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个栗子》FORWHY

6、芯片

　　“嘿，大虎！来一局怎么样？”等他们俩走出资料整理室后，一个蓄着络腮胡的男人喊道，他盘着腿坐在地上，身旁还有两个人，他们围成一个圈，中间是散乱的牌。
　　“不了，有事。明天准来！”沈栋也冲他大声回道，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走到自己的桌前，扛上几个机器，又与同事们调笑了会儿，最后走出了自己的部门。
　　裴亦站在勘探部的大门口犹豫了一会，最终手插口袋向着沈栋远去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上班时间还没到，所以这时候的工作区的清冷与居住区的热闹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卖一些零碎物品时小商小贩在居住区的主路上摆起了摊子，被禁止喊叫拉客的他们只能用颜色鲜艳的毯子来吸引注意。

　　裴亦跟着沈栋拐进了一条岔路，然后是另一条，最终，沈栋在门牌号为J5I71的房前停了下来。
　　“啊，我才注意到你。”沈栋忽然转过身来，对裴亦说。他开口想要提问，却见裴亦微微摇了摇头。
　　“哦，那么，”他思考了一下，明白了裴亦的用意，笑了笑，“我亲爱的贵客，进来吧。”
　　他说着伸出了手，将手掌压在触控板上，随着它由黑变白，门旋了进去。

　　“啊，有些乱，你可以先坐那个大箱子上。”沈栋打开了房间的灯，使得裴亦看清了屋子的全貌。正中间是一台被拆卸开的小型无人机，旁边的圆形罩子似乎是沈栋改造它的部分零件，几台机器“咔嗒咔嗒”地在角落里工作着，裴亦勉强辨认出其中一台是洗衣烘干机。没有沙发，各种大小的箱子倒是被散乱地放置着，有几个上面还有橙红色的坐垫。
　　“因为在家的时间没有很多，所以就一直没理……”
　　“来杯水？抱歉没有其他的。”沈栋放下了他心爱的机器，转身问道。
　　“不了，我问你几个问题就走。”裴亦放松地坐了下来，暖色调的装修及灯光抚平了他略微焦躁的心。

　　“你怎么没告诉简部白栗就是其中之一？”裴亦慎重考虑后决定先问这个问题。
　　“你不也没说嘛。”沈栋笑了笑反驳道。
　　“我记得你前几天还在抱怨我和苏词没和白栗保持适当距离。”裴亦指出。
　　“此一时彼一时嘛。而且，我们还不知道那个小器械里存着什么东面呢。你不想知道？”他指了指裴亦的衣袋。“我在你告诉我它的存在后去看了监控，确认我的说法不会被识破后才这么说的。多谢我的聪明才智。”
　　“老天,但它确实是个麻烦,我同意你的好奇心。但是，不管它能不能被破译密码，白栗和其他北境人在方舟确实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居住区的防护都加强了。虽然我对科政(科学政治)不感兴趣，但现在的时局确实不对。”裴亦的眉头皱了起来。
　　“抱歉，事先没和你说。”沈栋顿了顿，用手撩了撩碎发，“我下次出方舟后就不打算回来了。”
　　“啊？”裴亦惊讶的发出了声，“你的意思是？”
　　“我找到流浪者的踪迹了，就在那座小城旁边，我打算加入他们。”沈栋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脸上的微笑难以抑制，“你知道他们吧？”
　　“听闻过。”裴亦简洁地回答。
　　“嗯。”沈栋点点头。“我本来想着再好好准备一下的，但是那什么NSWV计划开始后，防卫就在不断加强，再不出去可能就又要等好久了！”
　　他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晃着，“再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我可受不了。最主要的是还不能连累你啊。”

　　“那……”裴亦突然忘记了被他安排好的接下来的几个问题，语塞了一会，最终说道，“苏词呢？”
　　“她……唉，她在这儿不挺好的嘛，虽然有时候对我脾气差了点，但还挺受大家欢迎。虽然走了有些遗憾，但不走会更遗憾。”沈栋晃杯子的速度加快了些，显得略微有些急躁。

　　“那么，”裴亦感到一阵疲惫蔓延到全身，“要和我一起看看这个吗？”他掏出了那个全息芯片。“白栗落下的，你这或许有投影仪？”
　　“当然。”沈栋刚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小型投影仪，突然一拍脑袋，钻进了一堆乱七八糟，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物品”的东西里。
　　“找到了。”沈栋的语调中带上了一丝得意洋洋，“这个小玩竟儿还是我在学校那会儿做的呢，老是老了点，但至少比这家伙保险啊。”说着，他拍了拍那个小型投影仪，把它丢在了一边。
　　裴亦轻笑。为了不被上级发现和北境人有私交，他们俩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开了。”难得地，沈栋收起了平日的不正经，沉沉地开口。
　　随着“滴——”的一声，芯片被读取，两人紧盯着那个黢黑的“机器”，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
　　50％，75％，90％，95％……
　　“正在加载中，请稍等”的文字不停地闪动，伴随着阵阵提示音，似是催命一般，让本就焦急的裴亦心急如焚。

　　99％。

　　“啪嗒——”屏幕突然黑了。

　　裴亦猛得转头，看见沈栋低着头，按在关机键上的右手还未松开。
　　裴亦被沈栋的这一番操作惊出了冷汗，“怎么了？”他看着低头沉默的沈栋，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有问题？”他警觉地瞥了一眼那个芯片，尔后转向沈栋，紧攥的拳头也在祈祷着不要听到最坏的消息。
　　“裴亦……”沈栋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却发觉声音出奇的哑，“你说这是白栗落下的，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里面的东西，会是什么——或者说，我们该看吗？这可和费恒给的不太一样……”

