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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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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亦与沈栋紧张得对视了一眼。坦白讲,裴亦并不想蹚这浑水,但他又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他转向白栗,正巧对方也在看他,漆黑的目光中确有真情实感。
惊人的相似,他突然发现其中的一些感情,惊人的相似,裴亦感到他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 瘩,他不舒服地动了动,想压下心底的苦痛。
“我可以帮这个忙。”沈栋没有裴亦的那么多顾虑,爽快地答应了。
就一下子,一瞬间,一刹那,裴亦看到白栗勾了下嘴角,但她很快又把笑收回去了。
“我可以协助你们出方舟。”裴亦最终说,“但我暂时没有离开这儿的打算。”
“当然,伙计,你爸妈还在这儿呢,你当然不能就这么走了是吧?”沈栋很快地接道。
然而白栗似乎已经很满意了,她的神情不再那么严肃,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
“那么……”她刚开口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皱眉之间,那副冰冷的面具又被她戴上了,她谨慎地盯着门口。
凝重的氛围蔓延了开来,裴亦赶紧站起身,身旁的沈栋也紧随其后。白栗的紧张使他意识到了,他们在头脑发热下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虽然找了个借口,他们到的可是北境合作团带领人的住处,任哪个方舟人进来,VSL都会全面调查一番吧。相比之下,他们的借口就显得很可笑。
“啪嗒。”白栗猛地拉开了门。
“这就是你们合作的态度?”她向着门外斥责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而后又转过头来,满面怒容,“这两个人拿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质问我是不是我带来想要损毁方舟通信系统的病毒。你又是来干嘛的?嗯?说我乱拆你们的设施所以要来装个监控?”白栗瞟了眼敲门的人手中提着的箱子,说道。
那个看上去憨憨厚厚的大个子愣住了,似乎一下子脑子没转过弯来,他抱歉地笑了笑,说: “打扰到你了,白小姐。你可能误会了,这只是我们部提供的部分资料,为了方便合作。”他将箱子抱到了胸前,正打算将它打开。
“哦,抱歉。”白栗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我确实误会你了。不过……”白栗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金黑拼接的衣服上的铭牌,“鉴于我们和你们联络部的正式合作从明天开始。这个还是明天再说吧。”
联络部本该是第一个与他们接触的部门,上级却将它调至了中间,为什么?
“你们两个,”白栗突然转了过来,“可以出去了吗?”
裴亦已经从对话中领会到了白栗的用意。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应对自如。裴亦的佩服自心底而生,虽然,她是个北境人。
“我们调查清楚后会再来的。”裴亦绕过白栗走出门,沈栋将手中的东西塞进口袋,站在一旁。
“那就祝你们好运了。”白栗歪了歪头,在他们面前关上了门。
已过饭点,想来“尽享”那儿也没什么吃的了,裴亦与沈栋匆匆道别,回到了家中。路口拐角处的大屏幕上,公示着潜艇“破冰”的研发已进入最后收尾阶段。
呼,惊险。
裴亦坐在沙发上想道。敲门那个人是联络部的,有些奇怪,这时候送合作资料?万幸白栗反应迅速。我怎么已经被拖到这么复杂的局势中来了?病毒,有些棘手,肯定会有人来查。
还有……哦。
白栗的眼神。
白栗的眼神,和那时候母亲的如出一辙,那隐藏起的痛失。这样想来,离姐的离世已经四年了吧,时间确实过得很快。
四年前,裴羽是通讯部的一员,那次她跟随着一队铁矿开采队,没想到那矿区的北面突然雪崩,将她与其他正巧在那边的三人瞬间埋没,葬身于雪中。
那段伤心的记忆又缘着裴亦的思路浮了出来,暴露在无情的北风之中。
这边的裴亦正挤在抱枕中怀念过去,另一边的白栗则正大脑高速运作,计划着。
费恒这次赌的真大,他到底怎么想的,虽然他还是没有料到我会来方舟。北境迟早都不能回了,古籍的事情希望渺茫,两手准备总不会错。
沈栋和裴亦……她皱了皱眉。本以为他们挺聪明,会考虑周到。但愿方舟那群人查不清楚。这样看来,一行和他们接触的时候我要更小心些了。
白栗按了按太阳穴。她并不太喜欢找人帮忙,因为她总是习惯性地自己把事情做完,致使江岚总说她“缺点儿女人味”。只是比较独立,又不是没有感情,怎么就缺点儿女人味了呢,白栗不是很懂江岚当时的逻辑。不过这次,她做出掉落芯片的举动着实也让她自己吃了一惊。可惜已经无法挽回了。现在,她只能按那条曲折又危险的路走下去了。
起码暴露了后不会是北境来抓我,她想着,再次执起了江岚的字条。
可否为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这是这张字条上的内容,白栗看着娟秀端正的楷体字,是江岚才会有的耐心与认真,凭着记忆中江岚柔和却难掩兴奋的语调,她略略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这是江岚对她和费恒的期望吗?
