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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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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尘闻声赶了过来,看到升在半空中即将渡劫的沈穆,骂道:“这徒弟实在不让人省心,说好了让他再缓个一两个月,偏不听,如今竟还敢瞒着我私自渡晋仙之劫。”
扶尘来回踱了两步又道:“不行,我去帮帮他。”
银月赶紧拉住他劝道:“先看看再说吧,别太担心了,沈穆就怕你像个老父亲似的不停叨叨,才想着瞒你的。”
上空的硕大乌云缓缓朝着风眼卷成一股黑色旋风,而沈穆恰好在那风眼之下。
待响了几声闷雷之后,忽地响起震耳欲聋的一声惊雷,一股巨大的闪电随之从风眼处直接迅速地打在了沈穆的背上。
沈穆吃痛,咬牙一哼,嘴角有血缓缓渗出。
“这才第一道,不会撑不过来吧。”扶尘召出玉扇不停为自己扇着风,反复来回踱步,一副焦灼万分的模样。
“你这乌鸦嘴!”银月白了他一眼,而后又将目光转投至半空中的沈穆身上。
这时,竹林不远处的泉凝洞中沉睡的玄姒,眉眼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额间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
乌云旋风并没有给沈穆凝气作挡的时间,在第一道天雷的后一瞬,旋风中央又响起了震彻天际的雷声,而后又一道天雷再次打在了沈穆的背上,沈穆一时没能稳住灵力,直直从空中坠了下来摔落在地。
“沈穆!”银月扶尘同时喊了出来,并想奔上前去,沈穆却伸手示意他们别过来,而后迅速爬了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仰头一看,第三道天雷应声而下。
砰的一声,第三道天雷落在沈穆身上后,一股气浪随之从沈穆周身迸发向四周扩散,震得四周的绿竹飒飒作响。
扶尘拿着玉扇抬手一挥,遮在眼前的气浪随之消散,天上的乌云亦在瞬间消失。
扶尘、银月二人抬眼望去,只见站在竹林中央的沈穆身上发出微微的金色光芒,而后逐渐被沈穆体内吸收不见。
扶尘与银月相视一眼,一起安心地笑了。
扶尘向沈穆走近了几步,伸手设了一个结界将银月和绫璎隔在外面,然后突然腾空一踏玉扇一挥,结界内忽地涌起一股水流向沈穆冲去。
沈穆愣了一瞬,右手迅速一伸,一把长剑现于他手,而后拿着长剑反手作挡,水流撞在长剑上,发出嗡嗡的响声。
“反应不错。”扶尘夸了一句,手上却迅速捻了一诀,沈穆的头顶上方出现了个淡蓝色法阵,法阵之中突然下起了滚烫暴雨,雨滴落在沈穆身上之处,皮肤迅速被烫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
沈穆马上一个向后翻身逃出法阵后凝神聚气捻诀,结界内的青竹竹叶一瞬间飘到沈穆身旁定了一刹,继而突然往法阵中的雨滴飞去,每片竹叶都准确地袭中了雨滴,两者碰撞引发出一阵阵爆炸。
扶尘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玉扇往怀里一收,结界内的水流和暴雨瞬间消失,扶尘从空中轻降到地面,结界也随之而破。
沈穆见此,亦收了长剑降到地面,向扶尘和银月走去。
待沈穆走近,银月看清了沈穆的脸上、颈部和手上竟全是血泡,不忍道:“我看你是疯了,扶尘,刚才沈穆历天雷之劫时还在一旁神神叨叨的担心,这时候却突然来个比试,你这徒弟还想不想要了。”
“你闭嘴,我哪有神神叨叨。”扶尘快速地地扇了几下玉扇:“你懂什么,这是我给他晋仙的恭贺礼物。”
“什么东西?”
银月指了指沈穆脸上的血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个?!”
