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三段》雨渡林

7、老哥

　　当时家里就我和吨吨俩，我看它在我脚边上翻肚皮，寻思了一会，还是把它给轰走了。

　　我将房门一关，开了网页。

　　那时网络监管一点不严，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些袒露的网站。

　　我想起那个在网吧的上午，白容俊问我看什么类型，然后我说随便，结果他就找了个随便，随便的我惊慌失措，当天晚上就梦见他，还遗精了。

　　其实男生青春期之后，即便不想那些事，下面也会时常不受控制的揭竿而起。

　　那个年龄，即便是蹭电线杆，身体也能立马雄赳赳、气昂昂、精神百倍地充血，所以我从没正视过自己，只以为那夜的梦遗，也是正常生理现象而已。

　　至于多次梦见他，我也总结归纳过，觉得是因为他神烦，在我脑中刻画太深的缘故，不用刻意去解读成别的意思。

　　可是那次上网，在映入我眼帘的形形色色各种交缠中，我觉得我更多的是带着好奇跟紧张，并没有多少欲望的加成。

　　在我翻了无数页，正觉无趣要关了时，突见一个类别，图片上映着两个男人赤身相拥。

　　我当时只觉血压都高了好几千帕，不自觉就握着鼠标去点开。

　　从那之后，我好似被高人一掌打通了经脉，让我彻底从之前的懵懂和迷茫中拨云见日，完完全全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心，自己的取向。

　　这么长久以来的萦绕心上的那丝困惑与不清明，突然之间就开阔明亮了。

　　可就在我清楚的明白了自己的性取向之后，那心中原本被拨云见日的明朗，立马又披上了一层更浓厚的茫然与惊惧。

　　若之前是丝丝缕缕的云雾不明不朗，那这云雾消散之后，来的便是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的沙尘暴。

　　我已经忘了我消化这种情绪用了多久，我甚至逃避到不敢写在日记本上。

　　我只记得高三一开学，我就把那个日记本还给了那个女生，说我交女朋友了，她不希望我跟别的女生写一本日记。

　　好几个晚上我都辗转反侧，那种莫名的恐惧一直缠绕着我，连我妈都看出了我的反常，问我：“怎么了？”

　　我说：“可能压力太大了，没事。”

　　老妈安慰我，“高考就是人生的经历，人的一生转折点太多了，努力了就行，别让自己背这么大包袱，平常心。”

　　我说：“知道了，放心吧没事。”我甚至都不敢正对老妈的眼神，我有种自己是罪人的感觉，且罪无可恕。

　　记得高中最后那一个寒假特别短，大年三十去奶奶家，又放炮又打麻将，熬了一晚，初一一早就去了姥姥家，初二回家接电话打电话拜年，口若悬河地跟人扯了一天淡，年初三好多人上门来给老爸送礼，我挨个拜年递茶，然后大年初四就开学了。

　　我觉得这一个年过的特疲惫，那时我还是拐不过这个弯，觉得自己特不正常，又强逼着自己抛开心中的茫然恐惧，努力融入在集体这个正常的氛围中。

　　心中憋了一肚子话，不知对谁讲，也不敢对别人讲，感觉众星捧月的日子已成了习惯，那时才真真正正感受到了孤独，夹杂在同别人狂欢与不同中的孤独。

　　我把一腔愤懑化作埋头苦读，整日手不释卷，废寝忘食，想以此来麻醉那些恨紫怨红。

　　可是四月芳菲醉，人间仲春时，我还记得那一日，孔雀河边上的梨香园，大片大片的梨花盛开如雪，桃枝含着粉朵儿围在梨园周围，最下面临近河道边，是一排金灿灿的迎春花。

　　群芳锦簇，暗香浮春。

　　老哥说心烦，拉着我一起逃课，就顺着河边到了这梨香园。

　　梨花馨香，在头上层层叠叠如云轻飘，一阵风过，花瓣如雪漫洒肩头。

　　这种震慑人心的美景，我好似在没有见过了，心说果然看看美景真就换个心情，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我俩慢悠悠地走，踩着一地花瓣，也不知他的烦心事是啥，这一路我俩各烦各的，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眼瞧着美景怡人，就扭脸问他：“行了，一园梨花都遮不住你那苦瓜样，叫我陪你就是踏春来了？有事赶紧说，看看哥们能不能给你排忧解难。”

　　然后我就见他一张脸来回扭曲，看的我都跟着他纠结的把嘴歪来歪去，搞的我都没心情看景了，于是不耐烦地嚷嚷：“有事说事啊，做什么脸保健操啊？”

　　结果他被我逗乐了，说：“昨晚晚自习，我跟敏吵架了。”

