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碗碗菜

7、第七章 还记得我吗

　　关于云祁小时候，我差不多只记得这么多了。听说他姥姥因为那场重病，到底还是没熬过这个冬天，在元宵节那天夜里撒手离去。
　　我父母去宛城参加了老夫人的葬礼，我那时候已经开学就没去。只跟大哥打电话时，问起云祁怎么样，大哥说他状态不太好，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越来越沉默了。
　　我有给他打过两次电话，但都没有接听，也没有回拨，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即将进入高三，开始全力备战高考。由于文化科不算好，加上对美术有点兴趣，我早早选择走艺考路线，到了高三，基本没哪一天是轻松的，每天除了练习画画，还得恶补我的文化课，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管其他事。
　　…
　　转眼又是一年。
　　又是漫长的冬日，无聊的春节，大哥今年出差去了，没有回来过节。大嫂打电话来邀请我们去宛城，但我父母觉得，大哥既然没在家，去了反而给大嫂添麻烦，婉拒了。
　　我整个冬天依旧在补课，每天骑着自行车，跟我的死党们一起，急匆匆奔赴在学校，补习班，和家的路上，典型的三点一线。
　　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待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坐在了高考的考场上。
　　我的高中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我终于还是没有留下来让母亲碍眼，而是去了遥远的南方，大哥所在的城市，宛城。
　　我报考的宛城美术学院国画系，开学报道那天是大哥来接的我，我和我的死党们在机场道别。小伟只过了三本线，选择复读，朱厌打算留在北方，小范也要去南方，但与宛城隔着十万八千里，而且他们比我开学晚。
　　大家一块晃悠大的，忽然不在一处，难免有些离愁别绪，我拍拍小伟肩膀说：“笔记全留给你了啊，好好学，别给我们丢脸，拼了命也得比今年多整两分。”又冲朱厌：“你也是，别老带着咱妹子看黄，小心看成个女流氓。”
　　朱厌捶我一拳：“走吧你，橘子已经给你买好了。”
　　“滚犊子玩意。”我踹他一脚，又跟他们三抱了一下，“走了啊。”
　　大哥帮我拉着行李箱在前面等我，我快步追上去，心里十分宁静。
　　……
　　美中不足的是，到了学校才知道，大一需要在老校区度过，而宛城美术学院老校区远在郊区，距离城中心得两个小时的车程。
　　反正开学还有两天，大哥本意是带我去他们家住两宿，我倒挺乐意去的，他现在的家我还没去过，但是我还得赶着去学校抢床位。
　　这是我在贴吧搜到的，据说老校区还在整修，目前只有三栋较新的宿舍楼，其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房子。对学校来说，怎么安排住宿都会落人口舌，干脆就不分配宿舍，自己抢，先到先得，晚一步就得去住又破又烂的上下床十二人间。
　　据说独立卫浴都没有，洗澡场面跟我大北方的澡堂子差不多。
　　还好我到得早，抢到个四人间，推开门，另外三位都到了。他们跟我专业不同，一个学设计，一个学摄影，还有个学动漫的。大家天南地北的简单聊了两句，还都挺默契，互相加了联系方式。聊熟了，得知我也是樊城的，一个兄弟大力拍着我肩膀，疑惑道：“不是说东北汉子么，你怎么长得斯斯文文的，跟个小白脸似的。”
　　大哥将我送到学校就回去了，叮嘱我得闲就进城去找他，我点头答好。
　　目送他开车离开，我忽然有些孤独。好在室友们十分健谈，又很自来熟，带着我很快融入了新环境。
　　国画大一只学一些基础课，简单的素描工笔色彩，连带着几本美术史和美学概论，我每天过得颇清闲，有时候一周只几节课。我有想过去城里看望大哥，但每次恰好他要么是在出差，要么是在开会，他有时候也会打电话来邀请我去，大嫂也邀请过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又不大愿意去了。
　　大哥依旧对我很好，经常给我寄来礼物，但我还是单方面的觉得跟大哥之间变得生疏了，不像他没有结婚之前，我想怎么闹就怎么闹，而现在，我不敢了。
　　我确实为了离他近点才来到宛城的，但这样拖着，整个大一结束，我竟然一次也没去找过他，也没上门去拜访过。我妈知道后批评了我一顿，说我不知礼数。我赶紧低头认错，并保证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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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很快到了大二，我们终于从老校区搬到主城的新校区。
