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碗碗菜

6、第六章 不许叫小叔

　　樊城的冬日总是格外漫长，外面是炫白的世界，出门冻得发抖，大多数时候只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躺在床上睡大觉。

　　可能是太闲了，家家户户从腊月就开始准备年货，把家里装扮得喜气洋洋的。

　　大哥难得回来一次，又刚结婚，今年打算在家过年。母亲高兴极了，好些年没这么团圆过，她每天想方设法地拉着他大儿子和新儿媳妇溜街串巷。

　　除夕那天，又邀请了一大家子亲戚来吃团圆饭，坐了好几大桌，一直闹到深夜煮了饺子吃了才散。

　　云祁作息时间很规律，早早睡了，等新年钟声敲响之后，外面又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闲着无聊也回屋打算睡觉，发现他又醒了，用手揉着眼睛，大概是还不清醒。

　　“小叔，几点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凌晨了，被鞭炮声吵醒了？”

　　他点点头，我给他盖好被子，随口说：“想不想吃饺子，我们刚吃过，看你睡着就没叫你。”

　　“有点想吃。”他回答道。

　　他现在是跟我越来越熟了，之前问他要什么不，全都不要，十分客气，现在问，都来者不拒了。

　　“躺着吧，给你下饺子去。”

　　等我给他煮一碗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端进来，他已经起床了，趴窗台上看外边放烟花，脸被照得通红。

　　“是不是挺漂亮？”我问。

　　“嗯。”

　　“饺子好了，来吃吧。”

　　我搁在桌上，他过来端端正正坐下，斯斯文文地吃了一个，依旧又夹起一个来喂我。

　　“你自己吃，我吃不下了。”我说。

　　他就低头自己吃了，吃着忽然又抬起头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小叔，新年快乐。”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新年快乐。”

　　…

　　第二天一早，我们还在睡，门被大力推开了，还伴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呼声：“小叔———”

　　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团圆滚滚的肉就直奔我来，扑倒在我身上，把我又压躺回去。

　　“小叔，大懒虫，快起来快起来！”小胖子趴我身上冲我耳边喊，糊我一脸口水。

　　我好半天才伸出一只手，揪住他肉嘟嘟的脸，“小王八蛋，今年来这么早！快起来，小叔要被你砸死了。”

　　这玩意要肯听话起来，就不是我侄儿昊昊了。

　　他是我大哥的亲儿子，今年九岁，当年大哥和前大嫂离婚之后，他就跟着他妈妈了，但大多时候还是在我们家，尤其是寒暑假，基本是我在带。

　　这小子性子浑，又仗着大家都宠他，平时无法无天惯了，别说我的话，就是他爷爷奶奶，也都管不住他的。

　　他又在我身上滚了一圈，脱了鞋爬我床上来，却突然愣住了。

　　“你是谁啊？”他看到了被吵醒的云祁。

　　“你怎么睡我床上啊？”他又凶神恶煞地追问，平时他来，大多时候确实是挨着我睡，就理所当然把我的床当他的卧榻了。

　　云祁也一脸懵，沉默着看着他，两人悄无声息地对峙着。

　　我逮着空隙爬起来了，把小胖子拉到我后边：“没礼貌，他是你云祁哥哥，别没大没小的。”

　　昊昊气鼓鼓道：“我不认识他，小叔，你为什么让他睡我们床上？”

　　云祁也问：“小叔，他是谁？”

　　“你不许叫小叔。”昊昊直接冲云祁吼了一句，云祁被吼得一颤，眸子转向我，有些茫然。

　　“昊子！说什么呢。”我喝了一声，云祁的妈妈还在客厅外面，要被听见了，指定心里不舒服。

　　昊昊听我没帮他，顿时瘪了嘴，哼了一声，“我不喜欢你了。”噔噔噔转身出去了。

　　唉，这孩子。我想去安慰他，但看云祁也呆呆的，可能是在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过意不去，又折回来：“云祁啊，昊子他不懂事，我替他跟你道歉。”

　　云祁没什么反应，默默点点头，起来去洗脸刷牙了。

　　吃午饭的时候，云祁之前一直挨着我坐，今天照例要过来，却不想旁边的位置今天已经被昊昊霸占了，他屁股动来动去，一会说，“小叔，我要吃锅包肉。”一会又“我要吃茧蛹，快给我夹。”倒是没把刚才的事放心上。

　　云祁站桌旁愣了愣，默默去挨着他妈妈坐了。我给昊昊夹完菜，看云祁一眼，他赶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米饭，没吃多少就放了筷子。

　　吃完饭，我陪着老太太把碗筷收拾了，想回房看看云祁，昊昊又来找上我，把我使劲往外拖。

　　“小叔，今年的雪人还没堆呢。”

　　这小子劲儿大，我竟然没挣脱开，被他拉到院子里。

　　“年年堆，不腻吗？”

　　“快点，快点嘛。”

