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豌豆成长史》木影儿

7、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刘音已经在门口的电磁炉前忙碌起来。平底锅里，手抓饼在热油中滋滋作响，边缘逐渐变得金黄酥脆。她熟练地磕入一个鸡蛋，用铲子轻轻摊开，蛋液迅速凝固，与面饼融为一体，香气瞬间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给我也来一张呗！”曹晖顶着一头乱发，抱着牙缸倚在门框上，睡眼惺忪地说。
　　刘音有些诧异：“你怎么起这么早？”她知道曹晖每天都是半夜才回来，满打满算也睡不了几个小时。
　　“教你练车啊！”曹晖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趁着你这周晚班，咱把车练好。年前年后可是活最多的时候，这块肥肉可不能放过。”
　　“可是你睡眠不够……”刘音心疼好友。
　　“我没事！”曹晖挺直腰板，故作精神，“姐年轻就是本钱！”说完便趿拉着拖鞋走向公共水房。
　　刘音望着她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她转身从冰箱里又取出一张饼和一个鸡蛋。当曹晖洗漱完毕，两张热气腾腾、金黄诱人的手抓饼已经摆在桌上。两人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简单却满足地享用了早餐。
　　清晨的北京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街道上已是车水马龙。刘音握紧方向盘，手心微微出汗。她已经很久没有开车了，面对汹涌的车流和人潮，她紧张得频频踩刹车，引得后车喇叭声不绝于耳。
　　“滴滴——”又是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刘音吓得猛地一颤，车子顿了一下。
　　“你安全意识很强，”曹晖笑着调侃，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烦，“就是不能见人就踩刹车啊，我这小心脏都快被你晃出来了。”她指了指窗外：“要是以前，后面这么滴滴，我肯定把手伸出车窗比个中指。可现在坐在副驾，我都不好意思伸手了。”
　　刘音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太紧张了。这路上的车和人，比老家多太多了。”她甚至萌生了下车向后车道歉的冲动——大早上遇到她这个新手，真是难为大家了。
　　“路上没人，你也挣不到钱啊！”曹晖调整了下坐姿，“记住一个原则：只要不撞人就行。撞车咱不怕，有保险兜着。不过太贵的车可得躲远点，什么玛莎拉蒂、迈巴赫之类的，见了就绕道走，否则咱俩就得连夜收拾包袱潜逃了。”
　　“我现在就想潜逃。”刘音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流，小声嘀咕。
　　“你在十字路口停车潜逃，”曹晖哈哈大笑，“交警哥哥会立刻把你请去喝茶，顺便开张罚单。”
　　在曹晖的插科打诨下，刘音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早高峰过后，道路通畅许多，她的驾驶也越发平稳。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车载电台流淌出轻柔的音乐，这一刻，连北京的冬日都显得格外温暖。
　　就这样连续练了五天，曹晖认为刘音已经可以独自上路，但刘音心里仍有些发怵。于是在刘音的休息日，曹晖提议：“走，去机场附近练练，那儿路宽车少。”
　　机场高速两旁是开阔的田野，冬日的枯草上覆盖着薄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音在这条几乎无车的道路上练习了几圈，感觉手感越来越好。这时曹晖的手机响了，她让刘音靠边停车。
　　“你自己再练一圈，我接个电话。”曹晖推门下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路边的树林后。
　　半个小时过去了，刘音绕了好几圈仍不见曹晖回来。她驱车回到原处，空无一人，心里顿时慌了神。正要下车寻找，手机响了。
　　“喂！”
　　“我有点急事，朋友来接我，先回去了。”
　　“曹晖，你故意的！你朋友怎么可能跑这么远来接你？”
　　“嘿嘿，被你识破了。”曹晖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我让朋友一直跟着咱们呢，现在都快进三环了。宝贝，你自己开回来吧！相信你自己，你绝对可以的！”
　　“曹晖！”刘音还想说什么，电话已被挂断，再打过去已是无人接听。
　　知道求救无望，刘音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导航，设定回家的路线。 “你可以的，刘音，”她轻声为自己打气，“最糟糕也不过就是蹭掉点漆，有保险呢。”
　　返程的路仿佛一场漫长的考验。随着车辆逐渐增多，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有几次，她真想找个地方停车，坐公交回去。但一想到停车费，还有曹晖绝对不会陪她来取车的坚定态度，她又咬紧了牙关。
　　“早死早超生！” 她默念着这句不太吉利的励志语，战战兢兢地握紧方向盘。每一次变道都像一场小小的胜利，每一个红绿灯的等待都是短暂的休整。当她终于将车稳稳停在熟悉的楼下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短短一小时的路程，竟比她的整个婚姻还要令人心力交瘁。
　　“曹晖，你死定了！”她一边熄火，一边恶狠狠地想着。
　　正当她准备停车时，后方传来一阵喇叭声。她以为挡住了别人的路，连忙重新启动，笨拙地挪动车子。然而后车并未前进，反而也停了下来。刘音疑惑地下车，却看见曹晖从后车驾驶座跳了下来，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恭喜恭喜！你毕业了！”曹晖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
　　“曹晖！”刘音所有的紧张和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她扑上去，轻轻捶打着好友的肩膀。
　　“啊——谋杀师傅啊！”曹晖边笑边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叫欺师灭祖！”
