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日子在车轮与收银机的声响中飞逝,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
      这段时间,母亲趁着父亲不在家时偷偷给她打过两次电话,语气总是小心翼翼的,却始终没有提过年让她回家的事。刘音也识趣地没问,她知道,那五十万的债务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她与那个家之间。
      春节是出租车最忙碌的时节,店里也需要人手。前两天老板登记春节加班名单时,刘音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她只明天休息一天,初一就要上班。如今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把宝贵假期耗在厨房,宁愿外出就餐。这对她来说,意味着更多的收入和更少胡思乱想的时间。
      可是心底那点失落,像水渍般慢慢洇开。父亲仿佛忘记了她这个女儿,整整一个月不闻不问。其实从小到大,刘音总觉得自己是家里多余的那个,尽管她是独生女。
      记忆里,母亲永远以父亲为中心。小时候家里条件差,肉蛋都是稀罕物。偶尔改善伙食,母亲总会提前叮嘱:“音音少吃点,留给你爸。”即便后来刘音因为小时候吃肥肉住过院,至今一吃就吐,母亲炒菜时也从不会把肥瘦肉分开。直到奶奶发现后惊讶地问:“孩子不能吃,你怎么还这么炒?”母亲只是讪讪地笑。
      很多时候,刘音觉得父亲更像是母亲的儿子,而自己是个被忽视的“妹妹”。
      这种忽视到了什么程度?上卫校时,有一次放假回家,刘音正发着高烧。她虚弱地告诉母亲,想找点药吃。母亲匆忙翻出药递给她,语气急促:“我和你爸要去外地参加婚礼,顺便同学聚会。这两天你自己热包子吃,或者去奶奶家。”
      说完,父母就提着行李赶火车去了。
      刘音在家烧了两天。第二天中午,她想热个包子吃了好吃药,刚下床就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中软软倒地。冰凉的地砖贴着滚烫的脸颊,她躺了很久,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靠近。眼泪无声滑落,她觉得好委屈,不明白什么样的聚会比发高烧的女儿更重要。
      最后,她挣扎着爬起来,用杯子里隔夜的凉水吞下了药。
      父母回来后,刘音赌气没提还在发烧的事。他们也没注意。直到深夜,她咳得撕心裂肺,肺叶像要炸开般疼痛。天刚蒙蒙亮,母亲推门进来,眉头紧锁:“你昨晚咳那么厉害怎么不说?吵得我和你爸一宿没睡好!”
      “妈,我发烧,控制不住咳嗽。”
      这时母亲才察觉异常,一量体温:41度。慌忙拉她去医院。
      父亲正吃着早饭,头也不抬:“怎么了?”
      “发烧了,我带她去医院。”
      “哦,发烧不早说,咳得人睡不好。”父亲挥挥手,继续喝他的粥。
      在医院,体温仍是41度。母亲的白姨同事用听诊器检查,肺部没事,心脏却早搏得厉害。
      “发烧多久了?”
      “两天吧。”母亲不确定地说。
      刘音虚弱地纠正:“三天多了,放假前就烧了。”
      白姨狠狠瞪了母亲一眼:“做心电图!早搏太严重了!”
      诊断结果:高烧引发心肌炎,必须住院。医生严肃地说,严重早搏可能导致猝死,半年前刚有个二十岁姑娘因此去世。母亲这才慌了神——她原本只想让女儿打个点滴,因为今天她白班,在家照顾不方便。
      从那以后,母亲似乎开始学着关心她了。也许是因为家里条件好了,也许是真的后怕了。但父亲,永远排在第一位。
      很久以后,当母亲头发花白,有一次闲聊时终于承认:“那时候我们没准备好要孩子,被催着生了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养……”她郑重地向刘音道了歉。那一刻,刘音突然释怀了,她不再渴求爱,学会了自己爱自己,她终于与那个渴望被爱的小女孩和解。
      收拾好心情,刘音坐在收银台前盘算着年夜饭的菜单。今天她是早班,下班后要和曹晖一起去采购。曹晖从初一放假,信誓旦旦要陪她过年。
      一定要有鱼,寓意“年年有余”;要有豆腐,象征“福气”;还要排骨、青菜和鸡。不用买太多,超市春节照常营业,现吃现买就好。况且两人都要上班,刘音还计划着春节假期多接几单,在家的时间其实不多。
      下班后,两个姑娘在商场门口会合,先找了家麻辣烫填饱肚子,然后直奔地下一层的超市。
      本以为临近除夕,该买的年货都备齐了,没想到超市里人山人海。推车互相碰撞,人群摩肩接踵,广播里喜庆的拜年歌被人声淹没。刘音紧紧攥着采购单,曹晖则在前面开路:“借过借过!热水来了啊!”——这是她们小时候挤公交练就的本事。
      排队结账的队伍弯弯曲曲绕了好几圈。曹晖踮脚张望:“我的天,这得排到明年去吧?”
      刘音苦笑着看了眼时间:“坚持就是胜利。”
      整整五十七分钟后,她们才提着大包小包“突围”出来。
      曹晖瘫坐在超市门口的休息椅上:“我感觉刚才吃的麻辣烫都消耗完了。”
      “我也是,”刘音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下次提前一周采购。”
      刚才在生鲜区,一位抢特价鸡蛋的大爷差点把她撞飞。
      回到家,两人开始归置年货。曹晖一边把饮料塞进冰箱,一边捂着肚子装可怜:“音音,我饿——”
      刘音挑眉:“刚才那碗麻辣烫是喂了哪个小没良心的?”