　　我只得陪他在院子里玩雪，等一个雪人堆好，我的手已经被冻僵了，但看昊子玩得不亦乐乎的，心里也很高兴。大哥常年在外，基本没带过他，大多数时候都跟我混在一起，虽是我侄儿，但我基本拿他当弟弟和儿子在对待。

　　“小叔，我要吃冰淇淋，去买吧。”

　　昊子爬我背上，要我背他去买，我掂了掂他，逗他说：“还吃，你都跟小猪一样重了。”

　　“去嘛去嘛。”他趴我背上不下来。

　　我准备带他出去，抬头看云祁趴在窗边看着我们。

　　“我们去买冰淇淋，一起去吗？”我问。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我给昊昊买完，想了想，还是给云祁带了一个。到了家门口，我对昊昊说：“你拿进去给云祁哥哥。”

　　“为什么我要拿给他？”

　　“还说呢，你刚刚凶了他，现在把冰淇淋拿给他，他就不生你气了。”

　　“他爱气就气呗，小气鬼。”昊昊不满道。

　　“喂，不听小叔话了？”我又轻推了他一把。

　　“哦。”他不情愿地拿去了。

　　我想着小朋友之间的矛盾，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去化解较好，就没进去，在客厅里待着看电视。

　　我妈在厨房择菜，老爸带着大哥大嫂去亲戚家拜年去了。

　　我妈说：“你要闲着没事，要么就回屋做作业，要么就过来帮我，别每天只瘫着张个嘴等吃，我看了烦。”

　　“……”我只要在家两天，耳朵就没个清净的，也就习惯了，干脆起身回屋，不讨老太太嫌。

　　结果一推门进去，刚好就看到昊昊把云祁推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碎了的水晶玻璃。

　　—之前买给云祁的小人儿琉璃盏已经四分五裂了。

　　“昊子，你在做什么？”我大步走过去。

　　他们俩看到我，都吓了一跳，云祁默默低下头，昊子气呼呼地说：“小叔，他把你的琉璃盏摔碎了。”

　　我没理昊昊，先把云祁扶起来，“划伤没有？”

　　“没有。”云祁摇摇头，轻声说。

　　“小叔？”昊昊愤懑地看着我。

　　我放开云祁，看向昊昊：“你推他干什么？”

　　“他把你的琉璃盏摔碎了。”昊昊理直气壮地说。

　　“是吗？”我继续盯着昊子，“好好说，琉璃盏到底谁摔的？”

　　云祁说：“我没有。”

　　“胡说，就是你！”昊子恶狠狠瞪着云祁，作势又举起手。

　　“昊子。”我忍不住喝道，“我平日怎么教你的，不许说谎，你现在在干什么？”

　　昊子震惊地看着我，过于委屈的眼神，豆子大的泪珠刷得落了下来，“就是他摔的，你不信我，你不信我。”

　　他举起他的肉拳咚咚咚地捶我。

　　我拽住他的手，“还狡辩，那琉璃盏本来就是他的，他疯了要自己摔了吗？你摔了他的琉璃盏怕挨骂不承认，还推他，谁教你这些坏德行的？”

　　可能是我好久没这么严肃过了，昊子“哇”的一声哭出来，撞了我一下，“我讨厌你。”嘴里喊着“奶奶”，眨眼冲出了房间，找老太太哭诉去了。

　　我也有点气着了，但看他哭得惨兮兮的，又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他毕竟还小。

　　云祁忽然碰了碰我的衣服，似乎看穿了我的为难，愧疚道：“对不起。”

　　这孩子也太敏感了，我摸了摸他的头，“跟你没关系，是我太惯着他了。”

　　…

　　昊子这顿气生得够久，打破了历史记录，他平常跟我怄气最多就半个小时，一会儿就自动贴过来，小叔长小叔短的，这次却直到吃晚饭，他都委屈极了的样子。

　　我给他夹菜，问他要吃什么不，一概不理我，把嘴翘得老高。母亲已经知道了他跟云祁的矛盾，私心里肯定还是偏心他亲孙子，对云祁一直都客客气气的，连带着我也没得到什么好脸色，气氛有些压抑。

　　晚上睡觉，昊子直接去跟他奶奶一块睡，云祁还跟着我。但他心思敏感，应该是察觉到了大家忽然对他的疏离，我又心不在焉的，他自己就安安静静躺着，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说：“云祁啊，别多想，跟你没关系。”

　　…

　　早上云祁还在睡，母亲把我叫起来，小声说：“昊昊才是你亲侄儿，你好歹去哄哄他，昨晚跟我哭半宿呢，说你不喜欢他了。”

　　我说：“他一个小屁娃懂什么，谁让他先动手的。”

　　母亲把手一摊，“那我不管，他现在不起床不吃饭，你自己负责。”

　　“还不是你们惯的。”

　　…

　　话是这样说，我还是推开门进去看一眼。

　　“昊子？”

　　他原本坐床上玩游戏呢，看到我，立刻钻被窝里盖得严实合缝的。

　　“还生小叔气呢？”我坐床沿上，掀开被子，他蒙住脸双手死死拽着。

　　我又好气又好笑，“快起来，看小叔给你带了什么？”