　　敏是我同桌，其实刚上高一那会，就跟她一个班。

　　那时跟羊肉干还不清不楚的，她生日到的时候，我还去买了一个一米七的大娃娃给她当礼物。

　　那大娃娃我是中午去买的，没法拿，就先放在店里了，下午还专门回去骑了自行车，就叫敏帮我抱着那个大娃娃，我骑车带着她。

　　等我回头，就看见敏抱着个比自己还大的娃娃，坐在后座跟那娃娃腿缠腿，脸对脸的傻样，我当时就笑岔气了。

　　她问我给谁买的？我说女朋友。他说你女朋友真幸福。

　　我心说，嗯，我女朋友的男人第一次梦遗时，梦见另一个男人，她真幸福。

　　然后敏说：“我要有你这么个男朋友就好了。”当时我还傻缺地逗她，我说：“行呀，我妹七个老婆，我才一个。”然后就打哈哈将这话题翻过去了。

　　随后我想起家里还放着给羊肉干准备的别的礼物，刚好敏在，帮着我一起带过去算了，于是就骑车回了家。

　　敏就非要去我家，我心说这女生真脑抽，主动往男生家里钻。我就说家有人，没让她进，只请她吃了顿饭。

　　敏其实挺清秀一女孩，就是脑子跟老哥一样，时不时地犯个抽，我早看出老哥跟她俩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了，但一直没有理。

　　我好像上高中后就对男女之事都会退避三舍，不止是自己的，连别人的也是，所以没朝老哥试探过，也懒得过问。可他今天自己说出来了，我心说要我这是重操旧业？发扬盘丝大仙功力？给他俩说媒拉纤了？

　　然后我饶有兴致地瞅他，等着他的下文，结果我瞅了半天，见他依旧一副痴男怨女的神色，似乎没有下文了。

　　于是我顿时怒发冲冠，朝他嚷嚷：“你有毛病啊？寸金寸光阴的高三，还有俩月高考了，你拉着我逃课出来就蹦这么句淡出鸟味的话来？”

　　其实我是真不觉得这种事算事，也许我那时没有经历过情/事，也或许我真就天生脑中那根弦比别人慢半拍？总之我当时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把他一巴掌拍河里去。

　　后来又听他说了一耳朵他俩的车轱辘话，总之就是他多么努力地追敏，敏就不答应，还来伤害他……

　　我听到这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谁还没个烦心事了？我张口就对他道：“哎？我从网上看到一句话，说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你觉得呢？”

　　这话题转的有些生猛，他好似被我的打岔神功给震慑到了，明显一下呆住了。

　　他看了看我，轻声问：“啥？”

　　其实我看到这美景如画本来心情好了一些，结果听了满满一耳朵老哥这些不知所谓的儿女情长，就又开始心烦了。

　　于是就抱着你来恶心我，我也恶心你的心态，冲他道：“断背山你不知道？就是同性恋！”

　　我现在都记得，那纷纷扬扬的梨花雨中，老哥直眉楞眼冲我一点头，说：“我知道！”

　　我觉得老哥这个人，只要你敢说，就没有他敢不知道的。

　　不愧是他。

　　往后几年，除了当事人外，他确实是第一个知道我性取向的人。

　　我记得那天之后，心想着反正也高三了，大家往后各奔东西，没准面都再也见不着了，所以帮他一把。

　　给人牵线，我老本行嘛。

　　结果这一念之差就引火烧身了。

　　老哥和敏都是住校生，那天下午我把敏叫出来去吃肯德基，然后我把老哥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结果一吃完，敏就跟我表白了。

　　由于场面太过惊悚，我现在都记得，她说：“我特别喜欢跟你在一起，有青苹果的感觉。”

　　我顶着一身鸡皮疙瘩毛骨悚然地问：“啥叫青苹果的感觉？”

　　她说：“就是初恋的感觉。”

　　然后我的鸡皮疙瘩跟我的好奇心斗争了一会，最后鸡皮疙瘩赢了，压下好奇心，我没问她青苹果跟初恋有啥关系。

　　第二天上学的路上我就在想换座位的事。

　　但又一想，这样也太过于明显躲着她了，可老哥那怎么交代呀？

　　到校之后，我见敏好像因着头天说了喜欢我，这第二天更是时刻都在提醒着这毛骨悚然的事件，生怕我忘了她的表白似的。

　　我跟她是同桌，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于是一下课我就忙前忙后的找人扯淡，避免单独跟她说话。

　　到了中午，我思来想去，决定这话要是敏给老哥说了，不如我来说。

　　我先跟老哥说我是怎么说他好话的，怎么撮合他们好的，又说了敏的怎么跟我表白的，还指天誓日一番我绝没那个心。

　　我现在都记得，那长长的，阴暗的教学楼过道中，老哥冲我一点头，说：“我知道！”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敏跟老哥这俩脑抽简直天造地设。

　　从那之后，我英雄气短的想了好些日子，决定要把我这盘丝府给拆了，免得线拉的太多，把自己给缠进去了。

　　就这样如芒刺背地过了俩月，终于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