“为你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费恒又一次摊开了那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的信纸,最上面一行是他早已倒背如流的那句话,被他撕下来夹在了追踪仪里,现在应该在裴先生那里吧。
他知道裴亦他们再次碰到白栗的几率恐怕很小了,但他依然想赌一把——身边留有江岚的字条应该能让她心中有些慰藉,而且说不定那句话真的可以改变些什么,毕竟自己最后也选择了放任裴亦他们离开不是吗?虽然有破罐子破摔和直觉使然的成分在内,但现在回头再看,他惊讶于自己居然有迈出那一步的勇气,但他似乎有些理解自己的女友做出的决定了。
费恒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扯回到手中的信纸上,与那张字条上方方正正的楷体字不同,信的内容更偏向于行书,还有多处涂改的痕迹,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江岚写下填满了这一整张信纸的内容时内心的犹豫与纠结。
我最爱的费恒先生:
说实话,我不确定我写这封信是否算一个正确的选择,我也不确定我是否希望你看见它,因为当你看到它的时候,这也许意味着我已经不在守卫者的队列之中了。
请原谅我没有选择给你发讯息或者是与你面对面的交流,一个原因是我并不确定北境对我们的监管到底有多少,另一个原因恐怕是我难以将这些话说出口,或许是我还没准备好,把它们写下来大概会更容易一些,因为将纸作为载体可以留给勇气不足的我一些……逃避的空间。而且,我很喜欢书信这种方式,它很有人情味,你不觉得吗?尽管需要一些耐心的等待,但那不期而遇的惊喜想想就浪漫——一封手写的信不像那些冰冷机械的文字,它是有温度的,它所倾注的心血,一笔一划中的细节与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习惯比玫瑰表达的情意更加热烈。
我能收到你的回信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等待它。
抱歉,我好像扯远了,我越来越讨厌守卫者这个身份了,是的,讨厌。不是因为工作环境,报酬或你和栗子,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是我在人生中觉得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只是我最近对守卫者本身的意义产生了动摇。
我们只碰到过一次方舟人,而且他们也算配合,所以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但是上一次回基地的时候,我听到有一个前辈在那里分享他的经历——他们遇到了一队不断反抗的方舟人,然后将他们歼灭了,他的语气中甚至有一丝得意洋洋这让我非常的反胃,也许你会觉得我是看多了那些宣扬爱与和平的古籍,但是我坚持认为生命应该是高于利益的,无论是北境人的生命,方舟人的生命还是我们未曾与之谋面的流浪者的生命。
我希望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或者,至少不会斥责我。
一片片葱郁浓荫的消逝,树木的坠落,鸟雀的哀鸣,小桥流水人家的不复存在,连野草的生命力也无以为继的时候,野兽的嚎叫都显得衰弱无力,这是我们的过错,但不是生命的。
我认为我们犯的错已经够多了。
费恒,请允许,并允许我如此郑重地再一次以你的姓名称呼你,也许我要踏上一条与你和白栗截然不同的不归路了。
愿你功成身退,平安顺遂。
我爱你。
江岚笔
费恒的目光在最后两行上停留了许久,最后自嘲般地笑了笑,收起了信纸。
还写什么“愿你功成身退,平安顺遂”……后面却偏偏跟了一句“我爱你”,既然她都那么不安分了,自己哪来的平安顺遂.
这句话祝白栗还差不多。
事实上,恐怕这句话对白栗也不太适用。
白栗折好字条,收在了贴身的口袋里。最近总想着费恒的事情,倒还没有认真考虑过所谓与方舟的“合作”还有那本不明不白的古籍。
“合作”不过是个幌子,虽然他并未点明这一点,但这显而易见——派一个守卫者作为北境一方的领队,北境高层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要知道就算是个人能力再强的守卫,不过也就是连中层也算不上的普通人而已,最多知道几个守卫点,对内里的机密文件却是一无所知。
再看看那合作计划书里面的客套话——为促进北境和方舟两方的友好关系,在困境之下合作渡过难关云云——在白栗守卫的身份衬托之下显得异常讽刺。而方舟也未放下戒备之心,无论是饥荒被安排成了对角线的居住地,两方人员之间寥寥无几的交流还是显得有些过于热情的苏词都在张牙舞爪地展现这一点,于是这个“合作”反而更像是一根将燃而未着的引线。
而那本古籍会是点燃它的火种。
在他下达命令时,并未对那本古籍过多的提及,尽管那是任务的内容,白栗不确定是他相信自己早已有耳闻,不必他再赘述抑或是他也并不清楚那本古籍的具体信息,于是一笔带过。
或者更糟,这是一本杜撰的古籍。
白栗思及此,皱紧了眉头。如果北境仅仅是想要将她弃若敝履……不,这不可能,他们可能怀疑她,但没有理由直接放弃她,更没有必要为此大费周折地进行一个愚蠢的“NSWV”计划,耗费不必要的财力与物力。而且既然他特意强调了超时和背叛的后果,那便意味着北境希望她能带着任务目标回去。
既然如此,那么这本古籍……白栗伸手打算拿自己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与钢笔,却在手指碰到钢笔的金属外壳时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她已经出了一手的冷汗。
白栗苦涩地笑了笑,果然自己还是惜命。翻开笔记本,她沉默着浏览过纸页上略有些潦草,一开始甚至有些稚嫩的字迹,它们零零散散地记录着一些她所耳闻的消息。
突然间,她的目光凝在了其中的一行文字上。
……装备的研究似乎遇到了什么瓶颈,穆姐说要是有以前的古籍就好了,说不定会有什么新思路……
这么想来,穆明郁好像是有哪一次提到过类似的话,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白栗又往后翻了两页。
“不知道以前他们用什么材料。”穆明郁一边给白栗进行常规的体检一般抱怨道,“北境居然什么有价值的资料都找不到。”
所以是有关材料方面的古籍吗?白栗合上了本子,范围有点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