间的水渍上,发出“滋”的一声湿响。他没有再看姐姐,而是扫了一眼门缝里露出的客厅——沙发、茶几、飘窗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里有多少值得他再试一次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沉下去,沉到水声和雨声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池塘。龙凝姝一直站在姐姐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T恤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姐姐把刀放下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门边,把裂开的门板往里拉了拉,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菜刀放在茶几上,刀刃上的水渍还没有干,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龙凝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后来姐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下次就不是两个人了。”

      龙凝姝知道她说得对。

      这次来的只是两个饿疯了的普通人,被一把菜刀吓退了。但下一次呢?下一次来的可能是三个人,五个人,或者不是普通人——是那些已经在这几天里学会了把道德当柴烧的人。末世是一台巨大的过滤器,筛掉所有柔软的东西,留下的是石头、铁、和更锋利的石头。那些心不够狠的人,那些还犹豫的人,那些在敲门的时候会说“给一点就行”的人——他们会先被吃掉。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吃掉”,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

      吃掉。

      这个词在末世小说里出现过太多次,多到它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情节工具,一种用来渲染黑暗面的修辞。但现在它不再是修辞了。它像水位一样真实,一样不可逆转。当所有人弹尽粮绝的时候,总会有人先动手。不是疯子,不是恶魔,而是那些饿到了某个临界点的人——在那个点上,饥饿会烧穿所有文明的绝缘层,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生物性的电路。蛋白质就是蛋白质,热量就是热量,管它是来自一袋方便面还是来自——

      龙凝姝不敢想下去了。

      她发现自己的胃在收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饿。她中午只吃了一包饼干,吃完之后胃里没有任何感觉,像往井里扔了一颗石子,连回声都听不见。但现在胃在收缩,在提醒她,在催促她,在向她索要更多。她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让她自己恶心的念头——如果有一天饿到极限,她会怎么做?

      如果真的到那时候不如自杀好了,这样自己就不会伤害他人也不用经历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了,她拿了一把刀放在衣服口袋里,用来防身和到绝境时了结那个可能做出很坏事情的自己。

      她用力甩了甩头,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开始推衣柜。

      衣柜是宜家的,白色的,三门,里面塞满了她们的衣服——姐姐的连衣裙、她的卫衣、几件冬天的大衣、一床备用棉被。衣柜很沉,底部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叫。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两个人一起推。

      她们把衣柜推到门后面,抵住那道已经被踹裂的门板。衣柜靠上去的时候,门框又往下掉了一层灰,裂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被遮住了大半,客厅暗了下来。

      龙凝姝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个衣柜。白色的柜门,干净的,把手是圆形的金属扣,上面挂着一只去年圣诞节买的毛绒圣诞老人——忘了摘。衣柜很沉,确实很沉,但能挡多久?一扇被踹裂的木门,一个装满衣服的衣柜,能挡住多少人?能挡住多久?十分钟?半小时?还是一整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门后面有太多东西想要进来。饥饿、暴力、疯狂、绝望——它们都长着人的脸,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在楼梯间里徘徊,在每一扇门前停下,闻一闻,听一听,像狼群在寻找最薄弱的那个缺口。

      而这几天,她已经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声音。

      前天晚上,楼下——大概是十三楼或者十四楼——传来了一声尖叫。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短促的尖叫,而是一种持续的、被捂住又松开、松开又被捂住的尖叫。尖叫声里有东西在碎裂,不是木头,不是玻璃,是某种更脆弱的东西。龙凝姝蜷在被子里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只听到猎食者脚步的兔子。她把被子蒙过头顶,把耳朵压在枕头上,但那个声音还是穿透了所有的屏障,像一根针,细而尖锐地扎进来。

      然后声音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之后是沉默——一种比尖叫更可怕的沉默。因为沉默意味着结束了,而结束意味着某种事情已经完成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楼道里听见两个男人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里有回音,一字一句地飘上来:“……十三楼那个,长得不错,听说被三四个……”“她男人呢?”“男人?早没见了,谁知道是跑了还是……”