　　一个北境的机密文件？一个阴谋？一个残酷的事实？一些不重要的数据？

　　剩下的话，沈栋没有说，他相信裴亦一定明白。
　　狭小的房间因这片刻的沉默变得愈发让人窒息。
　　原来他在犹豫这个。裴亦心想。

　　的确，白栗身上有太多谜团，为什么交火后却放走他们？为什么方舟会突然和北境合作——就在他们起了冲突后不久？又为什么派了白栗——一个守卫——前来方舟？许多问题交织在裴亦脑中，他死死盯着芯片，他不知道，打开它的后果会是什么，那个在他脑中模糊有了雏形的猜测，白栗一直遍口不提的费恒……
　　这个真相，他真的背负得起吗？

　　“开吧。”裴亦听见自己说。

　　又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淡蓝色的投影在空中闪了几闪，一行行文字逐渐显露出来，裴亦听见两颗心脏正猛烈搏动。
　　他们沉默地阅读着。

　　……

　　“X月XX日
　　老费刚放走方舟小偷就被带走了。

　　X月XX日
　　老费说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X月XX日
　　我一定会把岚岚和老费救出来的！”

　　“啪”，裴亦伸手关掉投影。一颗心如同鲸落，一种沉闷的无力感涌来。
　　果然是这样。裴亦悲哀地想着。

　　两天前——
　　和往常一样，起床，穿衣，洗漱。或许是多年的工作经验，裴亦清楚地发觉，大衣似乎重了一些。他翻找着，从左手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仪器，上面只有一个“F”的字样，像是人为刻上去的，有些粗糙。他翻来覆去仔细观察了好几遍，才在侧边发现一行极小的英文——made in N-S。
　　裴亦想起那天和北境一男一女的交锋，费恒拔出匕首后朝他说话时刻意走近了些，当时他还以为费恒是为了看他胸前的铭牌，现在想想，他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把东西放进来的吧。

　　“我们就是费恒留下的后手。”裴亦喃喃自语。
　　沈栋猛得一抬头，对上裴亦的眼神。
　　“那个带密码的仪器……”
　　“没错。”
　　“走，去问问？”

　　许是没料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看到门外的两人，白栗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白小姐，有关合作计划的铀矿部分，部长派我们来和你商讨。”为了不引起周遭的怀疑，沈栋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他们看到白栗脸上浮现困感，但还是侧身默许两人进了屋。

　　良久的沉默。
　　“说吧，什么事——你的演技也就骗骗那群天真的小朋友了。”对面的女人慵懒地坐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项链。
　　裴亦可以感觉到自己拿着仪器的手心微激出汗，他缓缓伸出手，把它放在了桌上，以回答白栗的问题。他看到白栗的瞳孔猛得一缩，一把夺过桌上的仪器，又一边掏出腰间的手枪就要直指向裴亦的胸口。
　　料到她的想法的沈栋比她更快一步，擒住了她的手腕。两道带着火焰的目光在空中炽热地燃烧，僵持不下。
　　沈栋忽得发现，对面那双带着怒意的眼中竟流露出些许痛苦，睫毛轻轻翕动，握着枪的手紧了紧，最终无力地垂下。她顺着沙发滑坐下，像是被提前宣告死刑的病人，微弱地，挣扎着呻吟。
　　不知为何，裴亦和沈栋竟徒生出几分怜悯。
　　白栗张了几次嘴想出声，却发现声音抖得厉害：“没想到，居然在你们这儿……”她抬手抚上金属仪器上的“F”凹纹……

　　“呲啦——”
　　白栗开了一听啤酒，和对面的两人碰了个杯 ，或许只有在酒精的麻痹下，她才能平静地说出那段和费恒、江岚的过去吧。
　　“所以……放走我们……他……费恒现在……在哪儿？”沈栋和裴亦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无伦次地组织着语言。
　　痛苦的神色再次浮上脸庞，白栗一直维持着的冷漠在此刻支离破碎，“没有人知道，”白栗生疏地拨动着仪器上的密码盘，深吸了一口气，“想必答案一定在这儿吧。”
　　“啪”的一声，卡扣开了，三人都顿了一下，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解开。裴亦和沈栋凑了过来，看着白栗捣鼓那个仪器——抑或是说，一个小型定位器。
　　“咦？那是什么？”沈栋指着表盘侧边露出一角的纸片，在白栗的默许下拿了出来。
　　白栗看到沈栋抽出来的泛黄的纸片上熟悉的字迹，像是突然想到些什么，一把抽走那张纸。
　　裴亦和沈栋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白栗快步走进里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像是在极力隐藏些什么。

　　白栗抵着门。她轻抚过岚岚的笔迹，明明简朴的文字却在此刻变得晦涩难懂。她面无表情地，机械地扫视着，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人。
　　门内门外，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她握住门把手，沉默了许久，脑子里乱成一团。震惊，彷徨，无助，决绝……可当她推开门走出去，迎面撞上方舟二人的目光，开口说出那段话时，白栗清楚地明白，即使力量渺小，但，改变即将袭卷而来。

　　“裴先生，沈先生，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白栗俨然少了些许来时的孤傲，但又随即恢复了原来的冷淡。
　　“但可别忘了，你们现在能活着，是费恒以命抵命换来的！”语调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眼底却是猩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