　　“谁是你徒弟！”刘音追着她，两人在冬日的阳光下笑作一团。
　　这时，后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一位高挑靓丽的女子走了下来，正含笑看着她们打闹。刘音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顿时不好意思地停下了动作。
　　“介绍一下，这是我好姐妹孙佳；这位是刘音，我发小。”曹晖整理着被扯乱的衣服说道。
　　孙佳长得极美，是那种连女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类型。她笑着对曹晖说：“你的朋友挺可爱的嘛。”声音清脆悦耳。
　　刘音不禁心想：曹晖的朋友圈，除了自己，是不是都是这样的美女？
　　“吃饭去吧！我都饿扁了。”曹晖摸着肚子，“你俩想吃什么？”
　　经她一提，刘音才感到胃里空空如也。一看时间，已是下午一点。难怪，一路上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放松下来，饥饿感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三人商量后，决定去吃烤鱼。结账时，刘音抢先一步付了钱，曹晖知道争不过她，便由着她去了。
　　来到北京的这些日子，全靠曹晖倾力相助。今天她又特意叫来朋友，一路暗中护送，这份情谊让刘音感动不已。如果没有曹晖，此时的她可能还在老家听着父亲的责骂和母亲的哭泣，面对巨额债务束手无策。虽然至今一分钱债务还未偿还，但至少温饱无忧，工作稳定，兼职也有了着落。
　　刘音至今还记得她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小学入学第一天，一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女孩径直走到她面前，落落大方地说：“你胖嘟嘟的好可爱！我叫曹晖，你叫什么名字？”
　　“刘音……”
　　“刘音，”女孩重复了一遍，眼睛弯成月牙，“名字比我的好听！”
　　那时刘音觉得这个女孩胆子真大，她自己半天都没敢和陌生人说话。而曹晖转身就和别的同学搭话，不到一节课工夫，全班同学她都聊了个遍。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典型的“社交牛逼症”。
　　饭后，曹晖和孙佳直接开车去上班，她们顺路把刘音送回家。望着车子远去，刘音转身提了一桶水，决定好好擦洗曹晖的车。然后，她要趁热打铁，今晚就尝试接单。

　　前几天曹晖已帮她申请了滴滴司机账号，审核顺利通过。距离春节只剩十几天，正是接单的黄金时期，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这些天，刘音仔细研究了滴滴司机的各项规范。曹晖还把她拉进了一个司机群，群里的老司机们常常分享哪里单多、如何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刘音都认真记在心里。
　　晚上七点，刘音开始了她的第一单。乘客是一位刚下班的年轻女孩，上车后便沉默地看着窗外。刘音也没有主动搭话——她其实更喜欢这样的乘客，不必强迫自己寻找话题。从前，她甚至和陌生女性说话都会脸红，为此没少挨父亲的骂。
　　到达目的地后，刘音按照培训内容说道：“请带好随身物品，下车时请注意后方来车……”
　　女孩礼貌地回了声“谢谢”，轻轻关上车门。
　　万事开头难，首单的顺利给了刘音莫大的信心。接下来的几单也越来越顺畅，她开始享受这种在城市中穿梭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过午夜，加上平台奖励，刘音竟然赚了三百三十元。虽然这几个小时她没喝一口水，只匆忙上过一次厕所，此刻又渴又累，但看到收入的瞬间，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曹晖快下班了，刘音按照定位前去接她。停好车后，她给曹晖发了条短信告知位置。其实她并不清楚曹晖具体做什么工作，只知道她在推销酒水，每天下班很晚。老家的同学曾隐晦地提醒刘音，说曹晖的工作“不太正经”，但刘音从不理会这些流言。朋友之间需要的是信任，她只相信曹晖亲口告诉她的，更相信好友的人品。
　　曹晖应该还在忙，只回了个“好的”。半小时后，她裹着那件显眼的白色羽绒服，蹦蹦跳跳地来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厉害啊！今天就接单了？”曹晖惊讶于刘音的行动力。
　　终于有人分享喜悦，刘音开心地掏出赚来的现金：“看，三百三十块！”
　　“哈哈哈，”曹晖笑得前仰后合，“你现在特别像一只捧着一袋松子的小松鼠，满脸都是‘我发财了’的得意！”
　　“曹晖！”刘音羞红了脸，她知道自己的表情确实有些夸张。
　　“好啦好啦！你最棒！大佬求包养！”
　　“哼，现在知道讨好我了？我一高兴，说不定请你吃宵夜。”
　　“不要，会胖的。”
　　“那你可别后悔！”
　　……
　　说笑间，刘音缓缓驶出停车场。开了没多久，她终于没忍住，轻声问道：“那个……你上次买的草莓蛋糕，是在哪里买的？现在还有吗？”
　　“哎呀，饿得没力气，不想说！”
　　“请你吃宵夜！”
　　“我要吃麻辣烫！”
　　“成交！快说！”
　　“那家店现在肯定关门了。我是提前订好，放在店里冰箱，晚上下班才带回来的。明天再帮你带吧！”
　　“店在哪儿？我自己去买。”
　　“不告诉你！这可是我的秘密武器。”
　　“那你的麻辣烫没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
　　最后，两人还是找了一家营业到很晚的麻辣烫小店。开了一晚上车，刘音也确实饿了。令人意外的是，深夜的小店生意十分红火，仅剩三个空位。下夜班的工人、加班的职场人、附近学校的学生……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这方小小天地，用热辣的食物慰藉疲惫的身心。
　　并排的两个两米长锅里，红油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各式串串在锅中沉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两人没敢多吃，简单选了几样蔬菜，又分食了一份宽粉，便打道回府。
　　下一周刘音都是早班，必须早起。但此刻，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曹晖，刘音的嘴角始终微微上扬。
　　夜归时分有人相伴，原来是如此幸福的事。
　　（当然，她坚决不承认这份好心情与那三百三十块钱有任何关系。）