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海马体》知卒

53、大雪

　　天还未亮，肖元已经收拾好行李。再次回到卧室床前，确认一鸣手表电量充足。轻轻给他拉好被子。望着一鸣轻皱的眉头，似乎睡的不太踏实。伸手轻轻抚平了一下眉头，“一鸣，没事的，好好睡……”

　　昨天用完了最后的一粒药。药企并没有再给他们寄药，一再询问，得来的却是临床终止的通知。

　　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幸而，凯恩父亲告诉他，爱德华向多家药企推荐了他的研究。目前有几家愿意合作，其中就有这家。

　　只是这家药企对合作形式和内容要求诸多。爱德华建议面谈，并一再提醒他，要想在谈判中占据有利地位，不能让药企知道他和一鸣的事，更不能让药企知道，他们渴望继续这个临床实验。

　　一想到要去同陌生人会面，还要谈判。肖元就紧张的扣手掌心。

　　然而，一鸣不可以没有药。更不可以有事。

　　肖元悄然来到一楼，泽慧也早早就醒了，正在客厅等他。凯恩叫他来了，就去发动汽车。

　　泽慧：“真的必须要今天去吗？明天就平安夜了，外面交通很堵吧？”

　　肖元犯愁的皱着眉头，“必须去，没药了。” 必须去他们公司总部一趟，争取谈好合作意向，至少也要带回一期的药。

　　泽惠还是不太放心，“晚上真能赶回来吗？听说今晚有可能要下大雪？”

　　“嗯，所以要一早出发，再坐下午的飞机赶回来。”

　　“你这么晕机，还这样来回跑，受的了吗？要是到时候不舒服，回不来，就休息一夜。我们这么多人，一起照顾一鸣，没事的。再说，他姐姐一家今天下午也能回来。”

　　肖元点点头。一鸣的姐姐一笑也要来了，他也期盼着这一天。也因此，他更要赶回来，肖元希望陪在一鸣身旁，一起去跟一笑坦白他的病情。

　　而且泽慧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他也不想泽慧过度担忧。

　　“师姐，小侄女还乖吗？”

　　泽惠摸着鼓起的大肚子笑着说，“最近乖了不少，估计是长大了，不方便翻腾了。“又问，“到了那边，有人接吗？需要凯恩陪你吗？”

　　肖元，“不了，送我去机场就行。爱德华叔叔会在机场等我。他陪我去。”

　　泽惠释然道，“那就好！舅舅认识的人多。也常和这些企业打交道，说不定药企也能帮上。”

　　肖元点了点头，“是舅舅联系了那边的研发部的总裁。他说陪我一起商讨。”

　　泽惠，“会考虑下一步的药物开发合作吗？”

　　“应该会的。”

　　“那就好了，如果能和资源充沛的医药名企合作的话，你们的研究进展会快很多！一鸣就有救了！”

　　肖元眼怔怔得前方，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一鸣不会有事！不可以有事。”

　　肖元拿着包，披着泽惠递过来的防风衣和面罩。挎上电脑包，上车了……

　　泽惠送他上车还轻声叮嘱他，路上别着急，照顾好自己！她会妥善照料一鸣，一起在家里等他。

　　这一整天，泽慧不时渡来客厅这窗口。

　　刚接到凯恩从机场来的电话，那边大雪，飞机都延误了，一笑的飞机也迟了，他总算接着她们，现在往回赶，要有一会。

　　母亲也从二楼刚下来，一鸣又犯病了。她想让自己上楼照顾，母亲不让，还想让佣人们去看护。怎么能丢给佣人呢，他犯病时，易怒又害怕陌生人。母亲下来也是神情不悦。

　　“妈妈？给他看电视了吗？”

　　“我说给他吃点安眠药，你又不肯。这有什么的？你看这鬼天气，他在楼上也躁的个没完。你这都快临产了，得安安胎。”

　　“妈，你歇会，别太担心。”

　　泽慧母亲望着外面飘零的雪花，“我怎么不担心？雪还在下，肖元又没回来，还联系不上，他的航班是不是也取消了啊？”

　　楼上又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是一鸣烦躁又摔东西了吗？泽惠刚想上楼，又被妈妈拉住了，“任他摔。你别上去！也不知道肖元今天怎么样。”

　　此时的肖元正在机场，看着一溜飘红的航班告示牌，非常的沮丧。恨不得今天自己从未出过门。

　　一大早，他下了飞机，车又开了一个小时，终于进了那间药企。在一幢全是深蓝色透明玻璃的大楼下停了下来。大楼并不高，十来层的样子，但宽大的吓人，有足球场那么大。

　　肖元刚一下车，晕的又想要吐，好在胃中空空，连苦胆水都吐不出来。肖元迷糊的看着眼前这栋，像个形状怪异的盒子似的大楼。

　　爱德华扶着他，“到了！”