扶尘啧了一声凑到银月耳边小声说道:“是和解。”随后往绫璎的方向抬了下下巴,对银月使了个眼色。
“哦哦!”银月立马反应过来,换上一脸着急的表情和语气转头朝身后不远处的绫璎招手:“绫璎!快来!扶尘疯了对沈穆下这么重的手!”
本来方才沈穆历天雷之劫时绫璎便已担心不已,却奈何离得有些远了看不清楚状况,后来又看到扶尘突然向沈穆动手,更是急的不行,却又害怕沈穆不想见到自己,所以不敢上前,这时听到银月喊自己,绫璎愣了一下,忙提起裙摆往前跑了过去。
五年没讲过话,沈穆和绫璎稍稍有些尴尬,银月悄悄用手肘撞了绫璎一下,绫璎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召出步生莲替沈穆疗伤。
步生莲传来的灵力带着一股清凉之气,身上血泡的的炙热感也渐渐消了下去,沈穆朝绫璎笑了笑:“多谢绫璎神君。”
“我……”绫璎顿了一下,低下头:“沈穆,对不起,当初……”
“神君。”沈穆打断了她的话:“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怪的是那个无用的自己,若我当时有保护他们的能力,也不至于……”沈穆闭上了眼,陷入了沉思。
扶尘咳了两声,打破沉重的氛围:“你们两个都别悲伤春秋的了。”他笑着拍了拍沈穆的肩膀:“小子,从今天起你便是下仙之躯了。”
“多亏了师傅这五年来的辛苦教导。”
“不错,还懂得感恩。”扶尘对于沈穆的回答很是满意:“难得这么高兴,我们要不要……”
“嗡————”
泉凝洞方向突然传来的巨大响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定在原地时,还是沈穆最先作出了反应。
“祈儿!”沈穆立马使了瞬移术冲往泉凝洞去,一旁的三人也反应过来立刻跟了上去。
四人来到泉凝洞前,看到墨弋与霄鸾已站在了洞口前,看着里面发出的耀眼白光一脸担忧。
“怎么回事?”扶尘走到墨弋身旁:“是不是宫主身体有什么问题?”
墨弋紧促的眉头更深了些:“不知道,我和霄鸾刚从恭华殿回来,便察觉出了这里的声响,刚一来你们也就到了。”墨弋伸手解了结界后喊道:“绫璎!”
绫璎闻声快步走上前去想要进入洞内替玄姒检查,可没想到一接近洞口,绫璎就被那道白光弹飞。
墨弋眼疾手快一个飞身上前去接住了绫璎,将她带回到地上。
“没事吧?”墨弋问道。
绫璎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被震麻了的肩膀:“好强大的灵力。”
银月兴奋道:“那是不是说明宫主快醒了!”
那道白光越发刺眼,引得众人只能用手挡住双眼。
就在此时,洞内响起“叮————”的一声,白光消散,空中忽地出现一道七色彩霞,映得天空异常绚烂。
在七彩霞光之下,一个女子从泉凝洞内走了出来。
泉凝洞外的众人见了女子,纷纷激动下跪行礼齐声道:“恭迎玄姒殿下。”
“玄姒……”沈穆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恍惚,她的五官明明与上官祈的一样,但不知怎的,沈穆却又觉得她与上官祈并不一样。
如果说上官祈的美是带着脆弱感的,那么眼前的玄姒更是多了几分英气与不可高攀的距离感。
沈穆僵在原地不敢上前,心中隐约生出一丝害怕,若她醒来不记得在人界的一切该怎么办?
洞口前的玄姒四处张望了几下,扫了一眼跪下的众人,纤长的睫毛上下抖动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依旧毫无变化,随后,她将视线移到了那个唯一没有跪下的人,面露惊讶之色,空灵飘逸的声音从她的喉咙中传出:“沈穆?”
