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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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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与霄鸾连忙冲了过去,眼前的场景让二人悲愤不已。
倒在地上的绫璎,她的右手浸在了一大片血泊之中,手臂的骨头被齐根切断,手臂与身体间只堪堪连着几丝血肉。
因着疼痛,绫璎已说不出话来,只一直闭着眼张嘴低声喘气。
霄鸾立马反应过来往手臂切口处传送灵力,伤口处不停往外喷涌的鲜血这才慢了下来。
银月看了一眼跌坐在旁的沈穆,见他的身上倒是没有什么外伤,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只是看他脸上流露出一副又惊恐又哀戚的表情,双眼瞪大止不住地在流泪,嘴里隐约在小声地在说些什么。
银月拉起沈穆,轻拍了拍他的肩问:“沈穆,你没事吧?”
银月的触碰似是激到了沈穆,他忽地抬头拉住银月加大了声量:“是他!是那个男人!杀了他!我要去杀了他!”继而又突然跳起往宫门处跑去。
银月眼疾手快跟上去点了他颈后的穴位,沈穆低哼了一声闭眼晕了过去,银月赶紧上前去接住了他。
借着霄鸾渡给的灵力,手臂的疼痛感没这么强烈,绫璎勉强伸出左手召出步生莲,凝神一挥,步生莲吸收灵气后在断臂上方盛开成一朵红莲,吸了灵气的断臂缓缓往上接驳,咔嚓一声,断臂的骨头与连接位发出清脆的声音,绫璎痛得直抖了几下,苍白的嘴唇也被咬出了血色。
她用力动了动右手,见指尖勾动了几下,又一挥手将步生莲收回。绫璎的手臂虽然是接上了,但连接处还赫然留着一条双指宽的血色伤痕,还在慢慢地往外渗血。
霄鸾担心道:“怎么不再用步生莲恢复一下。”
绫璎看了下被银月扶着的沈穆,眼中带着愧疚之色:“我不打紧,沈公子醒来只怕要撑不住的,得先赶紧安置好他。”
三人将沈穆从泉凝洞前带离,将他带回到之前所住的那侧殿的床上。
银月抬手一摸他的额头,转身朝绫璎与霄鸾一脸担忧道:“他头好烫啊,绫璎,你快瞧瞧。”随后让出位置。
绫璎走上前来以法术一探,叹了一声:“是情绪失控所致,放心吧,没有生命危险。”听到这话身旁的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呀,这大晚上的你们三个女子聚在这里看人家沈穆睡觉,能不能矜持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的扶尘,倚在门框处一边扇着他那玉扇一边打趣说道。
银月朝他翻了个白眼:“滚,没功夫跟你贫嘴。”
扶尘笑着合上玉扇正想回嘴,无意中瞥见了绫璎那没了衣袖的右手,上面还带着一圈粗大的血痕,嘴边的笑意立马消了下来,连忙靠近两步用玉扇指着伤口问道:“谁干的?”
绫璎低下头,咬了咬唇,终是将方才在定北侯府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向扶尘、银月与绫璎交代了个清楚。
银月听完后,上前去揪着绫璎的耳朵骂道:“我说你是不是傻,你这个主修治愈术的敢一个人带他们回去,谁给你的胆子?啊?”
豆大的泪珠从绫璎的眼中落下:“我也只是……我也只是……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想帮他……”绫璎自知做错,也不敢说什么辩解的话,可心里还是有些委屈。
“知道你人好。”银月松了揪着绫璎耳朵的手,两手捻了个复杂的诀,绫璎周身复又亮起了星光。
银月又道:“但日后若遇到这种危险的事情,我麻烦你先跟我们商量商量,打架或者保护人这种事我们可比你拿手多了。”
绫璎擦了擦眼角的泪点了下头:“可沈将军是为了替我挡剑气才死的,我以后该怎么面对沈公子……”
扶尘到床边坐下:“等他醒了,我来跟他聊聊吧。”又对绫璎安慰道:“别太自责,若不是你,只怕连沈穆都要死在那里,你先回去好好治治手臂上的伤,其他的,我来解决。”
【冥界冥王殿】
束烟气冲冲地推开主殿的大门,看到那在王座上闭眼打坐的刈,神色急躁地快步走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衣袖,到了嘴边的话却是无比温柔:“你去人界抓人那姓沈的,怎的也不叫上我。”
刈睁开眼,转头盯了束烟一瞬,而后悄无声息地拉开她的手:“你伤还没好全,还是别到处走动了。”言语中是听不出情绪的平淡。
“那结果怎么样了?抓到了吗?”
“没有。”
束烟微微一惊:“为什么!”
