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女导演》半枝梅

4、资本

　　上午九点，明市西郊，顺山影视城。
　　骆遥今天破例打了车过来，一下车，眼前繁忙的景象立时冲散了她缺觉的迷糊。街道上各种古装或现代装的群众演员正熙熙攘攘奔赴自己的站位，街道、影楼、餐厅，到处都有架好的摄像机在调试、走戏。
　　如果说明市的经济发展是一辆性能稳健的奔驰轿车，那影视文娱产业无遗是这辆奔驰的其中一个后轮，而顺山影视城差不多就是这个轮胎的外胎了。往影视城上戳一个洞，撑起外胎的资本立时就能泄气，消散于空中。
　　而现在看来，这一切暂时还很牢固。
　　顺山影视城常驻有许多摄制组，其中有稳定合作的团队，也有短期招募拼凑的小组。团队一般隶属影视公司或是影视产出的外包，小组则大概率由个人招聘，聘请的可以是一般剧组工作人员，像场务、摄影助理之类，也可以是演员、摄影师，甚至导演和制片。
　　这片繁华的影视城，是无数怀揣电影电视梦想人的逐梦之地，而这些人中，不乏有伟大的未来艺术家，他们坚信，莎翁能从剧院一个不起眼的杂工成长为伟大的剧作家，他们同样也可以。
　　是的，我可以！快要走到剧组的理想家骆遥在心里默默第一百八十一遍念叨。
　　“导演你终于来了！厅里有烟雾报警器，我们放不了烟雾啊。隔壁剧组声音太大了，收音师说咱们的收音设备型号不全，没法将他们的声音拦在外面……女主角现在还没来呢，化妆间都等了她一个小时了！”一脑门汗的助力小江一看见骆遥进来便手脚并用地报告。
　　骆遥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子，心里将刚刚豪气干云的那句话默默收回：是我冒犯了，莎翁，我不可以。
　　“暂时不放烟雾，回头我找东西替上去。用心型麦克收音，场地的声音后期配上去。你给章倩再打电话，她上午不来的话，就先拍下午的分镜头196，让化妆间给于潇先上妆。通知男主让他酝酿情绪，背这两场的台词。制片来了吗？我去找他商量。”
　　“制片刚刚在休息室里。章倩，没法打她电话，她手机昨天在片场被人偷了，她说的。”
　　“打她助理电话，助理电话也打不通的话，找博维她的经纪人。”骆遥一边说一边往休息室走去。
　　伍义轩正在打电话，抬头见骆遥在敲半敞开的门，给她做了个手势，让她进来。
　　一听他谈话的内容，不用猜也知道又是总制片在催拍摄的进度。骆遥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师兄，”见他挂断电话，也是一脸愁容，骆遥轻声喊了句。
　　“没事，他一天到晚催，我都习惯了。最近好像是他合伙的投资人财务有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着急想见收益。”
　　一股怒气从胸腔中腾起，骆遥凉凉地说道：“原来投资剧集拍摄差不多和抢银行一样，雇好打手最多两个小时就能把钱抢出来，真是个好想法！”
　　伍义轩也很无奈：“做了两年制片，我最深的感受就是，人工成本一直在加，可投资人的预算却一直在减，他们恨不得给母鸡吃上一把糠就能马上拿到一筐蛋。”
　　“我不反对他们想挣钱，可不管是电视剧还是电影，一定是拍的好才能赚钱不是吗？同样是母鸡下的蛋，还有卖的贵的和卖的便宜的，艺术创作的分野就更明显了，烂片还能指望赚的盆满钵满吗？”
　　“也不是不行。如果有流量有话题，即使是烂片，也能很快收回成本，赚到钱。”伍义轩回想了一下他做制片的经历，又道：“这就是一个快餐时代，表面上有很多创作输出，实际上都是吃过就忘的东西。”
　　“说不定吃了还有害。就像那些不过脑子拍的剧，除了亲来亲去就是一脸智障地转圈圈。”
　　伍义轩轻笑了一声，骆遥要是毒舌起来，还真是……挺可爱的。
　　“不管怎么样，这部剧还是得加紧拍摄，总制片的意思是，叫我们砍掉一些镜头。”伍义轩知道骆遥大概率不会砍，但还是将这句话说给她听，让她权衡。
　　骆遥一时无言，按原定的拍摄计划，这部小成本网剧应该要进入尾声了，可事实是拍摄进度才完成一半。如果她能说砍就砍，那剧本还有打磨两个月的必要吗？那些根据剧本辛苦完成的分镜头计划表不就整个成了一坨笑话？
　　“如果不能按期完成拍摄，我大概率会被斩。”伍义轩用手托了托脖子，“反正我也不想干了，这段时间累死我了，正好回家过个好年。”
　　这部青春题材剧本身拍摄难度并不大，演员数也没有那么多，之所以进度延迟，与她反复推倒重拍脱不开干系，可作为执行制片人的师兄却要承担大部分责任。