      龙凝姝没有继续听下去。她捂住了耳朵,但捂住耳朵也没有用,那些字已经进来了,像水一样,从门缝里、从窗框边、从所有她以为密封的缝隙里渗进来。

      女人。还有清秀的男人。

      那些畜生不会挑食。在他们的眼里,没有“人”,只有“可以用的东西”。用完了,扔掉了,或者——

      她不想想了。

      但脑子不听话。

      她的脑子开始自动播放一些画面,像一台关不掉的电视机。画面里有手,有陌生的体重压在身上,有挣脱不开的力气。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力气总是很大,动作总是很凶,而故事里的女孩总是快乐的。她当时不懂,去查过,才知道身体有它自己的界限——有些承受是有极限的,有些疼痛不会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后来她就不想了。但现在这些念头回来了,带着她不想面对的重量。她知道那会很疼。但有些人不会在乎她疼不疼。他们在乎的是别的什么——是那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屋檐下的贝壳串叮叮当当地响。那些声音在夜色里散开,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裂开。

      她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想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让她从骨子里发冷的事——

      弱者在这个世界里,正在被重新定义。不是被金钱定义,不是被学历定义,不是被长相定义,不是被性格定义。而是被最原始的东西定义——力量。谁能打,谁就活着;谁有力气,谁就支配;谁没有,谁就被支配。支配你的身体,支配你的食物,支配你的生死。文明是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现在它被水泡烂了、被风撕碎了、被人亲手扯下来扔掉了。衣服下面露出来的,是丛林。

      而她和姐姐,是丛林里跑得最慢的那两只鹿。

      她不想被□□。

      她也不想被吃掉。

      但她更害怕的是——另一个念头,一个她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念头——也许到最后,姐姐也会变成那样。不是□□,而是……支配。如果食物彻底没了,如果饿到了极限,如果所有的文明都被烧穿了,姐姐会不会……对她动手?不是打她,不是骂她,而是把她当成——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脑子里,像掐灭一根烟头。指腹碾上去的时候,烫了一下,留下一个红印。

      不会的。姐姐不会的。

      但那个红印还在。

      至少现在还没有。

      至少现在姐姐还是那个为了瘦脸一天只吃一顿饭的人,还是那个把最后半包挂面多放水煮成汤面的人,还是那个在门口举起菜刀说“进来就砍死你”的人。至少现在,她们还是姐妹。至少现在。

      龙凝姝从飘窗上望出去的时候,看见了楼下一棵树。

      那棵树她认识。是一棵梧桐,长在小区的花坛里,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得能遮住半个停车场。她以前从窗户往下看,只觉得它碍事——挡了视线,看不见对面的便利店。但现在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不对的事情。

      它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雨虽然还在下,但风已经停了。树枝的摇摆没有方向,没有节奏,像是——像是一只章鱼在水里挥舞触手。其中一根最粗的枝干缓缓地、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植物习性的方式,向旁边伸展开去,够到了隔壁那棵小树的树冠。然后它缠了上去。

      不是“缠绕”这个词通常意义上的那种缠。是真正的、有目的的、像手指一样收拢的缠。小树的树冠在它的绞缠下发出断裂的声音,隔着雨声和十七楼的高度,那声音微弱得像纸被揉皱,但龙凝姝听到了——或者说,她在脑子里替那个声音配了音。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植物变异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砸进她脑子里,砸出了漫天尘土。她想起那些末世小说里的情节——植物变成捕食者,动物变成怪物,而人类中的一小部分,会觉醒。异能。火、水、雷电、精神力、空间、治愈——那些小说里写得天花乱坠的能力,像彩票一样随机地降临在某些人身上。有人一夜之间变成了神,有人一夜之间变成了饲料。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指甲长长的,她没有心情去剪它,任由它生长,右手小拇指连接掌心与另一根手指接触的地方有一个颜色较浅的痣,她的手不好看也不丑。这只手能做什么?能拧开瓶盖,能按电梯按钮——虽然电梯已经不能用了,能拆开一包薯片,能在手机上打字。它不会喷火,不会放电,不会隔空取物,不会治愈伤口。