　　扶着低着头的肖元，像迎接人介绍了一下，“这位就是肖博士。”

　　来迎接的人也低下头，想看清一下肖元的脸，“肖博士？不舒服吗？”

　　肖元紧皱眉头，捂紧胸口，“卫生间！”

　　爱德华一手揽腰扶紧肖元，“史密斯先生，洗手间在哪？实在抱歉，肖博士严重晕车。”

　　史密斯先生往大楼里一指，“在前台的右边，我带你们去！”

　　过了约半个小时，肖元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爱德华和那位史密斯先生正在办公室里商谈，让他先去大会议室准备报告。

　　在赶往会议室的路上，碰到两位中层领导领导模样的人，边走边聊。肖元放慢脚步，留出5米距离。

　　矮个子没好气的埋冤，“唉！我就不明白，史密斯怎么想的？为了两个物理学家，紧急召开如此高级别的会议。”

　　高个子说，“比尔，你就别抱怨了。总裁肯定是有他的原因。再说他对失智症研究疯魔般的支持，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会听听不就知道了吗？”

　　矮个子的比尔喊了句，“唐纳德，你假期不出门，就在新泽西洲当然是无所谓。明天就平安夜了，我今天上午本来是要飞走了，史密斯还让我改签，晚点走。听听他们的报告。你说，一个报告而已，我回家看个PPT或录像不都可以吗？”

　　“哦，这样啊？那难怪你不高兴。不过，那个肖博士，你看过他的文章了吗？”

　　“还没来得及，这不要放长假了吗？再加上FDA叫停临床实验的事，忙的我都快不行了。邮箱里还有百来封未读邮件。唉！不过肖元这名字好像有点印象。总觉得哪里看到过。”

　　“那就对了。这个肖博士不简单，才入行不到一年，我看了他在《柳叶刀》上连发的两篇文章。内容绝对震撼！”

　　“不是说他是个物理学家吗？去《柳叶刀》发什么文章？”
　　“现在是做医药基础研究。好像以前在物理界也有点名气，不知道问什么突然转方向了。再说带他来的可是爱德华，谁不想和他沾个边？”

　　“就是，都能跟着爱德华了，不好好研究物理，还转行做医药，确实奇怪！”

　　唐纳德轻推开门，让比尔先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连IP和情报部的人也都请来了。同事们也都在议论要来的那两位。

　　随后，肖元也到了会议室门口，确认了一下房间号，正抬腿想进来。

　　比尔回头，打量了一眼，“新来的？一会这里有重要会议。实习生不能旁听，出去吧！”

　　肖元顺从的往回退了两步，怯怯的说“史密斯先生说让我先过来。”

　　“史密斯？你是？”

　　“肖元”

　　一听这名，唐纳德，还有会议室的一些人，都翘首往这边看，肖元顿时觉得脸炙热的红了起来。又听到有人窃窃私语，“真是他？不可能吧？这么年轻？”

　　“你说他那研究有没有可能做假？毕竟……”

　　“一会多敲打敲打，问问看……”

　　肖元僵立在那，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座位，又是怎样坐了下来。

　　过了会，史密斯和爱德华终于也进来了。史密斯打开了会议室里的一个小保险柜，手机关机，放了进去。接着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关机，丢了进去。爱德华也关机放了进去。

　　史密斯见肖元还没动作，解释道，“今天的会议需要保密。保密协议也签了。我们这还有一个规矩就是所有的电子通讯产品，都得关机，放保险箱，直到会议结束才能拿出来。”

　　爱德华也冲肖元点了点头，示意是这样子的。肖元这才拿出手机，关机，放进保险柜里了。

　　肖元刚一开始讲，就有人不断的想要提问。肖元在多次被打断，卡壳后，终于也顾不上礼貌，生硬的说，“请不要外打扰我了，让我先说完，之后提问时间再问答。”这才，一口气顺着自己的思路把研究进展及规划讲了遍。

　　等他刚一放出问答时间的幻灯片。会议室一下子闹腾起来，每个提问的都翻着个问题清单。一个个车轮似得碾过来。肖元本来留着15分钟的提问时间，直接被问了一个多小时。比报告时间还长。

　　直到2个小时了，爱德华看肖元脸色苍白，冷汗直流，赶紧叫停。一出会议室，爱德华问肖元：“是不是低血糖？身体还是这么差？”