“出了点意外。”刈的脑中浮现起绫璎断裂的手臂,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这个姓沈的我们放弃吧,他身边麻烦的人太多了,不必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他的心思极重,轻易不会表露他的内心想法,束烟看着他那依旧烟灰色的瞳孔,心稳了些,但仍是不确定地迟疑道:“阿刈,你是……还想着她……”
“够了!”还未等束烟问完,刈少有地发起了脾气,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书案,束烟吓了一跳,却是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刈咬了咬牙:“我说过,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我……我错了,我也是一时没想清楚就说出口了,我以后不会了。”
见刈的这个态度,束烟这下才彻底放心,也是,毕竟刈不会对人产生情爱,是自己多虑了。
“这是最后一次。”
“好好。”束烟伸出三根手指朝天作发誓状道:“我一辈子都不提了。”随后她放软了声音又道:“啊……还有……那我们之前抓的买个新娘子呢,该怎么处理?”
“放了吧。”刈云淡风轻地答了一句。
“啊?”束烟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不容易抓回来的,说放就放啊。”
“那不然呢?”刈抬头看着束烟,眼中生出了不耐烦。
束烟看着刈那盯着自己的烟灰色瞳孔,隐约感到了他的不快,连忙应承:“好,我都听你的,反正我们要抓的是成双成对的,如今这缺了一个,还不如重新找一对。”
“嗯。”刈应了一声,随后又闭上了眼静心打坐。
束烟见刈不再理会自己,也没了兴致,只好怏怏地退了出去。
待束烟走远,刈复又缓缓睁开了眼,被束烟这么一闹,心是静不下来了,他走出主殿,就着朦胧的月色往庭院背手踱步而去。
【神界万栩宫侧殿】
窗外传来一阵叽喳的鸟叫声,引得沈穆的头痛得嗡嗡作响,他慢慢睁开眼,看着熟悉的金丝纱帐,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水流声,沈穆侧过头去,看到扶尘正坐在桌前倒着两杯热茶。
扶尘朝沈穆招了招手:“醒了就过来坐吧。”
沈穆双手用力撑起自己,头竟像宿醉般沉重,后颈处还在隐隐作痛,他站起来的那一瞬,脑中突然回想起在定北侯府的一切:弟弟的尸首、父亲的死去。
沈穆捂着头低哼了两声,再抬头时,他的表情一换,眼中已是充满了憎恨,沈穆咬牙引得后牙槽发出咯咯的响声,往门外飞快奔了两步。
“去哪,回来!”身后传来扶尘严厉的声音。
沈穆定在原地,转头看着扶尘,激动得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凸显起来:“我去报仇!”
“报仇?向谁?”
沈穆愣了一瞬,而后双眼有些迷茫,声音也放缓了不少:“我认得他。”
“认得?他每次出现都是戴了面具的,你怎么认得他,若他脱了面具站在你面前,你可还会认得?”
“我……”
“沈穆,若你还如此鲁莽行事,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亲人。”
沈穆没有出声,低头将双手握紧,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响声,良久后道:“我是对不起,其实我才是最该死的,他们要抓的是我,可为什么偏偏到最后活着的只有我。”
“沈穆。”扶尘从椅子上起来,缓缓走到沈穆面前,递给了他一个玉牌:“心中有恨,可以使人强大,也可以使人迷失,沈穆,我希望你是前者。”
“这怎么在神君这!”沈穆接过玉牌,用衣袖小心地将上面的灰尘擦掉,玉牌上的“澜”字也随之清晰了起来。
“昨日见你未醒,本想去人界将你兄弟父亲的尸首收回,但去到的时候定北侯府已被烧成了灰烬,我听绫璎提起过这么一枚玉牌,便替你寻了一下,没想到真的还在。”
沈穆紧紧握住玉牌,朝扶尘行了一礼哽咽道:“多谢神君。”
扶尘连忙扶他起来:“日后你便留在万栩宫,若肯苦心修行,我们助你成仙成神,到时有了能力,我们再谈报仇。”
“是。”沈穆将眼中氤氲的水汽抹净,后退一步向扶尘跪下磕了个头:“请扶尘神君收我为徒!”