　　伍义轩见骆遥脑袋耷拉，眼皮低垂，便两步走过去，站到她身前，宽厚的手掌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
　　“行了，你忘了师兄是谁了？中戏那几场完美的元旦晚会、毕业晚会是谁筹办的？我一不缺履历二不缺人脉，就是被斩了也有的是去处。再说咱们不一定会输啊，你可是明珠老师最得意的学生，满中戏也找不到像你这么优秀的年轻导演了，相信自己。”
　　“你忘了三年前我第一次导的舞台剧了？”
　　“那时你才多大，现在的你跟以前比进步太多，大不同了。”骆遥还要再说什么，伍义轩又拍了她一下肩膀，说道：“昨天过程顺利吗？王翩任有没有为难你？”
　　“你都和米瑞谈好了这项投资，我过去也就是走个流程。”
　　“那不一样，他们不确定导演的素质是不会轻易投钱的，关键还是在你身上。”
　　说到这儿，骆遥突然笑了，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来，里面盛着坏坏又可爱的笑意“那个王翩任是个势利眼的草包，我骗他说自己是有后台才拿到的导演奖，他居然信了……哈哈哈。”
　　伍义轩脸上有了然的微笑。骆遥还是太单纯，不懂那些内心肮脏促狭之人的想法。其实别人在看到她这张脸时，不用她说都会认为她背后有了不得的金主或后台。
　　这圈内的人与其说看实力，不如说是看脸和人脉。女导演本就没有话语权，年轻女导演更甚，不说自己有后台，没几个人愿意把赌注压在才华上。让他意外的是，现在的骆遥不用教也可以这么“坏”了，跟几年前的她真不一样。
　　“著名一根筋小遥也会骗人了，啧，为兄深感欣慰。”
　　骆遥给他翻了个并不标准的白眼。
　　刚想说回今天的拍摄，小江便如一股旋风刮了进来，他难掩气愤地对二人喊道：“章倩的助理说，剧组得给章倩赔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最新款的顶配iPhone，不然就不拍了。”
　　“如果总制片不撤回投资的话，我给她两部手机，请她千万不要拍了。”骆遥忍着怒气，又道：“要不是塞了这个章倩当女主，我早拍完了，这狗屎，还一天到晚嫌我拍的慢……”
　　伍义轩声音低沉地喊了声“骆导”，骆遥狂奔出逃的理智又不情不愿地跑回来。
　　骆遥闭了闭眼，转头对小江说：“你叫助理代为转达，制片和导演说了，手机被偷是他俩的责任，一定会给她赔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请她下午一点准时到组拍摄。小江你下午就别跟拍了，先去给她买手机，找刘主任拿钱，记得开发票。”
　　小江脚底一旋又跑去打电话。
　　伍义轩和骆遥也往外走，“小遥你要记住，千万别在剧组说这种抱怨制片人的话，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骆遥自知失言，剧组鱼龙混杂，保不齐就层层递话，给她小鞋穿。
　　她点头“嗯”了声，说道：“不说了，绝对不说了。”
　　除了导演制片和几位主演，剧组工作人员的工资和场地、设备的租赁费用等都是按天算的，每多拍一天，经费就疯狂增长一截。
　　眼看着一上午就只能拍一个短镜头的戏，骆遥真如被火烧着了眉毛，整个人都陷入了焦灼，恨不得把那位惺惺作态的女一号拖出来暴打一顿。
　　然而拍摄还得继续，她只能收敛怒气，等场地搭建完成后，一秒钟都不耽搁地马上投入了工作。
　　这一场是男主乔嘉远和女二号于潇的对手戏，镜头不长，完成得也很顺利。二人都是伍义轩亲自选的，都来自山南风云经纪公司，虽然是新人，但表演功底不错，尤其是于潇，虽然长得不如章倩漂亮，但人很清秀，也有气质，原本是被选为女主角的。
　　可现在全剧组的人只能从十一点开始就干等着那位被资本塞进来的娇贵的“女主专业户”。并且眼看着快要到一点了，她也还没有出现。
　　骆遥站在摄影机前，一边两手轻推着镜身尝试不同聚焦，一边轻飘飘地对坐在一旁的伍义轩说：“我可以现在改剧本吗？”
　　伍义轩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答。
　　“我是说真的，你知道剧本很多时候拍着拍着就会有它自己的生命，这种灵异事件已经不是灵异事件了，我将这个女主写死，只要让她死得‘瞑目’，总制片应该不会有意见吧，反正当初给他看拍摄计划的时候，他又没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