　　他等了好一会，才露出一张憋得通红的脸，满不在乎道：“什么呀？”

　　“看。”我拿出一个礼物盒，他自己爬起来三两下拆开，顿时又倒回去：“就是拼图啊。”

　　“是啊，你不一直想拼蜘蛛侠么，快起来试试，小叔专门给你买的呢。”

　　“不好玩。”他拿背对着我。

　　这混蛋玩意，还不太好哄。我脱了鞋爬上床，跟他一起躺着，“真不理小叔了？”

　　他闷声闷气地说：“你不爱我了，我才不要理你。”

　　“我怎么不爱你了？”我努力严肃道，把他拉过来，“你说说看，小叔怎么不爱你了，又给你买礼物，买冰淇淋，还陪你堆雪人呢。”

　　他好半天才说：“你陪那个小气鬼睡，都不陪我，你还帮他欺负我。”说着又委屈极了，眼泪花花在眼里打转。

　　“啧啧，把我们心肝委屈的呀。”我憋着笑，把他搂怀里，“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小叔跟你赔不是，理理我，好不好？”

　　昊昊想半天说：“那我也可以和你说话，但你不许让那个小气鬼睡我们床上。”

　　反正是哄他，我随口说：“好，不让他睡。”

　　“也不许他叫小叔，只能我叫。”

　　“好，不让他叫。”

　　“不许喜欢他。”

　　“好。”

　　“不许亲他。”

　　“不亲。”

　　“也不让他住咱们家！”

　　“成，不让他住，反正他过两天就回去了。还有么？”

　　“不能给他夹菜，不要给他买冰淇淋，也不陪他堆雪人。”昊昊巴拉巴拉地念了一串。

　　“行，小叔都答应你，气消了吗？”

　　昊子嘿嘿的傻乐了，滚进我怀里，跟我嘻嘻哈哈地玩闹了一阵。

　　忽然就听我妈在客厅说：“云祁啊，你怎么站在这儿？”

　　没听到云祁回话。

　　我赶紧爬起来，出去刚好看到我房门轻轻关上。

　　我问妈：“云祁刚刚在这？”

　　“是啊，刚刚站你们门口，只穿了睡意，外套也没披件，不知站了多久。”

　　我看向房门，感觉要完……

　　…

　　云祁肯定是听到了。

　　要是心大的，可能也就当玩笑话听去了，但云祁本身就很敏感细腻，能察言观色，甚至小心翼翼，稍微语气重点，他立刻就是噤若寒蝉的状态。

　　我本来想跟他解释一下，等我回房时，他又乖乖睡着了，可能是故意回避我。我张嘴想解释，但感觉又有点刻意，只得作罢，想另外找个机会。

　　可事情就是那么巧，中午，大哥他们从亲戚家行色匆匆的回来，还没歇口气就开始收拾东西，说要回去。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大哥说：“云祁的姥姥突然病倒了，我们要回去看看。”

　　“现在？”

　　“对。”

　　大嫂很着急，“云祁呢？”

　　我说：“还在睡。”

　　大嫂推开门，一边给云祁收拾行李，一边说：“云祁，快起来，我们马上回家。”

　　云祁恍惚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嫂拉起来了，“快穿衣服。”

　　我赶紧去帮着收拾，大哥已经把车开进院子来了。

　　我帮着拿一个行李箱出去，再折回来时，在门口碰到大嫂，后面跟着云祁。他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带着帽子遮住耳朵，背着他的书包。

　　大嫂对我说：“小誉，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得先走了，你有空来宛城玩。云祁，跟小叔说再见。”

　　云祁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漠然，如第一次见面一样。他抿了下嘴唇，说：“再见。”

　　我想去摸一下他的头，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回屋才看到客厅还放着一个礼物盒，赶紧拿上追出去。

　　刚好车还没开出院子，我跑得气喘吁吁的，大哥把车停了问：“怎么了？”

　　我把礼物盒递给云祁，里面是一个琉璃盏，之前那个被打碎了，我昨晚又出去买了一个，还给昊昊买了副拼图。

　　云祁坐在后座的阴影里，却没伸手接。

　　大嫂说：“小叔送你礼物就接着啊。”

　　他才伸手接过去，又低头说了声“谢谢”。

　　“好了，回去吧。”大哥说。

　　“好，一路平安。”我目送他们远去。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慢慢回去，到家发现母亲在偷偷抹眼泪。

　　我去她边上坐下，“舍不得啊？”

　　母亲难得没骂我，感叹道：“儿女大了，总是要离开的。”又看着我说，“你不也一样，现在是翅膀还没硬，迟早有一天，你也是要离开这个家的。”

　　年纪大了，总是会格外在乎别离，我善解人意地抱了她一下，“好了好了，大不了我一辈子守着你们。”

　　“那还是算了，你最好别在我眼前晃悠，眼不见为净。”老太太还特嫌弃。

　　我笑了笑，回到房间陪昊昊玩拼图。他胖乎乎的脸依稀能窥见大哥小时候的面庞。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前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