悬着的心此刻落下,沈穆迈开步伐、迎着七色彩霞朝玄姒缓缓走去,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盖过了一切,短短的几丈距离,沈穆却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很久。
他停在玄姒面前,低头看着才到自己胸口的人儿,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眼神,眼前的人,是祈儿没错。
沈穆轻轻搂过她的腰,弓身把头埋进她的颈间,这几年来的痛苦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量道:“祈儿,我想你了。”
跪下的五人看着沈穆,一个个傻了眼。
银月眨巴眨巴几下因惊恐而瞪大的眼睛,小心翼翼道:“沈穆,你是刚刚被天雷劈坏脑子了吗?”
玄姒这五年来,身体虽一直沉睡着,但意识却是清醒着的,很多时候,她都能感应到附近的人、能听到他们讲的话,当时在听到扶尘跟沈穆说定北侯府被烧成灰烬时,她多想自己能马上醒过来。
被沈穆抱着的玄姒微微伤神,若是以前,她肯定会推开他,但是现在,眼前的他再也不是那身份尊贵、人人羡慕的定北侯府家的大公子了,亲人被杀、血仇未报,他的性子一向倔强,自己的苦痛定不会与别人去说。所以看着眼前忍不住露出软弱一面的沈穆,玄姒觉得无比心疼。
这些年,他肯定忍得很辛苦。
她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回来了。”
短短一句,却胜过千言万语。
如果说沈穆的动作在众人眼中看上去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荒唐僭越,那么玄姒的这一个回抱则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炸开了锅。
跪在首位的墨弋脸色暗得比方才沈穆渡劫时的乌云还黑,他起身想开口说什么,看了一眼玄姒后,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口。跪在墨弋后面的四人眼神交接了几下,不敢起来也不敢说话,七个人就这么僵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万栩宫的一名宫娥颤颤巍巍走了过来弱弱报了一声:“墨弋神君。”
“何事!”墨弋的声量大得令跪着的四人都抖了几下,那宫娥也是被直接吓得带着哭腔的声音回道:“陛……陛下遣人来请墨弋神君……与玄姒殿下到鸿承殿。”
万栩宫上空突降异象,神帝定是已经猜到了玄姒已经醒来。
墨弋面无表情地挥了下手示意退下,眼睛却是一刻都未离开玄姒。
玄姒听到宫娥的话后,手掌推了推沈穆的腰,拉开两人的距离道:“我先去一趟。”
“我陪你去。”沈穆拉住玄姒的手不放:“以后你去哪我都跟你一起。”
沈穆那温情又带些楚楚可怜的眼神,玄姒一时不忍,叹了口气点头:“那便一起吧。”
“好。”沈穆脸上立马如孩童得了糖般绽出笑容。
玄姒刚迈腿走了一步,却因腿软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吓得一旁的沈穆连忙将玄姒打横抱起,玄姒吓了一跳,又怕从沈穆身上摔下来,只好用双手扶住沈穆的肩膀。
然而两人的这一连串的动作在别人眼中却是一副旁若无人的亲密模样。
“不用……”玄姒刚想开口拒绝,却用余光瞄到了走上前来的墨弋,便不再讲话,任由沈穆抱着。
沈穆凑近玄姒低声问道:“往哪走?”
玄姒手指越过墨弋往一处方向一伸,沈穆随即跟着玄姒示意的方向走去。
见沈穆与玄姒在自己身旁擦肩而去,墨弋心中一痛,自己曾猜玄姒再见到自己,会生气、会责骂甚至会向自己动手,却没想到会是如此全程视自己如空气一般,她真的不会原谅自己了吗?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稳住脸上的表情,这才迈出步伐远远跟了上去。
见那三人的背影渐远,跪下的四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揉着膝盖站了起。
“不会吧,我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沈穆……跟宫主?!”扶尘不可置信地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哎哟一声后揉着手臂,眼中的惊吓更是浓了几分。
银月亦在一旁揉了揉太阳穴:“等等……我需要缓一缓……不是,沈穆那小子这么久了也没跟我们说他跟宫主是这层关系啊,害我们刚才表现得这么惊讶。”而后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可这也不是跟我们说了我们就能不惊讶的事啊!”