      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异能,没有力气,没有武器,没有退路。她有的只是一个绿色的双肩包、几包饼干、几包泡面、一把水果刀,和一个瘦得脱了框的姐姐。

      说到瘦——

      龙凝姝今天照了镜子。

      卫生间里的镜子,方形的,边缘有一圈水渍,擦不干净的那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她上高中以前很瘦,上高中后慢慢胖了,现在她长大了,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更成熟了。

      瓜子脸。

      她以前是一百二十五斤,微胖,梨型身材——胯宽,大腿粗,许多的肉都长在肚子和大腿上,她这种体型不大好减肥,因为下半身的肉最顽固,跑步怕粗腿,节食又管不住嘴。她试过很多次,每次站上秤看到一百二十五这个数字,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要瘦到一百斤,但每次都在不知道第几次想吃美味的食物的时候放弃了。她的脸一直是圆的,婴儿肥怎么都褪不干净,大概是婴儿肥?拍照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往后躲,或者用头发挡住半边脸。

      现在她瘦了。

      不是减肥减的,是饿的。这几天她吃的所有东西加起来,大概还没有以前一顿晚饭多。一百二十五斤的底子,比姐姐多出来的那十五斤,在这场灾难里变成了一笔意外的储蓄——脂肪是最后的粮食,而她的身体里恰好存着一笔。她的脸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浮出来,像水底的石头。眼皮上那层薄薄的脂肪消退了,眼睛看起来比从前大了整整一圈。鼻子——她以前总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宽,鼻头肉肉的,现在鼻翼两侧的肉缩下去了,鼻子变得秀气多了。

      变化最大的不是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梨型身材最大的特征就是胯宽、大腿粗,所有的脂肪都堆在下半身,像一个稳稳当当的底座。现在那些脂肪被身体一点点拆解、消耗、转化成维持生命的燃料。大腿围缩了一圈,两圈,三圈,大腿内侧不再互相摩擦,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之间多了一道缝隙。胯骨从两侧突出来,以前被脂肪覆盖的骨头现在像一对翅膀,薄薄的皮肤下面是骨头的形状。屁股小了,但是肉还是很多,以前瘦的时候妈妈就和她的姐妹讨论她,说她人看着瘦,屁股倒是大。肚子瘪了,以前坐下来的时候会有一圈软肉堆在腰带上方,现在只剩下因为子宫的存在而有的小肚子,吸一下肚子就瘪下去,骨头就会变得很明显。

      她的体重从一百二十五掉到了大概一百出头。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这张清秀的、陌生的、带着一种脆弱的漂亮的脸,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股苦涩的、酸楚的、让她想笑又想哭的东西。她以前做梦都想瘦,想穿进S码的牛仔裤,想大腿之间有缝隙,想坐下来的时候肚子上没有那圈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想着减肥,减了肥会更好看,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她并没有多自律,现在这场灾难替她完成了她一直没能完成的目标,用一种残忍的、讽刺的、一点也不好笑的方式。

      她在镜子里苦笑了一下。

      那张清秀的脸也跟着苦笑了一下,确实好看多了。瓜子脸,大眼睛——好吧,眼睛并没有很大,她的眼睛属于细长的,她也搜过想看看自己是什么眼睛,但是她看不出来。尖下巴,樱桃小嘴,皮肤因为缺水和营养不良而变得苍白,但那种苍白反而增添了一种病态的美感。梨型身材的骨架还在,胯骨依然比普通身材宽,但覆盖在上面的脂肪被削薄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从“微胖丰满”变成了“纤细但有曲线”——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枝干还在,只是叶子落光了。

      她应该庆幸吗?