　　肖元这才想起来，自己到现在还只是清晨喝了点水。

　　不一会，不知爱德华从哪端出来一大杯热可可。虽然肖元并不爱喝，但这会是真的太饿了，迅速喝完一整杯。

　　爱德华表情依旧冷傲，言语却温和了些，“好些了吗？”

　　肖元顿时觉的脑子清楚了很多，“好多了。我们赶快去拿药吧？然后回家？”

　　爱德华拍了拍肖元肩膀说，“哼，家？你不是想合作吗？他们显然对你的研究很有兴趣，不趁热和史密斯谈谈合作？”

　　肖元有些犹豫，史密斯肯同他谈，又有爱德华在旁，机会难得，“可是我，我今天一定要赶回去的。”

　　爱德华显然不悦，“着急回去？那好，你走吧！”

　　“可是，药，药还没拿到。”

　　“药的事情，你自己去问史密斯。别总想着去找那些项目经理。这些小人物决定不了什么。至于合作，我劝你还是早点和他们协商，你不是还想2月份启动？你们研究所的那点资金快耗完了，是吧？”

　　肖元心里一阵堵，离开研究所的时候，所长罕见的来找他“闲聊”，同他聊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聊起理想，人生，家庭和诸多不如意。肖元一再明示自己很忙，所长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还是沃夫刚路过，直接帮所长捅破了。之前批给肖元一年的研究预算要缩水了，不过这不只是针对他，其他部门更惨。有两个实验室的博后岗位都年后就不能续了。让他这趟务必找些资金雄厚的合作方。

　　肖元隐隐的不安，还来得及赶下午的飞机吗？

　　爱德华看着他不时看着窗外，“回去的飞机，一天有很多航班。头等舱总有位子的，谈完回去！”

　　一回到会议室，爱德华直奔主题，“我们后面的行程很紧。你们有意向合作，就尽早协商合作框架。如果大家对肖元的研究还有什么技术问题，就请以后发邮件问吧！”

　　史密斯也表示认同，让IP人士开始介绍公司的一些构想。这会肖元满脑子都是药，并没有在意细听专利所有权，使用权，倒是爱德华帮他提了不少专利所有权归属和使用细则，一再提出底线是专利所有权必须由研究者主导拥有，但可以授权给合作企业使用。

　　接着讨论到合作资源，当史密斯提出研究资金预算时，爱德华也是略显惊讶，药企还真是资金雄厚。并且这家药企可以给予研发资源支持，临床资源的支持。

　　这一方面，爱德华频频点头。对这次合作，史密斯看来是相当重视。

　　最后讨论到合作研究的方式，史密斯希望肖元能加入药企，或者以访问学者身份来药企共同开启研发。肖元居然拒绝了。

　　爱德华说这事，大可不必这么早就决定。双方都是想尽快开展，期待高效合作，史密斯一听也就没再坚持。

　　然而讨论到研究策略的，两边突然僵持不下。肖元坚持等病理研究透彻后，从精准医疗出发，实施有针对性的以治愈为目标的临床实验。史密斯却坚持应按病理研究的通性，开发出广谱性的药物，这样市场覆盖面大，更多病人也都可以获益。

　　两人僵持的讨论升级成争论。

　　肖元尖锐的指出，“所谓广谱性的治疗方式，根本不是以治愈为目标，只是以延长病期进展为目标。只会让病人更长久的依赖药物！”

　　史密斯也丝毫不客气的说，“药企终究不是慈善机构，针对少数个体开发，这在商业策略上行不通。”

　　肖元激动的眼圈泛：“你们这是不负责任的！”

　　会议室里一片不满的唏嘘声。

　　史密斯抬手压了压，缓缓说道，“广谱性的药，即便不能治愈，只要有所改善，对病人和家属来说也是有莫大的益处，给了他们生活的希望！这，你能懂吗？”

　　肖元激动的眼圈泛红，“病人和家属需要的不只是希望，是治愈！是某一天，能从家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史密斯摇了摇头，“治愈是人类的终极目标，不是我们项目的目标。阿尔滋海默症本身就是老年疾病，这是自然的规律，整个社会对它的无可治愈都是认可的，我们不需要治愈它。只要能有效缓解，能尽快上市，我们就是成功的。”
　　 肖元捏紧拳头，激动的敲了下桌子，“可耻！可耻！竟然有这个想法。”

　　再次回想到这，肖元内心依旧愤怒，一看机场外纷飞的雪，却又油然悲伤。

　　一鸣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