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海马体》知卒

54、契约

　　二楼又传来一阵嘈杂声。一鸣又发作了。凯恩母亲，丽莎回房想给爱德华再打个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拨了好几次，也没能拨通。握着手机，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让他们待命。

　　后又给凯恩打了电话，大雪，路上滑，要再晚点到家。她本想让凯恩早点回来，又怕惹的他开车分心。早知道，应该坚持让司机去机场接，而不是让凯恩充当司机。

　　现在，凯恩不在身边，那个只顾生意的丈夫，自己去隔壁楼寻了个安静的房间办公去了，根本不想理会一鸣的事。

　　丽莎还在心神不宁，又听到一阵剧烈的吵闹声。怎么回事？佣人不都撤离二楼了？

　　忽然，听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吓了丽莎手机往床上一丢，追出了门，看到保姆推着老太太也出来。

　　“怎么回事？”老太太厉声的问。

　　“妈，我也不知道，听声音像是泽惠母亲。”

　　“她叫什么？杀猪似的，这些华人就是不懂得礼仪。嗓门这么大？”

　　“妈，快别说了，怕是出事了。去看看！”丽莎哆嗦着从保姆手中接过轮椅扶手推着老太太走了出来。

　　这段走廊，丽莎天天走，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漫长。

　　……

　　机场休息室，肖元看着缓慢挪动的秒针，脑中响起滴答声。

　　他至此都无法相信，今天自己差点做了如此不耻的事。

　　要是爷爷在世，会如何训斥自己？

　　要是师傅知道自己捂着研究成果不公开发表，却和这些利益熏心的药企谈合作，又会怎样的失望？

　　肖元渐渐低下眼垂，缩在椅子上。

　　爱德华不知在哪端来了杯日式煎茶，“喝点茶吧？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绿茶。”肖元接过，掌心的冷汗被热杯暖开，舒服了些。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

　　“我有什么好失望的？陈有道才是真瞎了眼吧？”

　　“你不要乱说师傅……”

　　“师傅？”爱德华哼了一声。

　　“今天，谢谢你！”

　　“我不用你谢！记住我们的契约！”

　　契约！

　　今天，爱德华第二次提起这个。

　　之前，他和史密斯拔弩相向，是爱德华叫停，让他们双方冷静，休息一下，换个角度再谈。

　　是爱德华敲醒他，他并没有什么谈判的资本。一鸣病程的进展太快了，再继续这样争论，是在浪费时间。

　　爱德华半嘲讽的说，“你们现在为这事争论真是言之过早。就像结婚时，互相宣誓一样没有意义。你希望他认同你的精准治疗。但在他看不到希望时，你想让他一个药企，拿这么多资源陪你冒险？”

　　肖元没想到这个一直让他害怕，讨厌，老气横秋的前辈看的是如此透彻。

　　后来还是爱德华提议他和史密斯各退一步，答应他把主要资源放在广谱筛选。虽然他和肖元一样不认为那样漫无目的筛选有什么意义，但如果这能让这些庸才们感到心安，感到有数据可以汇报。那就由他们去吧！反正浪费的是他们的资源。你也尽责提醒过了。

　　同时，也允许肖元开展精准医疗，既然原本只是想救一鸣？就不要大规模开展精准治疗。你也只需要1个名额，不是吗？”

　　“可是？”肖元想说这不是欺诈吗？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这会，只要想到能救一鸣，他都会很难拒绝。

　　随后，爱德华领着他重回谈判桌。安抚完史密斯，提出双管齐下，在有数据，并能说服药企全力投入精准治疗之前。会控制资源配比，以广谱性药物开发为主导。肖博士会尽职尽责的担任这两个方向的技术指导。

　　史密斯这才喜形于色，并要求细化配比，并写入合同。协议框架很快就商议妥当。这就安排人去拟的合同初搞。并将于近日再发给肖博士和爱德华先生过目，签署。

　　然而，药的事情？

　　爱德华并不想帮他提，也不建议他在签合同前提。

　　情急之下，肖元决定不理会爱德华的提醒，趁爱德华暂时离开的机会，直接问史密斯。

　　史密斯看向比尔，“哦，普朗克是不是已经休假了？这些天没见到。”

　　比尔点着头，咳了下嗓门，紧张的回肖元，“您也关注过我们的U药的临床实验报道？您是怎么知道的？我们这事都传到欧洲了？太丢人了。”

　　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项目开展时，公司尽量低调，业内知晓的人也不多。

　　这次被突然叫停，自己才收到提前通告不到一个月。公司还没想确认好向公众沟通的方案。没想到连欧洲的同行都知道了。

　　肖元没想到这一问，竟戳中了对方的痛处，就忙着解释是有有一个家人，参与了临床实验，这次假期药没配上。是想再领取一期。

　　比尔这才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严肃，“肖博士，我很抱歉。有一些内部消息，我可以跟你分享，但您需要替我们暂时保密。”

　　肖元心头一颤，预感不好。

　　比尔搓了搓双手继续，“我们收到FDA的通知，让我们暂停供药。说上次递交的结果显示，该药物有新的安全性隐患。我们之前并没有发现。而且这个药的“疗效”分析也不容乐观。我们公司正在商议适时止损，要停了这个项目。”