      庆幸自己比姐姐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笑容凝固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那双变大了的眼睛——因为眼窝凹陷而显得更大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她,像是在质问她:你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客厅里的姐姐。

      姐姐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那件卫衣以前是合身的,甚至有点紧,现在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锁骨,深得可以放一枚硬币。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但发量明显少了,扎起来只有细细的一小把,像一截用旧了的绳子。

      姐姐瘦得脱了框。

      这个“脱了框”不是修辞——是真的脱了框。她的身体好像已经从某个框架里滑落出来了,框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缩水了、干瘪了、变成了一种不属于这个框架的形状。姐姐以前是一百一十斤,不算瘦,但也绝对不算胖——她吃亏在那张脸上。圆脸,肉嘟嘟的,婴儿肥一直没褪,不管身上多瘦,脸永远看着像一百二十几。她为了这张脸跟自己较劲,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半夜胃里翻江倒海,咬着被角忍过去。两个月下来,她确实瘦了——不是从一百一掉到九十几的那种瘦,是从“圆润”变成“嶙峋”的那种瘦。她的体重基数本来就小,一百一十斤的底子,再往下掉,掉的就不是脂肪而是肌肉了。现在她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和下颌骨之间形成了一道深深的阴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的脖子细得像一截麦秆,上面的青筋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她的手指——龙凝姝看见她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盖上没有血色,白得像蜡做的。

      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姐姐以前是那种“脸上看着胖”的女孩——圆圆的苹果脸,笑起来两团软肉,谁见了都说“这姑娘胖乎乎的挺可爱”。但其实她脱了衣服看,身上并不胖,一百一十斤的体重,骨架小,四肢纤细,所有的肉都长在那张脸上了。她跟龙凝姝站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上半身纤细下半身丰满,一个脸圆身子瘦,两个人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百二十五加一百一十。而现在,姐姐那张圆脸上的肉被饥饿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骨头——原来她的脸型是好看的,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清晰流畅,如果没有那层圆润的脂肪覆盖着,本应该是一张清秀的、甚至有些冷峻的脸。但现在那些骨头露出来得太快了,快得没有给皮肤留出适应的时间,所以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像一件洗大了的毛衣。

      而龙凝姝的一百二十五斤,在这场灾难里变成了一种意外的缓冲。她的身体有东西可以消耗——那些囤积在胯部、大腿、屁股上的脂肪,正在被慢慢地、有条不紊地调用出来,维持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举起菜刀时手臂的力量。她瘦了,但没有瘦到脱相。她瘦得刚刚好——刚刚好还能看出一张清秀的脸,刚刚好还能让身体保持一种不至于虚弱的纤细。

      她看着姐姐,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心疼,有担忧,有恐惧,还有——她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一丝微弱的、见不得光的庆幸。

      自己是那个“微胖的梨型身材”,是那个穿不进S码牛仔裤的人,是那个坐下来肚子上有一圈肉的人。而现在,这十五斤变成了一道鸿沟。她站在沟的这一边,姐姐站在那一边。她这边还有一点脂肪可以烧,姐姐那边已经烧到了骨头。

      在末世里,瘦意味着虚弱,虚弱意味着更容易被欺负,更容易被支配,更容易被——

      她不敢把那个句子说完。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到了所有人都在抢、在杀、在吃的时候——自己会比姐姐多撑几天吗?哪怕只是几天?

      她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恶心。

      但同时,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恶心。因为在这样的世界里,所有的道德都是一件太薄太脆的衣服,穿不了多久就会被撕破。她只是还没有被撕破而已。但她已经能听到布料断裂的声音了。

      龙凝姝从镜子前走开,回到飘窗上坐下来。雨还在下。水位还在涨。那棵变异的梧桐树已经缠死了旁边那棵小树,正在缓缓地、像蛇吞咽鸡蛋一样,把那棵小树的残骸纳入自己的枝叶之间。

      她看着那个过程,胃里翻涌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姐姐。姐姐还在沙发上,保持那个姿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她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被水浸泡过的、颜料已经开始晕染和脱落的画。画的大致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不知道还能挂多久。

      龙凝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线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她在这张网的最底下,和姐姐一起,和那把菜刀一起,和那点快要吃完的食物一起,和那些还没有想出来的对策一起,和那些不敢想的问题一起。

      她看着窗外的雨,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可是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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