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行》一绺

12、神司大人

　　雷刑台位处六重山山顶，与天界最是接近，是天雷降临的刑罚场，也是仙人们避而远之的晦气之地，仙人们言谈行事处处小心，怕的就是不知何时触动了天规，因为两道天雷就足以让一个上阶仙人修为尽散。
　　彼时，秦玉三人已被捆仙锁五花大绑在通天柱上，这里常年乌云密布，天雷滚滚，只要一个引雷诀便可引动天雷。
　　眼瞅天雷就在头顶盘旋，秦玉冷汗涔涔，他一个凡人，偏要死皮赖脸留在此仙人的地盘，某些时刻他也幻想过终会有这一日，却不想是眼前这样一个死法。
　　他一个人死就算了，却还要拖累两个小仙君，心里实在愧疚。
　　秦玉道：“白檀君，乐游君，终是秦玉拖累了你们，来世当牛做马必将偿还。”
　　白檀神色十分从容，他嘴角轻笑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仙途漫长，冥途之路有挚友相伴，足矣。”
　　说这话时，白檀的眼里闪烁的是解脱和释然，转头看到落寞的乐游，他的神色又黯淡下来。
　　白檀道：“游儿，你怕吗？”
　　面色惨白的乐游应该是怕的，可是他抬起头，看到白檀那双炯亮的双眼，却勉强抿起嘴角。
　　乐游苦笑：“小时候闯祸，哪次不是我和你一起担着，哪一次我怕过。”
　　白檀想想，乐游虽被各仙门称之为四重山小霸王，可每次闯祸的人却是白檀自己。
　　想来从未拥有过母爱的他，能拥有这样的挚友，也是天神的恩赐吧，他突然对那份渴望却抓不住的母爱释然了，想习惯性想要伸手去捏乐游好看的脸蛋儿，却发现胳膊被捆得紧紧地。
　　雷刑台上是互诉衷肠的感人别言，雷刑台下却是各个山主撕破脸面的刀剑相向。
　　千秋山主正欲施展法咒引动天雷，其他山主却站在他的对立面，各个手执利剑，唯有东极山主一人寻了个阴凉处坐着。
　　金掌勺未曾料到眼前一幕，她十分不解问道：“千秋，自打你小时候，老娘就知道你冷血无情，可未曾想你竟能无情到如此地步！”
　　白仁亦十分不满道：“千秋，你是何居心？往生镜碎了，天界怪罪下来，咱们几个长辈承着便是，何必主动引降天雷，让孩子遭受！你此行实在有悖师尊仁心天下的教诲。”
　　事发突然，大哥此行的做法，栖梧山主猜不透，但他心里十分笃定大哥不是真心要这样做的，他焦急道：“大哥，游儿也在里面，你平日对他最是严苛，但也最是疼爱，你怎么舍得让他去遭受天雷啊，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千秋面不改色道：“你我都清楚，往生镜虽是上古遗留至此，实则是天界用来镇压仙人的法器，眼下它在我山中被仙人击碎，天界必将感到天威动荡，此时若不主动请命，介时被天界发现，遭殃的将是整座仙山。”
　　语闭，千秋山主掌心凝起一团蓝光，唇齿间默念引雷诀。
　　“冥顽不灵，那就别怪大师兄不客气了！”白仁山主怒了，手中长剑直逼千秋山主而去。
　　栖梧虽不满千秋所做，却也不能让白仁山主趁机伤他敬重的大哥，手中剑锋一转，从中阻挡白仁。
　　台上场面一片混乱，各位山主师出同门，法力不相上下，一时难分胜负。
　　而雷刑台上，天雷终究还是被引动了。
　　原本便是天雷滚滚的天空，聚拢起一簇簇黑红的云，好似炉火卷着浓烟一般，轰隆隆的巨响引得山中所有仙门子弟皆朝六重山张望，场面热闹雷声却瘆人。
　　第一道天雷在卡卡巨响中如同一条巨蟒吐信，从浓烟滚滚的空中霹雳而降。
　　秦玉哪见过这等场面，方才心中那些豪言壮语此刻就像个屁似的，被他给放了，光是天雷声已是吓得他狠狠地闭紧眼睛，就差眼皮把眼珠子夹瞎了。
　　但也是巧了，第一道天雷，好巧不巧落在了他的脚底下，竟然没从他头顶劈下？
　　秦玉抬头瞅了瞅，难道天雷眼睛也不好，还能劈偏的。
　　紧接着，第二道天雷迅猛而降。
　　又是没击中，落在了秦玉身侧。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直至第九道落下，各山主早已停下手中的刀剑，全部观望雷刑台上的异常状况。
　　天雷落偏？这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都不曾发生的事！
　　东极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千秋身侧，他摸着下巴似有意却无意的说道：“天雷自动躲开？难不成，这三个小子里面……有一个天神？”
　　就在雷刑台众人皆慌之时，一抹刺目金光穿透层层雷云，晃得众人睁不开眼。待那抹金光消散，一只半人高的银白雪狮踩着雷云降落在雷刑台上。
　　雪狮姿态高傲，落地后，围着雷刑台缓慢地走了一圈，像是观光游玩一样，脑袋转来转去，细细打量着台上的陈列摆设和周围的人，直到它寻着气味，嗅到了通天柱上的秦玉。