　　搬到城中心那天，我和三个室友找了个西餐店吃了顿西餐，瑞哥说：“嘿，注意点形象，别整得跟刘姥姥似的。”
　　倒不是夸张，那郊区别说西餐，连奶茶店都没几家，我们风卷残云地干掉了牛排，路过商场看到娃娃机，我们又跟没见过似的，兴致昂扬地去抓娃娃。我抓了十三次才抓到个丑兮兮的布偶狗。
　　“还不如买呢。”我说。
　　均哥说：“让你少lu，手抖了吧。”
　　“滚。”
　　出了商场，他们在打车，大哥又给我来电话了。
　　大哥在那头说：“誉啊，不是说开学要到新校区吗，什么时候搬，大哥开车来接你。”
　　“不用了哥，我们已经搬过来了。”
　　“已经过来了？那怎么来了也不联系大哥？”
　　我随口说：“哥你不是出差去了么，想着等你回来了就来。”
　　没想到大哥说：“刚好今天在家，我来接你吧，你现在在学校？”
　　没办法，我只得说：“我在外边，那我自己打车来。”
　　“好，等你。”
　　他们叫的车到了，我挂了电话，“你们回去吧，我今晚大概率不回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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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己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坐上去跟他说了个地址，扭头望着窗户，心里忽然有点忐忑。
　　也不知开了多久，我竟然在后排睡过去了，还是司机把我叫醒，说“到了”。
　　这是宛城的高档住宅区，里面全是小别墅，出租车进不去，下了车还得走一段路才到。大哥在门口等我，他穿着衬衣，袖子挽着，手插口袋里，一股社会精英气质，夜灯掩映下一如既往的高大，我只远远看着就很安心。
　　“臭小子，大哥不联系你，你打算一直不来了？”
　　我笑说：“哪能啊，你不是忙么。”
　　“少来。”
　　大哥领着我进去，路上跟我闲聊，问我课业考试相关的事，我一一作答，又中规中矩地问他最近如何，毕竟是自家兄弟，虽然很久没见面，倒也没那么疏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他们家门口，一栋三层复式独栋别墅，推开厚重的大铁门，里面是个十几平的小花园，但没几盆花。
　　阿姨来开的门，进去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水晶吊灯，光亮的大理石地板，柔然的地毯，真皮座椅……其实这只是很普通的富人住宅，装修风格在我这个蹭了几节设计课的人看来，并不算是眼前一亮的那种，但我从进屋开始就有些不自在了，这会才感觉自己真成了刘姥姥。
　　我肯定是没大哥的本事跨越阶层的，我一直想努力追上他的步伐，但是我太笨了，我感觉越来越追不上了，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大哥让我随便坐，阿姨给端了一杯水，又对大哥说：“太太还在厨房呢。”
　　大哥笑呵呵地说：“誉，你大嫂听说你要来，亲自下厨炒菜，我都没吃过几次，你有口福了。”
　　“真的啊，那太麻烦大嫂了。”我默默将我其实吃了饭的事吞进肚子里，早知道刚才就少吃点了。
　　“你随便坐，当自己家一样，我去看看你大嫂。”
　　大哥走了，我一个人待在客厅百无聊赖地看手机。等了一会，他们还没来，我有点尿急，刚刚饮料喝多了，起来去找厕所。
　　但是他们家有点大，我穿过客厅，绕到偏厅，又转到了餐厅，都没找到，各个房间的门都长一个样，推开这个也不是，推开那个也不是。
　　我有点绕糊涂了，打算回去找大哥，结果一转身就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手里拿着玻璃杯，站在楼梯上看着我。
　　我感觉有点丢脸，他从什么时候站在那的？我鬼鬼祟祟地在屋里绕，他不会以为我是小偷吧？
　　我走近一点说：“那个……我在找卫生间。”
　　他缓缓走下来，走到了光亮处，我这才看清他，棕色的头发，微微卷曲，鼻梁十分突出，眼窝凹进去，两颗琥珀色眼珠仿佛浸在水里，有点眼熟。
　　“.……云……云祁？”我试探着问，他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瘦瘦小小的一只，乖乖巧巧的，现在竟然窜得跟我差不多高了，身体也结实了一些，虽然依旧显瘦，但没那么羸弱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浑身透露着一股郁郁寡欢的忧郁气质。
　　算起来，我们差不多有四年没见了，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十二岁，现在应该有十六了吧。
　　我走近他：“你还记得我吗？我是……”
　　我准备说小叔，就被云祁打断了，他轻声说：“记得。”
　　但眼里一丝欣喜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