　　“可是？”肖元急的不知该如何表达。

　　比尔努了下嘴，“肖博士，我们很抱歉，这个药暂时肯定是不能提供了。以后，我们也不太确定。”

　　“哪？”肖元惊慌的站了起来。

　　比尔摊开双手，叹了口气，“肖博士，我们也很抱歉。这药或许给您家人带来过希望，但这临床实验，如果没有群体显著差异，我们是不能继续浪费资源的。就算是有药，愿意给，也不能再提供了。”

　　史密斯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肖元肩膀，“肖博士，你也是研究人员，也是知道这里面的规则。我们药企需要有责任心，也要严格遵循法律法规行事。这也是为了公众的安全。”

　　比尔接着说，“是啊！我们也和您一样了痛心。这个药是我们多年的心血，我们实验室的仓库还有很多。可是这一旦被叫停，我们也就只能销毁。不可以再提供给病人。”

　　肖博士盯着比尔恳求道，“自愿，免责，可以吗？”

　　比尔摇摇头，“也不可以。再说，所有的临床实验志愿者，不都是自愿，签过免责书的吗？”

　　肖元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愁眉苦脸的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爱德华回来了，见肖元神色不宁。一问，史密斯如实解释。

　　肖元扣紧掌心，没等史密斯说完，就抛下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

　　夺门，逃了。

　　爱德华听后，若无其事的问起比尔这个临床实验目前结果分析的具体情况。

　　比尔说，“我们本来对这个药很有期待。但这次的结果显示，大部分病人几乎并无明显疗效，脑部扫描全无进展。记忆认知能力也没有改善。服药病人组，意外骨骼创伤机率竟然显著增加了。FDA怀疑是和某些副作用相关，让我们找毒理证据。所以我们也才紧急叫停了。“

　　爱德华是个聪明人，知道肖元如此想要这个药，可能这药对一鸣来说还是有帮助的。不可能完全无效。“你们临床案例，有没有疗效显著的案例？”

　　比尔摇了摇头，“没有听说，只是有极少部分病人有运动能力增强的反馈。但你也知道，得这种病的大都是已经是耄耋之年。运动能力对他们来说意义也不大。公司决定这点市场潜力不大。”

　　爱德华这才淡然应和了一句，“是啊。”

　　聊了这么久，也没看到肖元回来，有点担心，对众人说，“我去看看肖元。”

　　进了洗手间，爱德华才发现，肖元根本不在这个洗手间，洗手台干干的，短时间或许根本没人来过。爱德华突然铁青着脸，攥紧拳头，嘴里嘟囔的骂着，“蠢货！”赶紧向会议室相反方向急步走去。

　　肖元出了电梯，做顾右看，假期临近，公司人并不多。肖元路过一个实验室，顺手捧起个试剂托盘，他的装扮跟一个新的实习生也并无不同。有人看见他也就只是冲他微微一笑。

　　肖元在一个门口停下，门牌上写着“药品仓库”。肖元低着头，正拉着胸口的门径卡要刷。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先生，我迷路了，能麻烦您带路吗？”

　　肖元一惊，看见熟悉挺直的裤子和那双张扬锃亮的平头皮鞋。刚想抬头，就再次听到爱德华轻声，“不要抬头，前面都有摄像头。低头带我去洗手间。”

　　肖元还想继续进门，被爱德华一把紧紧抓住，小声吼道，“跟我走！”

　　肖元这才跟着爱德华来到卫生间。一进卫生间，爱德华怒不可遏，却依旧降低声音，“我原以为你是个“天才”，没想到你竟会如此的愚蠢。你不值得我帮你。”

　　说着摘下肖元脖子上门禁卡，“偷东西都会了是吧？你是要让这药企的摄像头都瞄准你，是吗？”

　　肖元低着头，羞红了脸。“那个药对一鸣是有帮助的。他们却说停就停。”说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爱德华气的叹了口气，“这事得另想办法。先停几周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你不要再干蠢事了。”

　　肖元抬了泪眼望着爱德华，“您能帮我吗？”

　　爱德华狠狠的瞪着他说，“蠢人，记住我们的契约！不许再做蠢事。”

　　肖元坚定的说，“只要能治愈一鸣。之后，你要我研究什么都可以，弦理论物理也可以。”

　　爱德华缓和了语气，“理好你自己，我们回会议室。”

　　一进会议室，爱德华就换了个面孔似的，“你们公司建筑真是宏大呀！我们刚刚去洗手间都迷路了。哈哈，真是囧事啊！你们要帮我保密。”

　　史密斯跟着附和着笑道，亲自送爱德华和肖元下楼。随即，转身悄悄对比尔说，“你去药品仓库查一下，看看U药的库存。”

　　一下楼，两人才注意到大雪纷飞，天色已晚。他们原先订的航班也早过了登机时间。爱德华赶紧联系改航班，却被告知，因天气原因，目前今晚所有航班都延误了。

　　肖元看着纷飞的大雪，暗黑的天空，心头一阵阵焦急，恐慌不安。颤颤抖抖的开机。

　　门卫叫来的出租车。爱德华犹豫着问，“要不附近先找个店住下吧？我陪你走过去？对面好像就有。”

　　肖元摇摇头，坚持来到去机场。然而机场果然一片红，都延误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一路晕吐撑过来的肖元再也忍不住，昏晕了过去。

　　嘴角喃喃的喊着，“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