“你这是做什么。”扶尘上前去想扶,却对上了沈穆清明坚定的双眼,暗自叹了一口气:“你若执意要拜我为师,我没意见,只是别动辄跪拜。”扶尘轻微打了个冷颤继续道:“奇怪的很。”
“是,师傅。”沈穆说罢又朝他行了一礼。
“……”扶尘心中默念了一段静心咒,要不是看他可怜,差点就要忍不住给他一脚了。
原以为扶尘那吊儿郎当的做事态度,肯定教不了几天便厌烦了,可让银月众人没想到的是,自那日起,扶尘与沈穆寅时便起来入竹林修炼,子时才回屋休息,日日如此,风雨不改,绝不停歇。
每日,沈穆就被扶尘倒吊在竹林中学习凝聚灵力,每当沈穆好不容易凝聚起了几丝灵力的雏形,扶尘就会对着沈穆轻扬一下手中的扇子,若沈穆凝聚起来的灵力被扇子带去的风吹散了,沈穆就得被扶尘往嘴里塞进各种怪异的草药以增进功力。
当然,沈穆迄今为止都没有从扶尘手中成功守住过那几丝柔弱的灵力,沈穆都忘了,自己被塞进过多少草药。
银月每每见了,都在一旁拎着酒葫芦啧啧称奇:“沈穆到底是个什么硬骨头,这么弄都没猝死过去。”
就这么练了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沈穆兴奋的叫喊声惊醒了一旁睡午觉的银月。
沈穆跑到还有些迷糊的银月面前,凝神屏息,伸出右手朝不远处的绿竹一挥,两排绿竹立马连根拔起升到半空中,沈穆再五指一拢,两排绿竹断成了一节节,咻的一声向银月袭去。
银月轻挑了下眉,两指一弹,沈穆身后的断竹尽数掉落在地。
站在不远处的扶尘与银月相视一笑,两人想起了当初被宫主带来万栩宫时,跟着墨弋学习法术,两人第一次有所小成之时,也是这般拉着宫主显摆。
银月点了点头:“三个月开了灵根,勉强还行吧。”
扶尘扑哧一声嘲笑道:“你就算了吧银月,想当年你可是用了两年多才开的灵根,用了一百多年才能挪动一颗星辰那么一下,墨弋当年可是差点被你给气死的。”
“嗯?”沈穆略有些吃惊:“墨神君不是同师傅你们一起来到万栩宫的吗?”
“不是。”扶尘解释道:“我跟银月、霄鸾、绫璎还有现在正在看守圣地盘古山的暮阳和令沐,我们六个人,原本是神界边界东凛之地的村民,那里灵气微薄,虽然那里的人虽也是神族,只会一些低等的小法术,其实过的都是与凡人无异的生活。”扶尘咬了咬牙,缓了口气继续道:“然而魔族横行,进了我们村子就是烧杀抢掠,我们的亲人,都在那时被魔族杀害了。”
银月抬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看向远处似是回忆道:“然后,是我们的宫主,她一个人将那些魔族全数斩杀,将我们救了回来,给了我们一个家,还让墨弋来教我们法术。”
天上的火红艳阳刺目,宫主执剑斩杀魔族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银月从未跟人提起,那一日的宫主在自己眼中,便如那艳阳,无比耀眼温暖。
没想到这几位神君竟有与自己无异的悲惨过去,原以为他们永不可能理解自己的恨,可原来他们早已经历过这一切了。沈穆一时神伤,又想起了澜儿、安儿和父亲。
“所以啊。”银月重重拍了沈穆的肩膀一下,把他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你也要好好练习,戒骄戒躁,争取成仙。”
“是。”沈穆应了一声,随后又转过身去凝气劈竹。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沈穆到万栩宫已有五年,这五年,沈穆依旧是浸在竹林里修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偶尔得了空便会去泉凝洞外坐着,看着手上的玉佩默默不语。
终于,在五年后的今日,沈穆在扶尘非人的锻炼之下,即将突破凡人之躯。
“给。”银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沈穆,沈穆打开,看到一颗药丸,他凑上前去闻了一闻,所用的药材太多,曾习医术的自己一时也无法分辨这药丸的作用。
“这是?”
银月指了指身后不远处躲在一根竹子后的绫璎,摇头无奈道:“是她让我给你的,听说你要晋仙,怕你承受不住那三道天雷,特地花了一个多月炼的。”
沈穆心中一暖:“替我谢谢她。”
“绫璎这傻孩子,生怕你还记恨着她,五年了竟不敢靠近你,更不敢跟你说一句话。”
“我从来都没恨过她,当年……是我自己求她带我们回去的,还害她弄断了手,倒是我一直没敢去道歉。”
银月用手捶了沈穆的胸口一下:“你们怎么整天道歉来道歉去的。”说着侧过身瞄了眼绫璎低声说道:“我看道歉倒不必了,待你过了晋仙的天雷之劫,亲自去谢谢她的这颗药丸吧,我们当年晋神时都没这个待遇呢。”
“好。”言毕沈穆将木盒中的药丸拍入口中,随后飞身上天,右手两指并拢朝上一指,万里无云的艳阳天顿时乌云笼罩,雷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