      最后,一张热腾腾的手抓饼才堵住了曹晖的嘴。
      除夕清晨,刘音在鞭炮声中醒来。先是零星的几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像要把天空炸开。她被惊得一哆嗦,睡意全无。
      下铺的曹晖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音音,让它们停下好不好?”
      刘音笑着下床,“哗啦”拉开窗帘:“一年就这么几天,你就从了吧。快起来,贴春联!”
      虽然不能开窗,但淡淡的火药味已经飘了进来——这就是年的味道。
      曹晖挣扎着坐起来,长发凌乱地遮住脸,活像恐怖片里的女鬼。抗争无效后,她认命地爬下床。
      等曹晖洗漱的工夫,刘音翻出春联和窗花,开心地比划着。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曹晖擦着脸走过来。
      “春联是推销员送到店里的,我就要了一份。窗花是我跟店里大姐学的。”刘音举起一个窗花,“看,马到成功!今年是马年。”
      “你应该剪个‘马上发财’。”曹晖接过窗花端详,别说,四条马腿剪得还挺匀称。
      “我剪了啊!”刘音笑嘻嘻地又拿出一个。
      “心有灵犀!这个必须贴在屋子正中央!”
      两人找出透明胶带,仔细贴好春联,最后郑重地把“马到成功”和“马上发财”贴在窗户最显眼的位置。原本简陋的房间瞬间充满了浓浓的年味。
      刘音热了冰箱里的白菜包子,熬了小米粥。简单的早餐后,开始准备年夜饭。
      曹晖其实很会做饭——她刚够到灶台时,母亲就教她做饭,说“这样到哪里都饿不死”。只是一个人生活后,她就懒了。直到刘音来,才重新点燃了她下厨的热情。
      两人分工合作,效率很高。鱼和排骨很快下锅,调成文火慢慢炖煮。蔬菜洗净沥水,十二点要吃的猪肉白菜饺子馅也调好,蒙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藏。
      忙完这些,刘音拿出果盘,装满瓜子、花生和各色水果。曹晖打开电视,春晚前的特别节目正在热场,主持人热情洋溢地拜着年。
      “真好,”曹晖抓了把瓜子,“今年终于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刘音看着她眼中闪过的落寞,心里软软的。原来在北京,她们都是彼此的陪伴。
      她们一边嗑瓜子聊天,一边回复拜年短信。屋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勾得两人饥肠辘辘。
      “开动吧!”曹晖跳起来冲向厨房。
      鱼和排骨已经炖得恰到好处。曹晖非要露一手,家常豆腐和大拌菜都由她承包。
      当所有菜肴摆上桌,刘音给曹晖倒了啤酒,自己则是果汁。
      “来!”曹晖举起酒杯,“祝我们新的一年:健康、顺利、心想事成!”她瞥了眼刘音的杯子,夸张地叹气:“哎,没人陪我喝酒。”
      刘音忍俊不禁:“我要是喝了,咱俩就得在医院跨年了。”
      “那还是算了,大过年的多不吉利。”
      伴着春晚热闹的开场歌舞,两个姑娘说说笑笑地享用着丰盛的年夜饭。这是刘音吃过最特别的团圆饭——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家人环绕,却充满了真实的温暖。
      刚收拾完碗筷,准备和面包饺子,曹晖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语气热情洋溢:“王哥过年好!……在玩呢?……现在过去啊?”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勉强。挂断电话后,无奈地耸肩:“老客户非要我现在过去陪他们喝一杯。饺子等我回来包吧!”
      “你去吧,我包好冻冰箱里。明天早上吃也一样。”刘音理解地笑笑。得罪客户就是得罪财神爷,这个道理她懂。
      “保佑我开个大单!”曹晖换上红色一字肩毛衣和牛仔裤,仔细化好妆,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
      “穿这么少会冷的。”刘音担忧地看着她。室外零下七八度呢。
      “就是要美丽‘冻’人,让他们不好意思不开大单!”曹晖潇洒地挥挥手,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独自包完饺子,冻进冰箱。房间突然安静下来,电视里的欢声笑语显得格外空洞。刘音想了想,换上衣服拿起车钥匙——既然睡不着,不如出去接单。
      除夕夜的订单果然很多,而且都是长途。刘音暗自庆幸这个决定。
      送完一位客人后,她缓缓驶出小区。门口空地上,几个年轻人正在放烟花。为安全起见,她靠边停车等待。
      关闭接单软件,她无聊地翻看手机。一家三口的微信群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新消息。朋友圈里晒满了团圆饭、全家福和红包。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孩子们的欢笑声阵阵传来。刘音久久凝视着空白的屏幕,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光。她慌乱地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终于放弃,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从被迫背上巨债那天起,她一直压抑着所有情绪——恐惧、委屈、无助。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哭没有用”,生怕一哭就会失去前进的力气。但此刻,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看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她再也撑不住了。
      泪水浸湿了衣袖,也冲开了心里那道闸门。她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也会把她扛在肩上看烟花;母亲会悄悄在她枕头下塞压岁钱;爷爷总是把最大的红包留给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平息。刘音抬起头,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小区门口的人群已经散去,街道重归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接单软件。提示音立刻响起——又一个长途订单。透过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看了眼目的地,她熟练地发动车子,转向乘客的上车点。
      这一生,无论你在寻找什么——亲情、爱情还是理解,终其一生,其实都是一个人在路上。或许放下期待,才能让心变得轻盈。
      车子汇入除夕的夜色,载着这个哭泣过后依然选择上路的姑娘,驶向新的一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