　　雪狮极其开心，跑到秦玉身边转了几个圈，还在他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秦玉自是第一眼便认出了它，他受宠若惊，几日前在竹木阁楼时，这位气质高冷的神兽君可不是这样对他的！
　　他试探问道：“神兽君，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雪狮用仅他二人能听到的心语说道：“当然是来救你的，难不成你真想尝尝天雷的滋味？”
　　原来天雷总是落不到通天柱上，竟是雪狮从中相助！秦玉顿时感激涕零。
　　同被绑在一边的乐游十分嫌弃，他向来不喜这些带毛的仙宠仙兽，性情温和还呆萌可爱的他都受不了，更何况眼前这个半人高，且面相十分不友善的狮子，更让他避而远之。
　　白檀恍然想起些什么，惊喜说道：“秦玉，这就是你回来后说的，那只会说话的雪狮？”
　　秦玉傻笑点头。
　　白檀：“虽被绑着，但真是想让人摸摸。”
　　此话一出，雪狮冷冰冰的眼神直接扫过去，白檀已经吓得脸色煞白，苦笑道：“我开玩笑的，仙兽君莫怪。”
　　方才云雾中出现的金光，正是神界日月神辉，只有神界至尊身份才会有神辉护体，身为上阶仙人，各山主已经明显感受到了雪狮身上的神辉。
　　白仁不敢置信道：“七百年前的《战神录》中记载，无望战神苍玦神君，与天狐族灭族大战之时，曾有一只神兽征战左右，那神兽貌似雄狮，通体银白鬃毛，威怒后身形变幻巨人之高，血盆大口可一次吞食三个天狐族人……”
　　秦玉听得脸色煞白，他扭头瞧了身边的雪狮一眼：“神兽君，白仁山主说的是你吗？”
　　雪狮心领神会，用心声不屑说道：“这白面书生是谁？瞎讲！天狐族人骚的很，本神君可一口都没吃过。”
　　秦玉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听着清脆动耳，如铜铃般清甜可爱的声音，竟是从血盆大口中发出来的……
　　众山主已经蠢蠢欲动，金掌勺拉低了嗓门，凑到白仁山主身边小声说道：“你是说，这就是天界战神，苍玦神君的贴身坐骑——雪狮？”
　　白仁凝重点头。
　　栖梧犹疑道：“天雷击不中通天柱，莫不是苍玦神君从中相助？”
　　金掌勺慌了：“完了完了，定是神司大人到了！你说他也真是的，四年前咱们准备好神司大典，该他赴任的时候他不来，眼下却没个通报，突然就来了。老娘这百件神司服中还有两套未缝制妥当，接下来神司大典的操办，天目山的清扫，这是要忙死老娘！”
　　秦玉瞧着几个山主变了脸色，便好奇的朝雪狮问道：“神兽君，山主们说的无望战神，苍玦神君和神司大人可是一人？你可认识！”
　　雪狮蹲坐在雷刑台白色岩石板上，背脊挺直：“何止认识，我与神君相伴千年，征战沙场无数，是他推心置腹的贴身坐骑，至于你说的无望战神，是天界给的封号，神司大人，是他来浮玉仙山的官职。”
　　想不到，自己竟偶然相识了如此大人物的坐骑，秦玉心里侥幸，虽没有仙骨，但他的仙缘倒是不差。
　　秦玉瞧了半天道：“你说你是神司大人的贴身坐骑，怎么只见你，不见他啊？”
　　雪狮扁起嘴巴，竟像个撒娇姑娘：“我这不是着急嘛，生怕哪个天雷没长眼睛……”
　　雪狮话说一半，突然察觉自己多说了。
　　“你着什么急，左右神君是来找你算账的！”雪狮白了一眼，瞧见天雷中夺目刺骨的日月神辉再次闪现，它道：“喏，神君来了！”
　　日月神辉将天地间照的霎时明亮，恍如晨曦乍现一般。
　　一位松散着暗红色长发的白面仙君踏光而下，神辉将他肌肤映衬的通透泛光，精致绝美的轮廓清晰入眼，他穿着一身宣白仙袍穿透神辉，皎洁冷峻的容颜和书中所写的那位噬血无望战神，截然不同。
　　这位神君，相貌虽不及东极君俊美，却被神辉笼罩，别具另一番神韵，一时令在场所有人晃了神。
　　唯有秦玉最是清醒，他被绑着，远远看不清楚，但那一头暗红色长发映入他眼睛的瞬间，他便已是热血沸腾，再细看神君行走的姿态和身形，他内心焦躁而起，掌心里攥了一把的汗。
　　秦玉心想：这位苍玦神君怎会和苍叔如此相像！除了容貌不同，其他竟和苍叔无异，且名字里都有个苍字。
　　众山主中，白仁率先晃过神来，立刻收齐手中兵器，拂下袖子跪地作揖：“小仙白仁，恭迎神司大人。”
　　此番操作，引得其他山主赶忙行礼。
　　苍玦神君不以为然，一言未发，目光瞧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要见的人。于是，他缓步走到秦玉面前。
　　苍玦道：“就是你？偷了我菜地里五个萝卜，三个红薯？”
　　秦玉惶恐，他与神司大人分明是第一次相见，何来偷菜一说？焦急之时，他瞥见雪狮悠哉的舔了舔爪，豁然想起桃林修炼遁地诀一事。
　　秦玉彻悟道：“小人实在不知那是神君种的菜。”
　　苍玦眼带笑意道：“罢了，本君初到此地，恰巧缺个随侍，就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