霄鸾则是一副惋惜和不解的语气:“为什么……”在她的心里,只有墨弋才是跟宫主最配的。
缓过神来的扶尘,将手指顶在下巴思考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般点头肯定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沈穆和宫主太久不见了,宫主骤然醒来,沈穆一时兴奋没掌握好分寸。”说罢转过头去看身后的三人,脸上一副得意状。
银月默默将霄鸾和绫璎拉远了一些小声道:“蠢是会传染的,你们小心些,别靠他太近了。”
“……”
出了万栩宫门,沈穆朝着玄姒指的方向一路走去,才恍然发现,原来神界竟是如此的宏伟壮观,与以朴素为主的万栩宫竟是如此不同。
眼前目光所视之处皆是耸入云霄的瑶台琼室,脚踏之处皆是白玉为阶、黄金作壁,走在路上还不时会有白云飘浮在侧,这一切就如同身临画中仙境般让人难以置信。
沈穆抱着玄姒走了约莫有半炷香的时间,终于来到了鸿承殿。
殿中侍奉的宫娥一早便在殿门外等候,见到沈穆怀里的玄姒,那宫娥脸上的惊讶露出了一瞬,而后立马又恢复成了恭敬的模样。
玄姒也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沈穆的肩膀:“好了,放我下来吧。”
沈穆将玄姒轻轻放到地面:“这里是?”
“神帝居住的殿宇。”
玄姒并不是很想将那个人称为父神。
宫娥转身往里引路,但殿门外的两个神兵却将沈穆拦了下来:“陛下有令,只许玄姒殿下与墨弋神官入内。”
玄姒看了眼沈穆,道:“那你在这里等我。”
沈穆有些担心,拉住玄姒的衣袖不肯放手:“会不会有危险?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玄姒笑了一声:“我好歹算是他的女儿,不会有危险,你就在这等我。”
“好。”沈穆这才松了手让到一旁静静站着。
随后跟来的墨弋定在玄姒身后,才刚想开口,玄姒便自顾自地转身走了进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墨弋胸膛泄了一下,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入了主殿,偌大的殿宇中央,一身穿素色秀金丝龙纹长袍之人背手立在原地,虽一语未发,仍可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威严庄重之气。
墨弋朝此人行礼道:“神帝陛下。”
神帝应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玄姒,原本严肃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慈祥。
良久,他伸出手去似是想要摸一下玄姒的脸,却被玄姒一个侧脸后退躲了过去,定在半空中的手被神帝悄声收回。
“阿姒。”神帝浑厚的嗓音响彻殿内:“你终于回家了。”
玄姒失声笑了一下:“非我本意。”
“从前是父神不好,如今回来了,便安心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好吗?”
“要拘禁就明说,神帝陛下何苦要装成一副慈父的模样?”说罢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自我出生,你便不闻不问,还有,你别忘了,我体内的禁言术,可是你下的,你既然怕我将那件事说出去,又何必惺惺作态想要想我留下来。”
神帝的神色有些疲惫,无声叹了一下:“阿姒,我是你的父神,更是这神界的神帝,许多事情,我都是不得已。”
“好。”玄姒提高了声量:“你要我留在这,可以。”玄姒激动的声音还带了些哽咽:“你帮我把他找回来。”而后又轻声重复哀求:“父神,你帮我把他找回来。”
一旁的墨弋听到玄姒的乞求,暗自握拳咬了咬牙。
“不要胡闹。”神帝的语气加重,但看着玄姒的眼中却带了几分不忍:“你用了往生池中的数亿生灵都没能找到他,阿姒……”神帝顿了顿:“他已经死了。”
玄姒听到最后一句终是没能绷住,眼中的泪无声滑过脸颊,玄姒抬眸撞上神帝的双眸,眼中是无尽的决绝:“既然如此,那这神界便留不住我。”说罢便转过身离开。
神帝也不去阻拦,转身走到一旁的玉座上坐下,似是随口一说:“殿外之人,叫沈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